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76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等顧問推門離去之後,王魚緩緩從主座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望着遠處密西西比河在九月的暮色中緩緩流淌。

  河面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貨輪和駁船依舊川流不息,就像他在路易斯安那州牢牢把持了這麼多年的政治機器一樣,看似永不停歇。

  他王魚能在路易斯安那州,這種南方保守州錯綜複雜的政治環境之中,以僅僅三十五歲的年齡便登上州長寶座,而在此後的歲月裏,又通過一套完全聽命於他個人的行政體系,將全州從州長辦公室到縣警長每一個關鍵職位都牢牢控制在手中,自然不是一個會輕易認輸的人。

  是的,他在之前那場和費蘭·羅斯福的對決中,確實因爲港口被聯邦海軍封鎖、州內商業利益集團集體倒戈、以及德克薩斯和南卡羅來納的相繼淪陷,而被迫向聯邦政府低頭了。

  但這絕不代表着,他就要向聯邦政府永遠低頭。

  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暗中籌劃着反攻的計劃。

  從費蘭被國會聽證會纏住的那七天開始,他就已經在反覆推敲每一個可能的突破口。

  而現在,時機已經成熟了。

  他把這個計劃稱之爲“破釜沉舟計劃”。

  那麼接下來,就看看會發生什麼吧。

  很快,一道簡短而極具震撼力的消息,便通過巴吞魯日各大廣播電臺和報社傳遍了整個路易斯安那州。

  【參議員休伊·朗先生,將會在當晚七點整,通過全州廣播網絡向全體路易斯安那州民邪l表一場重要講話。】

  這消息一出,不僅讓州內那些平時對政治並不太關心的普通民袀兏械揭苫螅沧屇切┱吨衅谶x舉拉票的政客們集體懵了。

  王魚身爲聯邦參議員,他的任期足足有六年之久,而這一屆的中期選舉,還遠沒有輪到他的席位改選。

  因此從制度層面來說,他完全沒有任何選舉壓力。

  在這個共和黨和民主黨,爲了每一個搖擺選區爭得頭破血流的關鍵時刻,他卻忽然跳出來搶戲,這實在讓整個路易斯安那州都摸不着頭腦。

  他到底想幹什麼?

  在各方揣測和議論紛紛之下,時間很快便來到了晚上七點整。

  王魚的私人宅邸客廳裏。

  廣播電臺的工程師們,早已將麥克風和全套直播設備架設完畢。

  一盞紅色指示燈在調音臺上亮起,示意全州所有中繼站已經完成信號同步。

  王魚本人從沙發上站起來,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走到麥克風前。

  他沒有帶任何講稿,也沒有任何事先準備好的臺詞提示卡。

  他站在那裏,就像過去無數次在參議院議事廳裏,對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建制派議員們發起挑戰時一樣。

  只是對着麥克風,用他那帶着濃重南方口音、被無數路易斯安那州普通民幸暊憽拔覀冏约喝说穆曇簟钡暮榱琳Z調,開始了這場註定將徹底改變全國中期選舉格局的廣播講話。

  “路易斯安那的父老鄉親們,所有正在收音機前收聽這場廣播的美利堅同胞們,晚上好,我是你們的參議員,休伊·朗。

  “今晚,我不是來替任何一個政黨站臺,也不是來爲任何一個候選人拉票。”

  “我來,是要告訴你們一個真相——一個被華盛頓那些穿着昂貴西裝、抽着哈瓦那雪茄的銀行家和政客們,長期以來一直試圖從你們眼皮子底下藏起來的真相。”

  “我們美利堅合袊@個被上帝賜予了無邊沃土和無窮資源的偉大國家,現在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上。”

  “在這個國家,在我們所生活的這片土地上,有太多人正在被遺忘。”

  “那些每天天不亮就起牀、在棉花田裏彎着腰勞作直到天黑,卻連自己的孩子都喂不飽的農民;那些在油田裏被鑽桿砸斷了腿卻連一分錢工傷賠償都拿不到的鑽井工人;那些在工廠流水線旁每天站超過十二個小時、用自己一輩子的健康替老闆們換來豪華轎車和歐洲度假別墅的女工們。”

  “他們不是不努力,他們只是在這個被華爾街和華盛頓共同操控的遊戲中,從一開始就沒有被賦予任何贏的可能。”

  “羅斯福總統推行的新政,確實幫助了其中一些人,我不會否認這一點。”

  “NRA行業法典給了工人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TVA大壩給田納西河流域的農民帶來了廉價電力和防洪保障,這些我都承認。”

  “但是,我的朋友們,這些措施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只是在不公平的遊戲規則邊緣修修補補。”

  “它們從來沒有真正觸及過這個國家最根本的問題。”

  “在美利堅合袊^一半的財富,集中在不到百分之二的人手中。”

  “你們聽到了嗎?百分之二!”

