美武宗 第302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愛因斯坦沒有說話,他的嘴微微張着。

  他曾經在普林斯頓的辦公室裏,反覆推演過史瓦西解的無限紅移面,也曾經在給玻爾的信裏,用近乎憤怒的筆調,否定過時間在強引力場中變慢這種他自認爲是數學幻象的結論。

  因爲他和當時大多數物理學家一樣,認爲自然界應該存在某種機制,能夠阻止這種極端的、看似非物理的時空行爲真正發生。

  但此刻,面前這個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物理系待過的年輕人。

  卻用三言兩語,就將他藏在內心深處,不敢說出口的數學事實全盤托出。

  而且說得比他本人所能描述的還要精確、還要具體。

  更讓他震驚的事情還在後面。

  當他們聊到,質能方程將會被人類自己變成最鋒利的武器,那麼下一個真正能讓全人類重新審視科學和道德關係的突破,恐怕會發生在原子核內部。

  中子被發現的曙光已經出現。

  一旦人類掌握瞭如何用中子去敲開重原子核,鏈式反應就會成爲可能。

  到那時,無論是作爲能源還是作爲武器,整個世界都會被徹底改寫。

  愛因斯坦聽到這裏時,整個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因爲就在半個月前,他剛剛收到一封來自歐洲物理學界同行的密信。

  信中隱晦地提到了,柏林那邊正在祕密討論某種利用原子核分裂釋放巨大能量的可能性。

  那封信至今還鎖在他普林斯頓書房最底層的抽屜裏,連他的妻子愛爾莎都沒有看過。

  而現在,費蘭卻像是把那封信裏的內容,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

  “你到底是誰?”

  愛因斯坦突然抓住費蘭的小臂,目光猩紅的盯着費蘭:“你對這些問題的理解,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業餘愛好者’的範疇。”

  “我研究了一輩子時空、物質和能量,都不敢說能像你這樣如此清晰而直接地看到這些方向。”

  “你一個搞政治的年輕人,爲什麼能知道這些?”

  “你從哪裏知道這些的?”

  “這已經超出了天賦的範疇……你簡直就像是從未來回來的人。”

  “你比我還要了解我腦子裏的東西……”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自己的呼吸都急促得近乎喘息。

  費蘭平靜地拍了拍愛因斯坦抓在他小臂上的那隻手。

  他知道自己此刻說的很多東西,在1934年的人聽來,就像是天方夜譚。

  不過,他當然不能告訴愛因斯坦真相。

  “先冷靜愛因斯坦先生,我之所以會有這些知識,是因爲我從小就對科學有異於常人的興趣,讀了很多書,也做了很多思考,而且喜歡把問題推到最極致的地方去。”

  “也許,我並沒有接受過系統的科學訓練,但我有自己的一套理解科學的方式……”

  這些話說出來時,在費蘭自己的腦海裏形成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受。

  前世的他是研究學教授,對物理學的一知半解,充其量只夠在本科生的通識課上賣弄幾個概念。

  但此刻面對愛因斯坦,他卻必須扮演一個天賦異稟的科學奇才,用自己在後世學來的那些二手知識,把一個又一個尚未被這個時代發現的真相,包裝成自己獨立思考得來的見解,塞進愛因斯坦的腦子裏。

  這種感覺既荒誕又諷刺,但他別無選擇。

  愛因斯坦仍然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彷彿一鬆手費蘭就會像幻影一樣消失。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用一種幾乎是在懇求的語調說道:“羅斯福先生,我這一輩子沒有求過幾個人,但今天晚上我求你,你不要從政了,你應該來普林斯頓,來我的研究所,我把我的辦公室讓給你,我把我能爭取到的一切資源都給你。”

  “你剛纔說到的那些方向,哪怕是其中十分之一能被驗證,你將來都必定能拿到諾貝爾獎。”

  “而且正如你之前所說的,搞政治雖然也能爲人類社會做出貢獻,但科學纔是真正的未來。”

  “你將你的才華用在科學上,將來一定會在人類歷史上,留下遠比一個NRA副局長更濃厚的一筆。”

  “不要猶豫了,跟我走吧!”

