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第三個登臺的來自底特律福特聯合體的一名年輕女工。
她穿着一件樸素的深藍色工裝,頭髮被仔細地盤在腦後,臉上還帶着幾分在這麼多人面前講話的緊張。
“大家好,我叫尤利塞斯·喬茜,在底特律一家工廠流水線上做零部件裝配。”
“在NRA行業法典推行之前,我每個月的工資,幾乎只夠我自己一個人勉強餬口。”
“而且,因爲長時間重複同一個動作導致手腕軟骨磨損,工廠不僅不替我申請工傷補償,反而找了個藉口,把我調到了更遠的車間。”
她舉起了自己那滿目瘡痍的手腕,繼續說:“現在,我們有了自己選出來的獨立工會代表,半個月前,我終於拿到了第一筆工傷賠償金,”
“雖然不是什麼大數目,但那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我自己的手,也算是一件有價值的商品了。”
“也許在座有些人,會覺得這些改變還不夠大、還不夠快,但我今天來到這裏想說的是,如果連這些改變都沒有,我這些人,恐怕連站在這裏講話的勇氣都不會有……”
一個接一個的普通人走上演講臺,用各自粗糙而真盏恼Z言講述着自己的生活。
他們中有來自匹茲堡碼頭的老裝卸工,有來自賓夕法尼亞東北部偏遠縣區牧民……
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反覆印證着同一件事——新政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他們每個月工資單上多出來的那幾個數字,是他們受傷之後能拿到手的第一張賠償支票,是他們第一次用自己手裏那張工會選票,把一個真正能代表自己的人投到談判桌前的那一瞬間。
臺下的人羣越來越安靜,原本此起彼伏的口號聲和喧鬧聲,在那些普通人的真實敘述中逐漸平息了下來。
有人用粗糙的手背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淚痕,有人把懷裏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還有人只是仰着頭望着演講臺上,那些和自己一樣從泥土和鐵鏽中站起來的普通人,彷彿在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
廣場另一側,不少原本還在高喊着分享財富口號的王魚支持者們,此刻也有不少人放下了手中的標語牌,默默仰頭聽着那些工人和農民們講述自己親身經歷的新政故事。
他們並沒有被說服,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知道自己面對的,已經不再是那些可以在廣播裏肆意嘲笑的華盛頓官僚了。
而是一個個和他們住在同一條街區、在同一間工廠車間裏呼吸着同樣煤煙和焦油氣息的普通人。
這些人沒有撒謊,也沒有替任何人做政治宣傳,他們只是站在那裏,用自己的真實經歷,告訴他們過去這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最後一位代表——那個在阿肯色紡織廠裏,被紡紗機震得幾乎雙耳失聰的女工——說完她的故事。
臺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一陣直衝蒼穹的掌聲響起。
費蘭站在演講臺側翼的陰影裏,看着那些代表們一個接一個地站上臺,又一個接一個地在掌聲中走下臺,彷彿已經能夠預見到,接下來這場集會所帶來的衝擊。
臺下的共和黨全國委員會派來的便衣觀察員們,默默收起各自的筆記本,在掌聲最熱烈的時候悄然穿過人羣,朝廣場邊緣停着的幾輛轎車走去。
他們很快就會把這裏的情況,通過電報傳回華盛頓。
而在華盛頓,那些共和黨建制派大佬們,今晚大概會沉默許久……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
這場從匹茲堡大學校園廣場上,燃起的“新政見證”集會之火,沿着賓夕法尼亞州的鐵路,線迅速蔓延到了費城、哈里斯堡、伊利、斯克蘭頓等一座又一座工業城市。
費蘭和羅斯福的車隊,在賓州境內晝夜兼程,每一站都是同樣的模式——總統站在演講臺上,用他那沉穩而富有感染力的語調,向臺下數萬民兄v述新政在過去這一年半里爲這個國家做了什麼。
緊接着,來自當地的工人和農民代表們依次登臺。
用他們粗糙卻真盏纳ひ簦v述自己真實的生活發生了怎樣的改變。
赫斯特廣播網的直播信號,會將每一場集會的聲音,同步傳送到全國各地。
從東海岸到西海岸,無數個工廠休息室和農場廚房裏的收音機都在播放着這些普通人的故事。