  ”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八的人——你們,你們的家人,你們的鄰居——只能在那被華爾街和摩根財團們,提前瓜分乾淨之後剩下的殘渣中互相爭搶。”

  “這就是大蕭條真正的根源!”

  “不是我休伊·朗在危言聳聽,這是聯邦儲備委員會自己的統計數據。”

  “羅斯福的新政確實讓銀行重新開門了,讓工廠重新冒煙了,讓一部分工人重新拿到了工資單。”

  “但他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動過那些真正控制着這個國家財富命脈的人手中的一根毫毛!”

  “所以我今天站在這裏,不是要替羅斯福的新政唱讚歌,也不是要替那些在華盛頓和紐約豪華辦公室裏數錢的金融巨頭們當傳聲筒。”

  “我今天站在這裏,是要向你們——向每一個在這個國家裏辛勤勞作卻被遺忘的人——提出一個真正屬於你們的計劃。我把這個計劃叫做——分享財富。”

  “每一個家庭,都應該擁有至少一份屬於他們自己的家園和一份有尊嚴的收入。”

  “每一個願意工作的人,都不應該被剝奪工作的權利。”

  “每一個到了退休年齡的老人,都應該得到一份能讓他們安度晚年的養老金,而不是在貧病交加中等死。”

  “每一個有天賦的年輕人,不管他出生在貧民窟還是種植園,都應該有機會走進學校接受教育。”

  “這些不是施捨!”

  “這些是你們——你們每一個在這個國家土地上流過汗、流過血的人,理應得到的權利!”

  “那麼,誰來爲這些權利買單?”

  “我來告訴你們!”

  “那些年收入超過百萬、千萬美元的人,那些繼承了他們父輩用壟斷和剝削積累起來的鉅額家族財富的人,那些在華爾街用股票投機和信託基金從你們口袋裏榨取每一分錢的人——”

  ”他們應該被徵收額外的重稅!”

  “每個人的財富都應該有一個上限,超過這個上限的部分,必須拿出來分享給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這不是布爾什維克主義!這是常識!這是任何一個自稱文明的現代社會都應該遵守的基本準則!”

  “我向你們保證,如果這個計劃能夠得到實施,每一個美利堅家庭,都將擁有不低於兩千美元的年收入保障。”

  “每一個老人,在六十歲之後都將每月領到一份養老金。”

  “每一個退伍軍人,都將得到他們應得的補償和尊重。”

  “每一個年輕人,都將有機會免費進入公立大學深造。”

  “而這一切,不需要從你們的口袋裏多掏一分錢——這筆錢,將全部來自那些在過去幾十年裏從你們身上榨取了數以億計財富的富豪們!”

  王魚呼吸越來越重:“我的朋友們,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會問,休伊,你憑什麼能做到這些?”

  “我告訴你們,我一個人當然做不到。”

  “但如果你們——路易斯安那州每一個曾經被遺忘、被輕視、被踩在腳下的人——都願意站到我身後來!”

  “那麼我向你們保證,沒有任何一個華爾街銀行家、沒有任何一個華盛頓官僚、沒有任何一個躲在幕後操縱這個國家命叩娜耍軌蚶^續忽視你們的存在!”

  “我不是羅斯福。我不會對你們說‘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

  “我會對你們說——去他的恐懼!我們應該去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每個普通人,在這個偉大的國家裏,都可以是國王!”

  休伊·朗將麥克風從嘴邊移開,結束了這篇洋洋灑灑、充滿了煽動力和民粹主義激情的廣播講話。

  整個宅邸的客廳裏,安靜了好幾秒鐘。

  連站在一旁見證了整場講話的哈維和幾名幕僚,都還沉浸在那股如同被龍捲風席捲過後的震撼之中。

  而在整座路易斯安那州,所有守在收音機前聽完這場演講的人們——從巴吞魯日到新奧爾良,從什裏夫波特到拉斐特——都在那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熱之中。

  那些在棉花田裏彎腰勞作了一輩子的農民們,用粗糙的手掌猛拍着收音機的木殼,嘴裏反覆唸叨着“兩千美元收入”“分享財富”“每個人都可以做國王”這些剛剛被王魚灌進他們耳朵裏的新詞彙。