  費蘭搖了搖頭。

  別看他現在說得頭頭是道、把這位科學巨匠唬得一愣一愣的,但那不過是因爲他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事實上,他對這些東西的瞭解,僅僅停留在理論層面。

  一旦真的進了愛因斯坦的研究所,不需要幾天,就會暴露自己真正的水平。

  到那時候,別說拿諾貝爾獎了,估計連普林斯頓物理系那些最年輕的實習生都會圍着他翻白眼。

  所以啊,爲現階段的愛因斯坦指導一些後世研究出來的東西、推動人類科技快一步發展是沒問題的。

  但如果真要讓他放下所有去搞科研,他這個半吊子水平,那是萬萬不行的。

  “哎呀,你這小夥子怎麼就這麼一根筋呢!”

  “聽我的,難道不好嗎?”

  “你在華盛頓整天和那些議員們吵架,在底特律和那些工廠主們周旋,能有什麼意思?”

  “你來普林斯頓,我每天帶你到河邊散步,我們聊物理聊到天亮。”

  “你想想看,托勒密的地心說統治了一千四百年,被哥白尼推翻。”

  “牛頓的絕對時空統治了兩百年,被我推翻。”

  “現在,也許下一個推翻我的人,就是你,你懂嗎?”

  愛因斯坦更加着急了,聲音都開始變得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費蘭嘆了口氣:“愛因斯坦先生,您的研究所我就真的不去了,但如果您以後有什麼想不通的問題,或者有什麼想討論的新方向,隨時可以問我,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來回答您。”

  這已經是他能給這位老人最大的承諾了。

  愛因斯坦盯着費蘭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終於從某種狂熱的執念中慢慢退了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混合了失望、無奈和一絲不甘的複雜語調嘆了口氣:“好吧,人各有志,既然你都這樣說了,我一個手無寸鐵的老頭,總不能強行把你綁走吧?”

  “那樣的話,你們政府的軍隊,估計馬上就會踏平整個普林斯頓大學。”

  費蘭被他這句無奈中的玩笑話逗笑了,緊繃的氣氛也跟着鬆弛了下來。

  “但不去歸不去。”

  愛因斯坦忽然又直起身子,臉上那副老頑童的執拗表情重新浮現出來:“今晚你就別想睡了,我們繼續聊,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你……很多很多……”

  看着費蘭不情願的表情,他立即批評:“我一把年紀了,都能熬,你一個年輕人連一晚上都熬不了嗎?”

  費蘭臉上出現了無奈。

  中期選舉、王魚、波士頓、六大家族,這些事一件接一件地壓在他身上,好不容易能坐在交響樂廳裏聽場音樂會喘口氣,結果又被這位科學巨匠堵在角落裏不讓走。

  他心想,這大概就是和天才打交道的代價吧。

  宴會廳裏,那些名流們仍然三五成羣地交頭接耳。

  有人端着香檳杯專注地在人羣中穿梭交際,也有人還在試圖弄明白,那個NRA副局長、和那個全世界最著名的物理學家,剛纔到底在角落裏談了些什麼,能讓愛因斯坦先是憤怒地朝一個無辜的紳士大吼“滾出去”,然後又笑得像剛得到了一個新玩具的孩子。

  時間很快來到了凌晨。

  晚宴已經進入了尾聲,不少賓客開始陸陸續續和約瑟夫·肯尼迪以及今晚的主辦方告別。

  費蘭終於在被愛因斯坦追着問了第不知多少個關於量子力學和廣義相對論銜接的問題之後,忍不住抬起手打斷了他:“好了,愛因斯坦先生,來日方長,我想,我們還是以後再慢慢聊吧。”

  “NO……”

  “好了阿爾伯特。”

  愛因斯坦剛想拒絕,他的妻子愛爾莎已經走了過來,將一條薄薄的羊絨披肩輕輕披在了他的肩上:“費蘭先生可不是你那些隨叫隨到的學生,他現在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人之一,無數人等着靠他喫飯呢。”

  “你可不能把他當成你那些、可以通宵陪你在黑板上算方程的年輕助教。”

  “不然,那些在工廠裏等着他的工人們可饒不了你。”

  她說着,還不忘朝費蘭投去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

  愛因斯坦張了張嘴,明顯還想再掙扎一下,但在妻子那道溫柔而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轉向費蘭:“好吧,好吧,那你住哪裏?我明天上午親自過去找你,我們繼續,還有很多問題沒聊完呢。”

  費蘭露出了一個歉意的表情:“非常抱歉,愛因斯坦先生,我到波士頓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明天,我就要回到總統先生麾下了,這樣吧,等中期選舉結束之後,我們再安排時間好好聊聊。”

  愛因斯坦聽到這話,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種被爽約的孩子般的不滿和委屈:“你們這些搞政治的人,嘴巴里永遠都是“以後”“到時候”,這些詞在我們物理系裏是最不受歡迎的。”

  “但你能不能至少保證,中期選舉結束會一定會找我?”