雖然如此高強度的工作,讓費蘭和羅斯福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但不得不說,這場覆蓋了賓夕法尼亞州各大工業城市的巡迴集會,所取得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民主黨全國委員會每天從各地發來的民調數據顯示,賓州幾個關鍵搖擺縣的中立選民,對羅斯福新政的支持率正在穩步上升。
而那些原本被王魚分享財富口號吸引過去的底層工人羣體中,也有相當一部分人,開始在收音機裏,聽到那些和他們一樣身份的人講述新政帶來的實際好處之後,重新對羅斯福政府產生了動搖和猶豫。
不過即便如此,事情的發展,也不能說就完全讓費蘭和羅斯福等人感到高興。
因爲王魚的分享財富邉樱餐瑯釉谝泽@人的速度在擴散規模。
畢竟將富人的錢直接分給窮人——這個大餅,對於那些仍在大蕭條泥沼中苦苦掙扎的美利堅底層民衼碚f,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此時的美利堅,總人口約爲一億兩千五百萬,哪怕只剩下百分之一的人在繼續堅定地支持王魚,那也是一百二十五萬人的龐大基數——足以在任何一場選舉中撬動整個政治天平。
九月三十一日晚。
費城,市中心一棟老牌酒店的五樓套房裏。
羅斯福、費蘭以及隨行的新政廚房團隊們,圍坐在沙發上。
每個人手裏,都拿着一份剛由胡佛從華盛頓緊急傳真過來的最新調查報告,神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根據報告顯示,分享財富俱樂部,在全國各地的規模正在以遠超所有人預期的速度持續擴大。
在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市的分享財富俱樂部,已經擁有超過三萬名註冊成員。
在伊利諾伊州,芝加哥南區的工人區裏,幾乎每一條街的每一間酒吧都在播放王魚的廣播演講錄音。
每一次播放,都能吸引幾百人圍在收音機旁反覆聆聽。
但真正讓羅斯福和在場所有人感到深深擔憂的還不是這些。
真正讓他們感到擔憂的,是根據胡佛安插在各地競選辦公室內部線人傳回來的情報顯示。
在王魚發起的這場席捲全國的民粹邉拥墓鼟断隆�
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雖然一開始,確實對這種極端的財富瓜分計劃感到震怒和抗拒。
但隨着時間的發展、以及中期選舉投票日的不斷逼近。
一些正在面臨嚴峻選情的候選人們,顯然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分享財富俱樂部的規模太發展的太快太龐大了。
龐大到,沒有任何一個在搖擺選區裏苦苦掙扎的候選人,能夠忽視那些每週定期在工會大廳裏集會、手裏攥着選票、眼睛裏寫着渴望的底層選民們。
有人開始和王魚眉來眼去,試探着能否在選舉最後階段,獲得這位民粹領袖的公開背書——哪怕只是一個點頭、一句模糊的“這個人還不錯”,都可能在投票日當天,爲他們帶來成千上萬張額外的選票。
而根據線報顯示,甚至有一些候選人,已經開始在私下裏向王魚做出承諾。
如果王魚能幫他們贏得國會山的席位,他們將在當選之後,在國會內,爲分享財富邉犹峁┮磺辛λ芗暗牧⒎ㄖС帧�
“這些該死的混蛋,他們真的想和王魚狼狽爲奸嗎?”
法利將那份胡佛的電報往茶几上一拍,語調裏壓不住的憤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在賓州逐城逐鎮地辦集會,總統親自站臺,那些工人農民代表,用自己的親身經歷替我們說話,現在倒好,我們自己陣營裏,居然已經有人開始偷偷往王魚那邊遞投名狀了!這些人,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哪個陣營的?”
“人性向來如此。”
霍普金斯將煙掐滅:“剛開始的時候,這些人確實是罵王魚是瘋子,但現在王魚手裏握着那麼龐大的選票資源——即便就算明知他是瘋子,那些選情危急的人,也會忍不住想從他手裏借幾張過來,這就叫作人性!”
“這些人爲了奪下國會山的席位,真是沒有一點底線了,該死……”
其他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語地罵起來。
有人說必須立刻清查黨內所有私下接觸過王魚的候選人,查出一個錘一個。
有人說這樣只會適得其反,把那些還在猶豫的人徹底推到王魚那邊。
爭吵聲越來越大,莫利和路易斯·豪也各自表達了針鋒相對的意見。
整個會客廳裏的氣氛幾乎要沸騰到失控。
費蘭似乎被這爭吵聲吵煩了,站了起身來到窗邊,然後從口袋掏出香菸和火柴,點燃一支深吸了一口。
腥司且驙戀M蘭這舉動停了下來,定定的望着他。
終於,在一支菸掐滅後,他轉過身來,用冷峻而平靜的語調說道:“王魚不能留了,我們必須要讓他在民主黨內除名了!”
