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80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酒店五樓。

  東側的一處會議大廳裏,此刻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美利堅鋼鐵公司總裁邁倫·泰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間夾着一支雪茄,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那些正在低聲交談的賓客。

  在他身旁不遠處,鋼鐵行業新選出來的工會領袖約瑟夫·多諾萬正和幾位來自匹茲堡周邊縣區的民主黨候選人低聲交談着。

  匹茲堡市長威廉·N·麥克奈爾坐在另一端,和威廉·伍丁二世,和他的女兒特蕾西並排一起。

  從酒店樓下傳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來判斷,所有人都知道NRA的副局長費蘭·羅斯福已經抵達了。

  所有人都在盤算着,待會費蘭走進來之後自己該說什麼、該用什麼姿態,和這位在南方和底特律翻雲覆雨的年輕副局長進行這次關鍵的會面。

  只有特蕾西一個人的心跳,隨着樓下那越來越近的歡呼聲而不斷加速。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這種又期待又緊張的感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她和他明明才分開一個多月,這期間通信也沒有斷過。

  但此刻她坐在匹茲堡這間酒店會議廳裏,忽然覺得,這一個多月,竟然比她從學院畢業之後的所有日子加起來都還要漫長。

  思緒間,會議廳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費蘭大步流星走了進來,環視了一圈在場所有人,目光從邁倫·泰勒那張審慎而平靜的面孔上掃過,在幾位民主黨候選人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在了威廉·伍丁二世的身上。

  他穿過大廳裏,那些還在等他先開口的賓客們,徑直朝威廉二世的方向走去,然後伸出手:“伍丁先生,別來無恙。”

  威廉二世有些受寵若驚。

  他當然知道,自己今天能站在這裏,倚仗的更多是伍丁家族在賓夕法尼亞州經營了幾代人的龐大政治網絡,而不是他本人的政治分量。

  他的父親威廉·伍丁,曾經在財政部力挽狂瀾,和羅斯福並肩熬過最艱難的日子,在座的無論是匹茲堡市長還是鋼鐵業工會領袖,或多或少都和老伍丁有過某種直接或間接的交情。

  但父親已經去世了,而他自己,說到底只是伍丁家族的第二代掌舵人,資歷尚湥�沒有來得及在華盛頓建立起屬於他自己的獨立聲望。

  而此刻這間會議廳裏,聚集了賓夕法尼亞一忻裰鼽h候選人大佬,還有地主的匹茲堡市長,外加鋼鐵巨頭邁倫·泰勒。

  作爲聯邦政府代表的費蘭,進門後第一個上前握手的不是市長,不是泰勒,不是那些民主黨候選大佬們,而是他威廉·伍丁二世。

  這毫無疑問,讓他這位二代掌舵人,在所有人眼中的分量瞬間抬升了一大截。

  “歡迎您再次光臨賓夕法尼亞。”

  威廉二世強壓心頭的激動,用力握了握費蘭的手。

  費蘭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安排的這份禮物。”

  樓下那首羅斯福之歌,能在這座鋼鐵之城裏出現得如此聲勢浩大,顯然離不開威廉二世和伍丁家族在賓夕法尼亞州經營多年的關係網絡。

  從伯威克餡餅店門口幾十個本地居民的即興合唱,到如今匹茲堡成千上萬工人齊聲高歌,這中間需要的組織力和動員力,絕不是幾個工會分會自發傳唱就能做到的。

  威廉二世露出了一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笑容。

  費蘭鬆開他的手,將目光轉向站在威廉二世身後、雙手交握着擱在裙襬前的特蕾西。

  她今天穿着一件溗{色連衣裙,領口彆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那是伍丁夫人在她出門前親手替她別上的。

  她的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紮成高馬尾,而是被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際。

  相比於初次見面時那個帶他爬山、在餡餅店裏熟練地繫着碎花圍裙幫老太太端盤子的幹練女孩。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特蕾西,眉宇間多了一抹一個月前在伯威克告別時還不曾出現的、屬於少女的嬌羞和緊張。

  “特蕾西小姐,很高興能夠再次見到你。”

  “我也是。”

  特蕾西小聲回了一句。

  “我們晚點再聊。”

  費蘭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便轉過身,開始依次和在場其他人握手致意。

  特蕾西望着他轉身走向那些民主黨候選人時那道挺拔而從容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那顆還在撲通亂跳的心臟,重新回到它本該待的位置上。

  接下來,費蘭和賓夕法尼亞州民主黨候選人們逐一握手,簡短地詢問了幾位在搖擺縣面臨激烈競爭的候選人的近況。

  然後他走到匹茲堡市長麥克奈爾面前,握手的力道明顯比其他人都重了幾分。

  這位市長是民主黨人,也是新政的堅定支持者。

  在上次處理美利堅鋼鐵公司行業法典落地時,幾乎可以說是拼了老命在辦,不僅親自出面協調市議會通過配合NRA合規官執法的地方性行政令,還在全市範圍內,組織了好幾場工人和工會代表的公開座談會,爲鋼鐵業法典在匹茲堡的順利推行掃清了不少障礙。

