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74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然後正餐被逐一端上桌。

  烤得金黃的小羊排配迷迭香醬汁,奶油龍蝦濃湯,華盛頓郊外採摘的新鮮蘆筍,每一道菜都經過精心的選材和烹製。

  費蘭坐在羅斯福總統那一桌,和羅賓遜、路易斯·豪以及幾位內閣部長一邊用餐一邊低聲交談着。

  瑞克則被安排在不遠處,一張年輕賓客爲主的圓桌旁。

  正餐結束後,便準備進入舞會環節。

  在1934年的美利堅上流社會。

  一場正式的生日晚宴,通常遵循一個固定的流程。

  客人在傍晚抵達,進行約一小時的雞尾酒會交談;然後進入享用正式的多道菜晚宴。

  晚宴結束後,舞會環節正式開始。

  舞會是整場晚宴的高潮,也是年輕名媛和紳士們展示舞技、建立私交的核心場合。

  沒有舞會環節的生日晚宴,在當時的上流社會會被認爲索然無味、缺乏找狻�

  很快,樂隊的指揮輕輕揮動指揮棒,一支舒緩而悠揚的華爾茲舞曲從舞臺方向緩緩流淌出來,宣告着今晚舞會環節的正式開始。

  幾對年長的夫婦率先踏入舞池,隨即更多賓客紛紛尋找各自的舞伴。

  費蘭抬眼望去,很快便看到了隔壁不遠處的約翰·肯尼迪,正坐在椅子上,手裏端着一杯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香檳,目光安靜地掃過舞池裏那些翩翩起舞的身影。

  他的哥哥喬,則在不遠處,和幾位馬薩諸塞州的議員談笑風生。

  費蘭站了起身,穿過那些還在互相寒暄的賓客,徑直走到他的身前:“約翰,怎麼不去跳舞?”

  約翰·肯尼迪顯然沒有預料到,費蘭會主動走過來和他交談。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不太擅長跳舞,喬在這方面比我強得多。”

  “跳舞這種事,多練幾次就會了,我大學時交誼舞課的分數也不怎麼樣。”

  費蘭靠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順着他剛纔的目光望向舞池:“不過你似乎對觀察人更有興趣。”

  “也許吧。”

  約翰將桌上的香檳端起喝了一口:“我父親說,一個好的政治家,首先要學會的不只是演講,還有是觀察,不過我離政治家那個標準還差得遠。”

  他的語氣裏有一絲自嘲,但更多的是對自我認知的清醒。

  “你父親是個很聰明的人。”

  費蘭同樣端起一杯香檳杯抿了一口,然後話鋒一轉:“不過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一個好的政治家首先要學會觀察?”

  約翰將略帶詢問的目光看向了費蘭。

  “因爲每個人走進這間大廳時,都帶着自己的目的和底線,有些人會讓你一眼看穿,有些人則需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摸清他們真正想要什麼,能分辨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比會跳十支華爾茲有用得多。”

  約翰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心裏把費蘭剛纔那段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然後忽然問道:“費蘭先生,我能不能請教您一個問題——不是關於政策的,是關於您在聽證會上的表現。”

  “請問。”

  “當時面對那些議員和昂特邁先生反覆的追問,您在證人席上,有沒有哪怕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會被他們問住?”

  要是換作一個人,在17歲這個還在讀高中的年齡,問出這種帶着某種深層探究欲的政治問題,那費蘭一定會感到奇怪。

  不過約瑟夫一生將政治視爲自己的聖經,在他的各種薰陶下,約翰從小對政治這種東西帶着天然的好奇、以及探索欲,這一點都不奇怪。

  “當然有,每一個人在面對那種級別的質詢時,都會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會被擊倒。”

  “但關鍵不在於你有沒有那一瞬間的恐懼,而在於你能不能在那之後讓自己重新站穩。”

  “那些坐在委員席上的人,他們最厲害的不是法律知識,而是心理戰術,一旦你被他們的節奏帶着走,你就輸了。”

  約翰聽着這番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費蘭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等着。

  果然片刻後,他再次開口時,已經不是剛纔那種略帶拘謹的請教口吻。

  而是一個正在逐步理清自己思路的年輕人,開始嘗試和眼前這位久經政治沙場的對手進行真正意義上的交流。

  “費蘭先生,說實話,我在學校的辯論隊裏遇到過類似的情況,雖然規模和分量當然完全不能和國會聽證會相提並論,但那種被對方反覆追問同一個核心論點、試圖從你嘴裏撬出漏洞的感覺,和我今天聽到您剛纔的描述竟然有幾分相似。

  “我從那次辯論中同樣學到了一點——當對手試圖用重複的問題來擊潰你時,你唯一能做的不是重複同樣的答案,而是找到一種新的方式來回答,用對手的話來反擊對手。”

