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84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微微頷首:“所以我們的目標,不只是讓他難堪,而是把他架到一個他自己下不來的位置上。”

  “王魚是個極其自負的人,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被那些他稱之爲‘華盛頓的走狗’的建制派政客看扁。”

  “他的分享財富邉蝇F在勢頭正盛,每天都有新的俱樂部成立,每一次廣播演講,都有幾百上千萬人圍在收音機旁,跟着他的節奏喊口號。”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輿論場和選舉場上,同時給他製造出一種錯覺。”

  “當他認爲,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民兄С郑斔淖冯S者們,開始反過來質疑他,爲什麼還要留在民主黨內替‘華爾街的走狗’遮羞時——”

  “到那時,他就會被裹挾進一個他自己也無法回頭的漩渦裏。”

  “他會發現,退黨已經不是在政治博弈中做出的主動選擇,而是被他自己親手煽動起來的數百萬追隨者們,推到了那個位置上。”

  “到時候他內心,只會有一個想法。”

  說到這,費蘭笑容更燦爛了:“你們,真是害苦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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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蘭只是說了大概的章程,並沒有說要具體怎麼操作。

  但在場的人,都是在這個國家最殘酷的政治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他們比誰都清楚,在政治場上,有些事情,是不方便太過直白地說出來的。

  而看到費蘭如此胸有成竹,羅斯福靠在輪椅椅背裏沉默了好一會兒,然開口了:“既然你這麼有信心,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我們還是負責集會和選舉的事情。”

  費蘭點了點頭,表示接下。

  回到自己的套房後,費蘭立即對多蘿西吩咐:“聯繫赫斯特,讓他的團隊立即來見我。”

  多蘿西應聲轉身離去。

  費蘭靠在椅背裏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胡佛局長,是我,給你五天時間,查清楚到底是哪些國會議員候選人,在和王魚眉來眼去。”

  “不管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每一個私下接觸過王魚或他的代表的人,都要查清楚。”

  “還有,搞清楚他們的弱點——競選資金來源、選區內的利益關聯、過去幾年的投票記錄和私下交易,所有能被拿來做文章的東西,全部整理好送到我手裏。”

  次日下午。

  一行風塵僕僕的人來到了費城這家酒店。

  爲首的不是別人,正是整個美利堅傳媒帝國最具權勢的報業大亨威廉·倫道夫·赫斯特。

  他身後跟着的,是赫斯特集團的核心人物——總編輯弗雷德裏克,一位戴着厚框眼鏡、在赫斯特麾下幹了二十多年的老派報人。

  廣播網絡總監查爾斯·溫斯洛,負責赫斯特旗下所有廣播電臺的內容調度;以及集團首席評論員、赫斯特本人的筆桿子詹姆斯·康納利。

  此人的專欄文章,在全國擁有數百萬忠實讀者,是赫斯特傳媒帝國用來影響輿論的旗艦級武器。

  一行人等被多蘿西引進套房之後。

  赫斯特先是和費蘭握了握手,寒暄了幾句關於最近這場集會效應的客套話,然後側過身,逐一向費蘭介紹了他帶來的幾名核心領導層成員。

  費蘭示意他們落座,然後靠在沙發椅背裏,用一種不急不緩的語調切入了正題:“今天請各位來,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們的團隊,在接下來幾周內全力以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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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用你們的報紙和廣播,替王魚做一場,他這輩子最不希望看到的頭條新聞。”

  赫斯特的下屬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康納利小心翼翼地問道:“費蘭先生,您是想讓我們繼續像之前那樣,在報紙上批駁他的分享財富計劃嗎?我們一直都在這麼做——從他提出分享財富邉拥哪且豢蹋覀兠刻於荚陬^版社論裏,攻擊他那套瓜分富人財富的理論,但坦率地說,效果似乎並不理想,因爲他在底層選民中的支持率還是在往上漲。”

  “因爲你們一直在用他自己的邏輯和他辯論。”

  費蘭將目光看向了他:“他在廣播裏說要把富人的錢分給窮人,你們就在報紙上,說他是個煽動階級仇恨的獨行俠。”