  費蘭握着麥克奈爾的手,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語調鄭重地說道:“市長先生,匹茲堡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成爲鋼鐵業法典執行的標杆城市,你的功勞不會被忘記。”

  麥克奈爾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是簡短而有力地回了一句:“這是匹茲堡應該做的,費蘭先生。”

  接下來是新當選的鋼鐵行業工會領袖多諾萬。

  這位老鋼鐵工人顯然還不太習慣在這種正式場合和聯邦高官打交道,那雙粗糙的大手和費蘭握在一起時,整個人站得筆直,額角甚至微微滲出了一層薄汗。

  費蘭握着他的手,並沒有像通常那樣寒暄幾句便鬆開,而是用一種極其平實而認真的語調對他說道:“多諾萬先生,我聽過您在高爐前工作了將近三十年。”

  “您在工會選舉中,代表工友們站出來競選主席的時候,很多人都告訴過你這條路不好走,但你還是站出來了。”

  “現在,你不只是你自己的工友的代表,你是整個匹茲堡鋼鐵工人的代表。”

  “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讓你的工會辦公室給華盛頓打電話——會有人接的。”

  多諾萬將費蘭的手用力搖了又搖,嘴脣翕動着想說幾句感謝的話,但最後只是用他濃重的匹茲堡本地口音,鄭重地回了一句:“費蘭先生,我們鋼鐵工人,不會讓您失望的。”

  最後,費蘭走到了邁倫·泰勒面前。

  對於這位掌管着全美工人數量最多的鋼鐵帝國的掌舵人,費蘭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絕不陌生。

  此人在當初自己在南方和那羣州權派鬥得不可開交時,和亨利·福特一唱一和,各種公開謾罵和暗中使絆子,恨不得在自己背後捅上幾刀。

  可一看到南方十一州逐一打趴,此人便瞬間裝起了鴕鳥,縮在匹茲堡總部大樓裏一言不發。

  而當國會聽證會結束、最高法院暫時擱置對NRA的違憲調查之後。

  這位鋼鐵大亨更是見風使舵得比福特還快。

  主動帶着整個核心高管團隊跑到約翰遜面前簽了行業法典。

  倒也稱得上是能屈能伸。

  兩人簡單地握了個手,泰勒臉上的微笑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冷淡。

  “大家請坐吧。”

  費蘭鬆開手之後,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腥诉@才紛紛重新落座。

  費蘭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拉開主位旁邊一把沒被任何人佔據的椅子坐了下來——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在場不少人都重新調整了原本對這位年輕副局長行事風格的預期。

  費蘭再次將目光投向邁倫·泰勒,語調從容而直接:“泰勒先生,我想問您一個問題,你們共和黨和華爾街那邊,會不會在這次集會上從中作梗?你在華盛頓和紐約兩邊都有比我更近的渠道,我想聽聽你的判斷。”

  “據我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共和黨和華爾街,不會對這場集會做任何實質性的干擾動作,但前提是,NRA和白宮那邊也必須把握分寸,不能借着集會的勢頭,直接攻擊或損害共和黨候選人在該區的利益——否則局面隨時可能再次發生變化。”

  泰勒顯然早就預料到費蘭會問這個問題,或者說,他今天之所以願意親自出現在這個場合,就是爲了替某些人傳遞這個信息。

  費蘭微微頷首。

  這和他的預測基本吻合,在面對王魚這個共同的威脅時,共和黨和華爾街顯然不敢太放肆。

  他們需要聯邦政府替他們狙擊王魚,自然就不敢在聯邦政府組織的新政集會上從中作梗。

  費蘭靠在椅背裏,用一種既表達認可又不失分寸的語氣對泰勒說道:“你提供的信息很有價值,既然他們願意保持沉默,那我們當然也願意尊重他們的底線。”

  “新政集會的主要目的,是讓民锌吹秸鎸嵉淖兓皇怯脕砉魧κ值摹!�

  “不過,我也要提醒你——你在這場選舉中的角色也很微妙。”

  “鋼鐵業法典剛簽完不久,匹茲堡的工人們,都在看着你下一步怎麼做。”

  “如果你能在這次集會上,公開表態支持工會代表們的發言,對你個人的聲譽和你公司在工人中的形象,都是一筆值得的投資。”

  泰勒靠在椅背裏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極其輕微的動作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人又就鋼鐵業法典在匹茲堡的執行細節聊了幾句之後。

  泰勒知道自己繼續留在這間聚集了一忻裰鼽h候選人和工會領袖的房間裏身份太過微妙,便主動起身告辭。

  費蘭看向了多諾萬:“多諾萬先生,那些明天要登臺發言的工人和農民代表們,現在在哪裏?”