  “我當時用的方法,是把對方問題中最薄弱的前提拆出來,然後用邏輯反向推回去——只是我還不太確定,我在未來更大的場合下,還能不能做到同樣的事。”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費蘭看得出,這個年輕人並不是在炫耀,而是在認真地分析自己,並且試圖從他的經驗中,找到某種能幫助他自己成長的答案:“而是你願不願意在那之後繼續相信自己。”

  “你剛纔說,你父親認爲一個好的政治家首先要學會觀察,我倒是覺得,一個好的政治家,首先要學會在別人都懷疑你的時候,繼續相信自己——”

  “然後用你的行動讓他們也相信,你在學校辯論隊學到的那個方法——找到對方問題中最薄弱的前提,然後用它來反擊——這個邏輯本身沒有錯。”

  “但它只適用於那些願意遵守邏輯規則來辯論的人。”

  “當你走出校園之後,你會遇到更多根本不在乎邏輯的人,他們只想用最快的方式把你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到那個時候,你需要的就不僅僅是邏輯了。”

  約翰幾乎是脫口而出:“那還需要什麼?”

  “還需要足夠多的勇氣、和足夠好的朋友,以及……比他們更無恥的手段。”

  費蘭端起香檳杯,朝傑克的方向微微舉起,嘴角浮起一抹在整場晚宴上最真找沧钜馕渡铋L的微笑:“你在哈佛辯論隊裏學到的那些邏輯,也許能幫你打贏一場辯論。”

  “但在一座城市裏,真正能幫你活下去的,是你願意信任誰,以及誰願意信任你,你會用什麼樣的手段。”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決定走這條路——這條路很長,也很苦,但我會期待看到你站上去的那一天。”

  約翰·肯尼迪是個有雄心、也有魄力的總統。

  他錯就錯在,低估了未來那羣經過二戰洗禮而變得更加沒有底線的資本家、以及和軍方的關係處理得太糟糕了。

  這導致被各方聯手直接做掉了。

  當然,這仍然不可否認,他的能力以及長處所在。

  費蘭的未來需要很多幫手,而這約翰·肯尼迪,如果利用好了,這或許在將來會是他的一大助力。

  傑克·肯尼迪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伸出手,和費蘭交換了一個短暫而鄭重的握手:“費蘭先生,你的話讓我受益頗多,我會記住這些話的,每一個字都會記住……”

  與此同時,一直將注意力牢牢放在費蘭身上的約瑟夫·肯尼迪,從費蘭最初穿過人羣朝自己二兒子走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意到了這個讓他頗爲費解的場景。

  他清楚地記得,今晚當費蘭第一次見到喬的時候,只是禮貌地握手寒暄了幾句,那種姿態和對待其他任何一位賓客並無二致。

  但當介紹到自己這位二兒子時,費蘭的眼神,分明出現了某種微妙而明顯的變化。

  那種眼神,不是一個政治明星,面對普通年輕後輩時的客氣,而是一種混雜了審視、試探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專注的打量。

  而現在,費蘭更是主動穿過大半間宴會大廳,親自走到約翰面前,和這個在他眼中,從來不曾被寄予厚望的二兒子交談了那麼久。

  他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那股從始至終,縈繞在心中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

  當即將自己的私人祕書叫到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傑克在此前,和費蘭·羅斯福先生有過什麼交集嗎?在華盛頓也好,或者通過任何第三方渠道?”

  祕書仔細回憶了好一會兒,然後肯定地搖了搖頭:“在我的印象裏,傑克少爺此前和費蘭先生沒有任何交集,無論是公開場合還是私人渠道,從未見過面。”

  約瑟夫皺起眉頭,揮手讓祕書退下,重新將目光投向那邊。

  這麼多年來,他幾乎所有能調動的政治資源和心血,都傾注在了大兒子喬身上。

  至於二兒子約翰,以他這位父親的眼光來看,不說是毫無亮點,但也確實沒有什麼太過突出的過人之處。

  學業成績平平,性格比起喬來略顯寡淡,在社交場合從不會主動爭取人羣的中心位置,偶爾還會冒出一兩句不合時宜的坦率言論。

  這樣的年輕人,有什麼值得費蘭·羅斯福這麼看重、並且親自走過去主動攀談的?

  他想不通,但作爲美利堅最擅長投機的人之一,他隱隱約約地嗅到了一絲被他多年忽略的可能性——

  也許他一直以來都在盯着一個方向看,而那個方向之外,還有什麼東西是他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

  “費蘭先生,剛纔我們的談話被舅舅打斷了,不知道現在,是否可以請您賞光跳一支舞,作爲補償?”