  “你們說的都對,但那些已經被他的口號點燃了希望的底層工人和農民,不會因爲你們罵他幾句獨裁者就放棄他。”

  “因爲在你們罵他之前,他們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罵過。”

  “王魚是第一個站出來替他們說話的人,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們原諒他所有過激的言論。”

  “從現在開始,不要再試圖在是非對錯上和王魚辯論,因爲他的支持者不在乎是非對錯。”

  “要讓他們自己在心裏開始懷疑王魚這個人,而不是懷疑他的政策。”

  弗雷德裏克託着下巴問:“那我們要怎麼做?”

  “第一個方案,我稱之爲‘每日一問’。”

  “從明天開始,在你們旗下的所有報紙上,同步開設一個全新的每日專欄,名字就叫‘王魚先生答記者問’。”

  “你們不需要真的去採訪他,只需要從他已經公開發表過的廣播演講和參議院發言記錄中,摘取那些最激進、最煽動、最具有攻擊性的語句,以‘記者提問’的方式重新呈現。”

  “比如,王魚之前廣播裏說‘華盛頓已經淪爲百萬富翁們的私人俱樂部,兩黨議員都淪爲了他們的看門狗’。”

  “你們就在這一欄的頂格,用加粗字體印出這句話的原話,然後在下方印一行字:‘以上言論出自美利堅合袊摪顓⒆h員休伊·朗先生——一位在任的民主黨籍聯邦參議員。”

  “本報謹此向讀者求證:一位將民主黨稱爲看門狗的在任參議員,是否仍然認爲自己有資格繼續保留民主黨黨籍?’”

  “每一天換一句他的原話,每一天問一個同樣的問題。”

  “不需要評論,不需要批判,只是讓每一個打開報紙的讀者都看到同一個事實——這個自稱要帶領人民推翻腐朽體制的參議員,自己就坐在他所痛罵的那個體制的最核心位置上。”

  弗雷德裏克用鋼筆在速記本上飛快地劃過幾行字,然後抬起頭追問:“如果王魚本人通過廣播或其他渠道回應這個欄目,是否需要提前準備應對方案?”

  “不需要”

  費蘭微微搖頭:“如果他回應,那就把這個欄目從“每日一問”升級爲“每日一辯”,把他的回應全文刊登在同一個版面上,然後在下方繼續問同一個問題——參議員先生,您說了這麼多,但您還是沒有回答:您什麼時候不是民主黨人再說!”

  “讓他每一次回應,都變成這個欄目繼續存在的燃料,他回應的次數越多,這個問題的曝光時間就越長。”

  弗雷德裏克點了點頭。

  “第二個方案,叫‘王魚的雙重身份檔案’。”

  “你們在社論版以外,可以用整版篇幅,做一個長期連載的專題報道——把他從1928年競選州長到現在的全部公開記錄,分成兩條平行的時間線並列呈現。”

  “左邊一欄,是他分享財富邉又校恳淮螌γ裰鼽h和羅斯福政府的攻擊言論;右邊一欄,是他在同一時間段內作爲民主黨參議員所享受的每一項制度性特權和黨內資源。”

  “讀者們翻開這一版,就能看到同一個人的兩副面孔同框——左邊是反體制的革命家,右邊是體制內的既得利益者。”

  “在這個專題的每一期結尾,都附上同一句話:‘本專題無意對休伊·朗先生的政治立場做出任何評判。”

  “本專題唯一的目的,是向全體讀者如實呈現一個客觀事實:這位自稱要推翻民主黨腐朽統治的政治強人,至今仍然保留着民主黨黨籍。’”

  康納利追問:“那這個專題需要持續多長時間。”

  “持續到王魚自己脫下那件外衣爲止,或者持續到這件外衣把他勒死爲止。”

  康納利點了點頭。

  “第三個方案,是‘沉默的國會山’。”

  “我需要你們去做一期特別的廣播節目——不採訪任何人,不需要任何評論員,只是把那些之前和王魚關係不錯的議員們,在面對記者提問‘您如何看待休伊·朗參議員,聲稱兩黨是華爾街走狗這一言論’時的全部反應,逐一記錄下來。”

  “有人會說‘無可奉告’,有人會直接轉身推開記者的話筒,有人會用外交辭令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把所有這些沉默、迴避、顧左右而言他的錄音剪輯在一起,反覆播放。”

  “然後在全國廣播的結尾問聽幸粋�問題:爲什麼連那些和王魚坐在同一間議事廳裏的同僚們,都不願意替他辯護?”