  多諾萬連忙回答:“所有代表都已經按照事先的安排被接到了酒店,目前被統一安置在隔壁的會議廳裏休息,隨時等待您的指示。”

  “那些工人和農民明天站到臺上,不是去替聯邦政府做政治宣傳的,而是去展示自己現在真實擁有的東西。”

  “所以,我希望不要讓他們把矛頭直接對準王魚的分享財富邉樱灰趟麄兒笆颤N攻擊共和黨的口號。”

  “就讓他們就講自己——講自己在新政之前過的是什麼日子,新政之後發生了什麼變化。”

  “這些故事不需要任何修辭,只需要真實,我們要它擺在檯面上來,讓民袀冏孕湃ズ饬亢团袛唷!�

  費蘭頓了頓:“這些東西,由你來和那些工人和農民代表們溝通更合適,因爲你本人就是鋼鐵工人出身,從一個在高爐前揮汗如雨的普通工人一路走到了今天的位置,由你去跟那些代表們談,比任何一個華盛頓來的官僚都更能讓他們信服。”

  “我明白了,我會確保他們明天上臺之前,會按照您說的去做。”

  接下來,費蘭和市長麥克奈爾溝通起了明天集會現場的安保和場地佈置細節。

  麥克奈爾將一份標註了集會場地,各區域劃分的市政規劃圖攤在長桌上,開始逐條彙報他的安排。

  費蘭用手指在圖紙上幾處關鍵的安保佈置點上輕輕敲了幾下,糾正了外圍警戒線的縱深距離和工人入場通道的分流方案,又着重強調了集會後半段,當總統講話結束時人羣疏散的秩序維護問題。

  麥克奈爾一邊聽一邊用鋼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着每一條修改意見,不時抬起頭補充幾句關於本地警力調配的具體困難。

  接下來,費蘭將目光投向了坐在特蕾西旁邊的威廉·伍丁二世。

  他先是感謝伍丁家族在這次匹茲堡集會籌備中,提供的龐大後勤支持,然後又提出了幾項需要伍丁家族,在最後二十四小時內儘快協助完成的部署。

  這幾項任務,涉及本地商會和各縣農場主協會的協調配合。

  還有集會結束後,他需要威廉二世利用伍丁家族在賓夕法尼亞州東北部各縣的關係網絡,確保那些代表回到各自縣鎮之後,能夠在當地的社區集會和教堂活動中,繼續把他們在匹茲堡臺上講述過的新政故事傳播出去

  這些放眼整個賓夕法尼亞州,也只有伍丁家族經營了幾代人的關係網絡,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調動起這些分散在各地的資源。

  威廉二世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滿口答應下來,說這些事包在他身上,今晚之前全部落實到位。

  做完這些之後。

  費蘭纔將目光,投向那幾位從坐下開始便一直在等待他關注的賓夕法尼亞州民主黨候選人身上。

  他們一共有四個人,分別來自匹茲堡周邊的幾個關鍵選區。

  “你們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幾位候選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坐在最左側的來自匹茲堡東區選區的候選人率先開口了。

  他先是感謝費蘭能親自來匹茲堡主持明天的集會,然後話鋒一轉,開始滔滔不絕地闡述自己的訴求——

  他希望費蘭能在明天的集會上親自提到他的名字,替他站臺拉票。

  還希望NRA在匹茲堡的分支機構,能在選舉之前,優先在他所在的選區發放更多的合規企業認證名額,以便他能在選民中積累足夠的經濟政績。

  費蘭聽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轉向其餘二個人。

  第二個候選人接過話頭,要求比第一個更加直接——

  他說他的選區裏,有好幾家鋼鐵加工企業正在和藍鷹協議的一些條款扯皮,他希望費蘭能利用NRA的行政權力,對這些企業施加一些必要的壓力,讓他們儘快妥協。

  因爲每一家儘快妥協的企業,就等於是爲他的競選背書。

  第三個候選人則打起了救濟署的主意。

  希望聯邦政府能在他所在的選區提前發放一批冬季救濟物資,這樣他就能在選舉前最後幾天的競選活動中,親自把那些物資送到選民手中。

  第四個候選人的要求更加離譜。

  他居然暗示,希望費蘭能安排他在明天的集會上站到總統身邊合影,這樣他就能把那張照片印在自己的競選海報上。

  費蘭聽完這四個人的全部訴求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整間會議大廳裏的空氣,彷彿在那短暫的沉默中被壓縮了幾分。

  然後,他用一種既是訓斥又帶着某種失望的冷峻語調開口了:“諸位,我想你們應該很清楚,賓夕法尼亞州不僅是搖擺州,也是共和黨少數仍然有實力與民主黨抗衡的工業大州。”

  “要不是王魚突然跳出來,把整個政治棋盤攪得一團混亂,你們以爲,聯邦政府有能力在這裏舉辦這種規模的集會嗎?”

  “剛纔邁倫·泰勒的話你們也聽到了——共和黨和華爾街現在願意保持沉默,不是因爲怕我們,是因爲他們需要我們替他們擋王魚。”

  “如果聯邦政府敢在這次集會上太過分,直接替你們去踩共和黨候選人的地盤,你們以爲,斯內爾和弗萊徹會坐在國會山的辦公室裏繼續裝睡嗎?”

  “我們當然可以藉着這次集會和NRA的影響力來爲你們拉票,但那隻能是附帶性質的——”

  “在總統講話和工人農民代表的見證環節結束之後,你們自己拿着自己的競選綱領,去和那些還在猶豫的選民一個一個地握手、一家一家地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