? 第265章:你們,真是害苦了我啊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美利堅的兩黨制度,從根子上,就不是爲了清理門戶而設計的。
黨派本質上,是一個鬆散的政治聯盟。
地方黨組織各自爲政,全國委員會手裏,既沒有統一的黨員名冊,也沒有可以拿來開除黨員的黨章條款。
所以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哪怕是黨內最有權勢的建制派大佬,在法理上,都沒有將一名民選聯邦參議員“開除黨籍”的權力。
參議員是各州選民直接選舉產生的聯邦官員,其職位和投票權來自憲法授權和選民意志。
政黨可以撤銷對他的委員會任命,可以在選舉中拒絕爲他提供競選資金和背書,可以在黨團會議中將他排除在外。
但唯獨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直接剝奪他的黨員身份。
所以,除非王魚本人像1912年的西奧多·羅斯福那樣,自己宣佈退黨另立新黨,否則只要他賴着不走,民主黨在法律和程序層面上,根本拿他沒有辦法。
可雖然說,現如今的王魚,已經被民主黨和共和黨雙方視爲眼中釘肉中刺,但他本人顯然不傻。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之所以還能在參議院裏站着說話,除了憲法賦予的國會豁免權和參議員正式席位之外,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因素——他名義上仍然是民主黨人。
只要他還頂着民主黨這層外殼,他在國會山上的每一個動作,就仍然可以被解釋爲“黨內不同意見”,而不是“敵對政黨的公開攻擊”。
一旦他自己退出民主黨,他就等於親手撕掉了這層在制度上對他最爲有利的保護色。
他將從一個“不受歡迎的黨內異端”,徹底變成一個“需要被剷除的敵對政黨首腦”。
看過電影《黑社會》的人都知道。
大D說要搞個“新和連勝”的時候,整個和連勝的各懷鬼胎的大哥們,都在同一天晚上,坐到了同一張桌子前,商量怎麼對付大D。
因爲在政治這個遊戲裏,另立門戶從來都不是什麼自由選擇——它是一種宣戰。
而當你向所有人同時宣戰的時候,你最好已經做好了被所有人同時反擊的準備。
沒等腥送耆剡^神來,費蘭繼續出聲了:“兩黨現在之所以有人想倒向王魚,歸根結底,無非是因爲王魚還屬於‘體制內’而已。”
“那些在搖擺選區裏選情危急的候選人,他們不是在支持王魚的分享財富綱領。”
“他們只是希望借王魚手裏的基層選票,來贏下自己的席位。”
“在他們眼裏,王魚現在還是一隻沒有被關進蛔拥囊矮F,雖然危險,但至少還在體制的圍牆之內。”
“可一旦王魚自己退黨組建新政黨,你認爲,那些人還敢倒向他們嗎?”
這個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但很快,他們各自在心底得出的答案都是相同的。
那些私下裏在和王魚的接觸的候選人,一旦王魚真的退出民主黨組建新政黨,絕不可能跟着退黨去加入他的新組織。
王魚再怎麼樣,也不是當年的西奧多·羅斯福。
老羅斯福之所以能在1912年,從共和黨拉走大批追隨者組建進步黨,靠的不只是他個人的政治威望,還有他在白宮幹了將近八年的執政根基,以及整個共和黨進步派在基層幾十年的組織積累。
而王魚有什麼?
一個只在本州有效的傀儡州長,一個靠廣播演講建立起來的民粹領袖聲望,一個現如今,沒有任何國會議員願意公開追隨的孤立參議員。
還有那些正在偷偷摸摸向他遞橄欖枝的候選人,要的也只是他手裏的選票,不是他的領袖地位。
一旦王魚退黨,他就不再是“可以借力的黨內激進派”,而是一個“必須被劃清界限的敵對政黨首腦”。
到那時,所有還在觀望的候選人,都會在同一瞬間做出同一個選擇——立刻公開與王魚切割,以最快的速度證明,自己絕不屬於那個新政黨。
那些還在猶豫的候選人,他們也許會爲了幾張選票而偷偷向王魚示好,但絕不會爲了幾張選票,而斷送自己在各自黨派內,積累了幾十年的全部政治資本。
“所以,我們要怎麼將王魚在黨內除名?”
路易斯·豪率先打破沉默。
“很簡單,逼他自己退黨。”
“逼他?怎麼逼?”
費蘭嘴角微微一揚:“王魚現在的分享財富口號喊得震天響,甚至把我們和共和黨打成了‘華爾街的走狗’,但他現在可還是民主黨人。”
“你們覺得,那些在偏遠地區的農民、那些舉着王魚頭像、高喊着要瓜分富人財富的工人們,他們知道王魚到現在還是民主黨的聯邦參議員嗎?”
“他們有相當一部分,都不知道。”
“他們以爲王魚,是那個站在華盛頓之外、替他們罵遍所有政客的獨行俠。”
“如果他們知道,王魚一直都在民主黨的體制內安安穩穩地享受着參議員的薪水、委員會席位和國會豁免權——那在他們眼裏,這位獨行俠還剩下多少骨氣?”
這話讓在場所有人同時回過神來。
在這方面,確實可以做文章。
路易斯·豪又追問道:“這裏面確實可以拿來做文章,但可能還不太夠。”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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