  “否則,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

  “放心吧愛因斯坦先生,我保證。”

  費蘭笑着點了點頭,起身整了整自己的燕尾服,朝愛因斯坦和愛爾莎微微頷首致意,然後便轉身朝布魯斯和約瑟夫·肯尼迪那邊走了過去。

  此時的布魯斯正和約瑟夫·肯尼迪,站在大廳靠近出口的位置,兩人手裏各端着一杯已經見底的威士忌,正聊着中小企業合規款項對接的具體事項。

  看得出來,兩人相談甚歡,表情裏都帶着一種在權力和利益之間找到默契之後特有的輕鬆。

  潘妮安靜地站在約瑟夫身側,看到費蘭走過來的瞬間,朝他投來了一個帶着幾分挑逗意味的媚眼。

  費蘭沒有理會那道目光,徑直走到布魯斯和約瑟夫面前:“兩位,看起來今晚聊得不錯嘛。”

  布魯斯和約瑟夫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約瑟夫將手中的威士忌杯朝費蘭微微舉了舉:“和布魯斯先生聊天就像在波士頓港吹着海風喝威士忌,時間過得實在太快。”

  布魯斯也笑着擺了擺手:“下次有機會,一定要請約瑟夫先生您去橡樹谷莊園,嚐嚐我酒窖裏那瓶1888年的波爾多。”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布魯斯低頭看了看腕錶:“時間不早了,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下次再聊。”

  “晚安,布魯斯先生。”

  約瑟夫也伸出手和他用力握了握。

  費蘭朝潘妮微微點了一下頭當作告別,然後和布魯斯一起轉身,朝酒店大門外等候多時的轎車走去。

  潘妮站在約瑟夫身後,目送着那道被布魯斯和海倫簇擁着的年輕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的夜色中,輕輕抿了一小口那香檳,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回到橡樹谷莊園的客房後。

  費蘭走進浴室衝了個澡,讓溫熱的水流,衝去這一整晚各種應酬與談話堆積下來的疲憊。

  他換上乾淨的睡衣,躺在牀上,雙手枕在腦後,望着頭頂那盞黃銅吊燈。

  他回想起今晚和阿爾伯特·愛因斯坦之間、那場長達數小時的科學夜談。

  雖然已經結束了一個多小時。

  但那種奇妙的感覺,仍然停留在他的胸腔裏,久久沒有散去。

  他居然給人類有史上,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上了一堂課!

  還把這位科學巨匠說得呼吸急促、面紅耳赤、甚至要拉着他去普林斯頓接任自己的辦公室。

  這種事情,如果讓他前世的那些同事們知道了,大概沒有一個人會相信。

  不過真正讓他陷入沉思的,是另一個更深遠的問題。

  他今天對愛因斯坦所說的那些東西,全都是來自後世已經被實驗驗證、被寫進物理教科書的標準知識。

  這些知識,在這個時代尚未被完全發現或證實。

  現在他把它們提前放進了愛因斯坦的腦子裏……

  這位老人的大腦,和普通人的大腦完全不同,他只需要一個火花、一個方向,就能沿着那條路徑,自己走到比任何人都更遠的地方。

  那麼,這些原本應該出現在幾十年後的理論和發現,會不會因爲這個夜晚而提前很多年到來?

  它們又會對這個時空的人類文明,產生怎樣不可預測的蝴蝶效應般的改變?

  費蘭翻了個身,將自己的側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裏。

  腦海中,那些關於史瓦西半徑、黑洞、引力波和鏈式反應的片段還在翻湧。

  他說了幾年後,二戰爆發時,纔會被全世界科學家們拼命爭奪的那些核物理方向。

  也提到了連愛因斯坦本人,都還在私下裏猶豫不決的引力波假說。

  這些東西,會以多快的速度從這個夜晚開始擴散出去?

  會落進哪個國家、哪個實驗室、哪羣人的手裏?

  他想起後世那些關於曼哈頓計劃的歷史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