  那些在油田和工廠裏揮汗如雨的工人們,第一次在廣播中聽到有人親口說出“你們理應得到養老金”“你們應該獲得更多財富分享”這樣的話。

  有人蹲在收音機旁默默流淚,有人站起來朝窗外大聲喊着王魚的名字。

  而那些正在州內忙着中期選舉拉票的政客們,則幾乎是同時停下了手中的競選活動,大腦嗡嗡炸響。

  他們知道,這個蟄伏已久的男人,今晚過後,將會重新回到整個美利堅政壇主流視線當中。

? 第259章:上帝欲使人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喬治敦N街。

  費蘭正坐在宅邸二樓書房桌前,審閱着一份關於阿肯色州,幾個關鍵搖擺縣的最新民調數據。

  窗外夜色已深,整條街道安靜得只剩下偶爾從波托馬克河方向傳來的幾聲汽笛。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進來。”

  費蘭頭也沒抬,繼續用鋼筆在民調數據上,圈出幾個需要重點關注的選區。

  推門進來的是胡佛。

  這位平日裏,已經習慣保持冷峻面孔的聯邦調查局局長,此刻的步伐卻比平時快了至少半拍,呼吸也略顯急促。

  “王魚瘋了,他打算搞個新的政治格局!”

  他將一封剛從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魯日緊急傳回的電報,放到費蘭面前。

  費蘭不動聲色地接過那封電報,展開來逐行往下讀。

  電報上詳細記錄了休伊·朗在當晚全州廣播講話中的核心內容——那個被他命名爲“分享財富”的激進計劃。

  胡佛站在書桌前,等着看費蘭讀完這封電報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也許是憤怒,也許是焦慮,也許是立刻讓他去調集更多關於王魚近期的情報。

  但他等到的卻是一張出乎意料平靜的面孔。

  費蘭對此確實沒有感到意外,更沒有感到震驚。

  因爲在真正的歷史軌跡裏,休伊·朗確實搞出了這麼個“分享財富邉印薄�

  而且這個計劃一經提出,便迅速在全國範圍內,引發了極其強烈的反應。

  現如今的美利堅,成千上萬的普通民校匀簧钕荽笫挆l的水深火熱之中——

  那些剛從NRA行業法典中受益的工廠工人們,也許還能勉強維持生計,但在NRA覆蓋範圍之外的那些南方佃農、西部牧場僱工和城市貧民窟裏的失業者們,仍然每天都在爲下一頓飯發愁。

  在這種時候,如果有一個人站在廣播裏,大聲告訴他們“你應該得到養老金”“富人應該把多餘的錢分給你們”——你要說這些人不支持,那除非他們腦子有問題。

  但可惜的是,王魚也許是高估了自己,也許也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在政治這座八角谎Y,任何人想要活下來,都必須要站對位置。

  你可以得罪華爾街,前提是你有羅斯福總統那樣龐大的行政機器、軍隊、和國會多數席位替你撐腰。

  你也可以得罪華盛頓,前提是你背後站着足夠強大的財閥集團和地方保守派聯盟。

  但你絕不能——絕對不能——同時得罪所有人。

  而休伊·朗這個“分享財富計劃”,恰恰是一把無差別掃射的機關槍。

  它不僅激怒了華爾街那些被直接瞄準的金融巨頭們,也激怒了現任政府裏,那些正在用NRA和TVA逐步推進漸進式改革的新政派,更激怒了國會山上的兩黨議員們。

  因爲在那些議員看來,一個直接繞過整個代議制民主框架、用廣播煽動民星榫w來強行推動財富重新分配的民粹煽動家,是對他們賴以生存的整個政治遊戲規則的根本性威脅。

  也正是因爲如此,在真實的歷史軌跡中,休伊·朗在1935年遭到了刺殺身亡。

  而那場刺殺,和將近三十年後約翰·肯尼迪在達拉斯那輛敞篷轎車裏被子彈擊碎頭蓋骨的遭遇,可謂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兩者都是在觸動了太多方面核心利益之後,在各方心照不宣的默許下被聯手做掉的。

  事後,沒有任何一方勢力真正用心去追查幕後真兇。

  所有人都默契地將這件事輕輕揭了過去。

  當然,也不能說王魚這樣做是愚蠢。

  從他當年以三十五歲的年紀、憑藉着一套把整個路易斯安那州老牌政治世家們打得暈頭轉向的激進民粹策略,豪賭贏了州長寶座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這個人骨子裏是一個政治賭徒。

  而現在,他不過是在進行另一場豪賭。

  只不過這一次,他賭的不是一個路易斯安那州州長的位置。

  而是兩年後——也就是1936年那場總統大選。

  他想用“分享財富”作爲自己參選的旗幟,用那些被新政忽視的窮人手裏的選票,把自己從國會山一個被現任政府孤立的參議員,直接推上全國政治舞臺的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