  “如果連他的同州議員們,都不願意替他說話,那他們到底在迴避什麼?是覺得王魚說得對,還是覺得王魚根本不配坐在他們中間?”

  “最後一個方案。”

  費蘭靠在椅背裏,嘴角浮起一抹在這場密談中最爲意味深長的弧度:“叫做‘王魚的衣櫥’,這個方案不需要等到上述任何一個方案奏效,現在就可以開始做。”

  “你們找一組擅長政治漫畫的插畫師,在赫斯特旗下所有報紙的社論版上,同步推出一組連載諷刺漫畫,主題就叫‘王魚的衣櫥’。”

  “漫畫的主角是一個站在鏡子前面的矮胖中年男人,他在每一期漫畫裏,都試穿不同的外套——今天是布爾什維克主義者的紅襯衫,明天是無政府主義者的黑斗篷,後天是民粹煽動家的長袍。”

  “但無論他換上什麼衣服,他腳上那雙皮鞋上,始終刻着民主黨的驢頭標誌。”

  “漫畫裏的鏡子問他自己看不見,但所有讀者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句話。”

  “這些諷刺漫畫,會用一個最滐@易懂的視覺形象,讓那些每天翻報紙只看漫畫和體育版的底層選民,也牢牢記住同一件事——”

  “這個聲稱要帶領人民推翻腐朽體制的領袖,自己就穿着那個體制發給他的外衣。”

  “他不脫掉這件衣服,他所說的一切都只是表演……”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

  費蘭和赫斯特的團隊,又逐條討論了諸多執行層面的細節——

  從諷刺漫畫的每週刊登頻率,到“每日一問”專欄的具體排版位置,從廣播節目的全國直播時間安排,到“王魚的雙重身份檔案”專題報道在各州地方版的同步轉載協調。

  赫斯特的團隊輪番提出執行中可能遇到的障礙,均被費蘭條理清晰的解決。

  直到傍晚時分,這場漫長的密談才終於散去。

  費蘭在酒店的私人餐廳裏,爲赫斯特和他的核心團隊成員們安排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烤得恰到好處的賓夕法尼亞本地小羊排,配迷迭香醬汁,從大西洋沿岸當日清晨邅淼纳枺约熬频曛鲝N引以爲傲的奶油蘑菇濃湯。

  赫斯特和費蘭單獨坐在一張餐桌,圍繞中期選舉的形式展開了詳細的探討。

  晚餐結束後,赫斯特並沒有要在這過夜的意思。

  因爲費城距離華盛頓也就兩百多公里。

  乘火車不到三個小時就能到。

  他打算連夜趕回去,用自己的表現,展現出自己對於聯邦政府在這次選舉中做出的貢獻,爲國會山改選後,獲得更多的政治資源。

  “但願我們能在這次大選擊敗王魚、和共和黨,大獲全勝。”

  “會的赫斯特先生,一路順風。”

  兩人握了握手,然後赫斯特上車,揮手離去。

  ——

  三天後。

  在一切準備妥當之後,赫斯特的傳媒帝國正式發力了。

  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從五大湖區到墨西哥灣,赫斯特旗下所有的報紙、廣播電臺和週刊雜誌,在同一時間,按照費蘭那套精心設計的輿論戰術,火力全開地對準了王魚那層民主黨聯邦參議員的身份外衣猛烈開火。

  《紐約美國人報》,在頭版開設了名爲“每日一問”的專欄,將王魚近期在廣播中最具煽動性的言論逐一摘錄,每一句都配以那句赫斯特親自審定的靈魂拷問。

  專欄第一期摘錄的,是王魚上週在巴吞魯日廣播講話中最著名的那段話——華盛頓已經淪爲百萬富翁們的私人俱樂部,兩黨幾乎都成爲了他們的看門狗——

  下方用加粗字體印着那句簡短而致命的反問:本報謹此向全體讀者求證:一位將民主黨稱爲看門狗的在任聯邦參議員,是否仍然認爲自己有資格繼續保留民主黨黨籍?