  潘妮來到費蘭面前站定,微微歪着頭,用一種半是邀請半是調侃的語氣開口。

  費蘭將香檳杯輕輕擱在旁邊的絲絨桌面上,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朝她伸出了手。

  兩人絲滑的滑入舞池。

  約翰·肯尼迪一個人坐在原地,手裏還攥着那隻空了的香檳杯,目光落在那個比自己年長不了多少、卻已經獨自扛過了南方和底特律無數風暴的年輕背影上,久久沒有移開。

  “傑克,費蘭剛纔和你說什麼了?”

  壓不住好奇的約瑟夫,在兩人進入舞池後,便快速來到了自己兒子旁邊問道。

  約翰·肯尼迪沉默了幾秒,然後目光變得深邃:“我想……他是在給我上課。”

  “上課?”

  約瑟夫滿臉的不解。

  ——

  這邊,費蘭的手輕輕搭在她腰後,潘妮的手搭在他肩上。

  舞曲的旋律柔和而悠長,舞池上方的水晶吊燈被調暗了幾分。

  光線在水晶棱鏡的折射下變成無數細碎的金色光斑,灑在每一對緩緩旋轉的舞伴身上。

  “看來,你在大學交誼舞課上的成績確實不錯。”

  潘妮微微仰頭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比之前少了幾分名媛式的從容,多了幾分真實的驚訝和認可。

  “看來你對我做過一些調查。”

  “我舅舅可不是那種,會讓我在一個重要賓客面前出醜的人。”

  潘妮順着他的步伐輕快地轉了一圈,裙襬在燈光下散開又收攏,然後重新穩穩地落入他的臂彎中:“不過說實話,您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不是指舞技,雖然舞技也確實不錯,我指的是,您似乎很擅長在完全不熟悉的環境裏,用最短的時間找到自己的節奏,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被一整屋子陌生人圍觀的時候,還保持這種從容的。”

  “你這算是對我的恭維嗎,潘妮小姐?”

  費蘭的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但明顯被逗樂了的微笑。

  “算是吧。”

  潘妮抬起那雙在舞池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直視着他:“我從小在這種場合里長大,見過太多自以爲能從容應對的年輕政客和商人,但他們中的大多數,在這種場合下要麼過於拘謹,要麼過於刻意,您和他們都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您不試圖取悅任何人,但同時也不刻意疏遠任何人,更不刻意去引起別人的關注,您只是站在這裏,用您自己的節奏做你自己該做的事,這種氣質,在我接觸過的人裏,太少見了。”

  “這大概是我這一年多以來,收到的最特別的一句誇讚。”

  費蘭微微低下頭看着她,帶着她轉了好幾個完整的圈,香檳色的裙襬在水晶吊燈下旋開又收攏,每一次都恰好落回他臂彎中最合適的位置。

  她的髮梢在他鼻尖前方輕輕掃過,留下一縷極淡的梔子花香——不是那種濃烈到讓人退避的香水味,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彷彿只是剛從花園裏走出來時不慎沾在髮間的自然氣息。

  “費蘭先生,您知道嗎,我舅舅爲了今晚這場晚宴,可是提前好幾天就開始緊張了,他反覆叮囑我今晚一定要好好表現——不過我想,他指的應該不只是讓我幫他招呼賓客那麼簡單。”

  費蘭微微側過頭,不動聲色地回應道:“約瑟夫先生向來深诌h慮,不過以潘妮小姐的能力,應該不需要任何人叮囑,也能在任何場合表現得遊刃有餘。”

  潘妮彎起嘴角:“費蘭先生倒是很會說話,難怪能在聽證會上把那些議員們說得啞口無言,連昂特邁這位華爾街大名鼎鼎的大律師都不得不服氣。”

  她隨着他的手臂引導轉完一個圈,重新搭上他肩膀時問:“費蘭先生,在您見過的所有舞伴裏,我大概能排到什麼位置?”

  費蘭故作認真地想了一下:“起碼能排進前三吧。”

  “前三……”

  潘妮笑了笑,用一種比之前更輕柔、也更認真的語調再次開口了:“說實話,費蘭先生,今晚我來之前,我舅舅告訴我要多注意一下您在宴會上的表現。”

  “他說,您是一個‘值得關注的人’,我當時以爲,他只是又在施展他那套永遠停不下來的政治直覺。”

  “但現在我想,他這次說得還不夠準確。”

  費蘭微微垂下目光看着她:“哪裏不夠準確?”

  潘妮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緩,像是怕破壞掉這一刻的氛圍:“我想,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告訴您。”

  “潘妮小姐,你倒是很會吊胃口啊。”

  “這不叫吊胃口,這是在保持神祕感。”

  “好吧……”

  一曲終了時,費蘭牽着她的手退出舞池:“希望下次見面時,我還有機會聽到潘妮小姐那個沒有說完的答案。”

  他鬆開她的手,轉身朝羅斯福總統的方向走去。

  潘妮站在原地,右手還保持着被他輕輕握過時的姿勢,直到一位上前搭話的年輕紳士,將她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