  同一期報紙的社論版,刊登了“王魚的雙重身份檔案”系列報道的第一期,左邊一欄是王魚近期對羅斯福新政的攻擊言論,右邊一欄則清楚地列出了,同一時間段內他作爲民主黨聯邦參議員,所享受的全部立法特權。

  右邊欄目的最後一行,用不加任何修飾的陳述句寫道:以上全部特權,均由休伊·朗先生所痛罵的那個“腐朽的民主黨體制”所賦予。

  而真正讓那些普通民性谠绮妥郎系纱罅搜劬Φ模钱斕爝B載的諷刺漫畫“王魚的衣櫥”。

  漫畫上,那個矮胖的參議員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身上穿着一件嶄新的無政府主義長袍——這是對王魚近期那句“華盛頓應該被徹底推翻”的直接影射。

  但在那件長袍的下襬處,赫斯特的漫畫師,用極其誇張而醒目的線條勾勒出了一雙刻着民主黨驢頭標誌的舊皮鞋,鋥亮而頑固地套在他腳上。鏡子裏的倒影則是一條戴着假髮、穿着同樣衣服的魚,正咧着嘴對自己說:“你倒是把鞋也換了呀!”

  漫畫下方沒有任何文字解說,只是安靜地印着一行極小的手寫體簽名。

  當這些漫畫、專欄、社論和專題報道,如同密集的炮彈般落到了全美無數個普通人家的早餐桌上時。

  那些曾經被王魚在廣播演講裏,慷慨激昂的誓言打動過的底層選民們,第一次對這位民粹領袖產生了動搖。

  因爲在1934年的美利堅。

  在很多偏遠地區和廣袤的農業地帶,那些文化程度不高的農民、礦工和紡織廠女工們,其實並不真正理解民主黨、共和黨這些標籤背後複雜的政治含義。

  他們從來不知道,王魚自己就是一名在任的民主黨參議員。

  他們只知道,這個人站在麥克風前,對着全美廣播破口大罵華盛頓的達官貴人們都是騙子、都是華爾街的走狗。

  於是理所當然地以爲,這個人和那些坐在國會山金色議事廳裏的西裝革履的傢伙們是不一樣的。

  他是從那些腐朽的黨派泥沼裏出淤泥而不染的救世主。

  而此刻,赫斯特這些鋪天蓋地的報道、漫畫、廣播和專題連載,用一種連大字不識一個的老農都能一眼看懂的方式,反覆地將同一個事實砸進全國選民的腦海裏——

  你們眼中那個要推翻整個腐朽體制的大救星,自己就坐在那個體制最核心的席位上,拿着那個體制給他的薪水,穿着那個體制發給他的鞋,用着那個體制賦予他的國會豁免權,卻每天都在告訴你們,他是被這個體制迫害的受害者。

  那些曾經爲王魚每一個煽動性言論拍腫了大腿的底層支持者們,此刻紛紛在早餐桌上。對着赫斯特報紙頭版的漫畫愣神。

  有人將那份報紙摺疊好塞進自己的工裝口袋,一整天在車間裏,都沒有再像往常那樣,主動和工友們談論王魚昨晚的廣播內容。

  有人在農場廚房的桌邊,一遍遍地翻看着“每日一問”欄目中,王魚那句關於看門狗的質問。

  還有人把“王魚的衣櫥”那組漫畫剪下來,用圖釘釘在自己所在工會分會的公告欄上,什麼字也沒有加,只是讓每一個路過的人自己去看。

  同樣的畫面,在同一天早晨,以同樣的方式,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在無數個家庭的餐桌上反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