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特蕾西雖然是個年輕女性,但作爲伍丁家族的人,在這座小鎮上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那些簇擁着的人羣聽了她的話,開始有序地和費蘭握手告別。
“羅斯福先生,歡迎您來我們小鎮,改天有空到我家做客!”
“羅斯福先生,希望您在這兒有個愉快的假期,您爲我們做了那麼多,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羅斯福先生,我們期待能夠在未來,將選票投給您。”
“羅斯福先生,祝您一切順利……”
“……”
費蘭一一和他們握手,一一謝過,直到最後一位老婦人鬆開他的手,顫顫巍巍地拄着柺杖,走回排隊買餡餅的隊伍裏。
享用完當天的櫻桃餡餅之後,時間已經來到了傍晚。
夕陽將薩斯奎哈納河染成了一條緩緩流淌的金色綢帶。
兩人沿着河邊一條僻靜的小道散步,河面上偶爾有歸巢的水鳥掠過,帶起一串細碎的漣漪。
“看得出來,大家都挺愛戴你的。”
“是的,本地居民們太熱情了,搞得我都有點受寵若驚了。”
費蘭將雙手插在休閒長褲的口袋裏,回想起剛纔在老橡樹下被一羣又一羣素不相識的人圍住握手、一遍又一遍地道謝的場景。
特蕾西轉過頭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纔多少人?假如以後你有機會站上競選的舞臺,那時,我想你纔會感受到什麼叫作真正的挑戰。”
費蘭一想也是。
他雖然現在還沒有站上過,任何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競選舞臺,但他曾經跟隨自己的叔叔羅斯福,站在過那種真正的大舞臺上——
那些被成千上萬支持者擠得水泄不通的廣場,那些從四面八方的樓頂和窗戶裏探出身子揮舞着手臂的普通人。
那些匯聚在一起反覆高呼着“羅斯福”的巨大聲浪。
那種場面,確實具有一種能讓站在臺上的人,從脊椎深處感受到顫慄的壓迫力。
真是有點期待……
“對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特蕾西忽然想起了什麼,脫離了河畔那條碎石子小路,轉身插入一片茂密的白樺林中。
費蘭也立即跟了上去,踩着她那雙棕色短筒皮靴剛踏過的路徑,撥開低矮的灌木枝椏,在越來越幽深的林間穿行了幾分分鐘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茂密樹林環繞的幽靜草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這片草地不大,大約只有幾十平方英尺,四周被高大的白樺樹和野楓樹密密匝匝地環繞着,像是被大自然特意隔離開來的一間露天密室。
草地上長滿了及踝高的野花和青草,白色和淡紫色的野菊花星星點點地散落在草叢間,幾株野生羽扇豆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草地正中央,有一塊被歲月和雨水沖刷得光滑平整的巨大青石,石面上散落着幾片從頭頂楓樹上飄落的葉子。
更遠處,白樺林的邊緣,隱約能望見薩斯奎哈納河的一角。
夕陽最後的餘暉正從林間縫隙中斜斜地灑進來,將整片草地染成了一片溫暖而夢幻的金綠色。
特蕾西徑直走到那塊大青石旁,挑了個最舒服的位置毫不客氣地躺了下來,然後伸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位示意費蘭也過來躺下。
費蘭站在青石邊低頭看了她一眼,隨即也學着她的樣子將雙手枕在腦後仰面躺了下去。
微風吹來,攜帶着青草和野花的淡淡香味,從他們頭頂那片白樺樹和野楓樹的枝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幾片被晚霞染成緋紅色的薄雲,在天空中緩緩移動着。
“你知道嗎,以前的我,和父親吵架了就會‘離家出走’,但我每次來的地方都是這裏,他們總是找不到,所以我把這裏,當成了我的‘祕密基地’。”
“那你今天帶我到了這兒來,這個基地豈不是不祕密了?”
“反正你遲早要回華盛頓的,無所謂啦。”
特蕾西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夕陽徹底消逝,天色由緋紅漸變爲深藍,又從深藍徹底沉入墨黑。
取而代之的是一輪明亮的月亮,以及鋪滿了整片天穹的滿天繁星。
費蘭望着那片星空出了神。
他忽然想起在後世,由於工業污染和城市的過度光害,已經很少能在任何一個地方看到這種滿天繁星的景象了。
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這真是個好地方。
“其實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特蕾西忽然打破了沉默。
“什麼問題?”
“你在聽證會最後說的那個——關於意識形態災難,在未來可能會降臨的預言,是什麼意思?”
費蘭沉默了幾秒鐘,仍然望着頭頂那片繁星:“這只是我的推測而已,至於未來到底會發生什麼,現在誰也不準。”
“那你認爲,這種事對於我們來說,真的沒辦法避免嗎?”
“不一定非要避免。”
費蘭的回答簡短而意味深長。
“這是什麼意思?”
特蕾西從青石上側過身來,用一隻手肘撐着下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那張年輕而輪廓分明的面孔上,將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這也許對我們來說,會是一場機遇,把握住了,它會創造一個全新的格局。”
特蕾西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重新仰面躺下去,將雙手枕在腦袋後面:“我一直在想,人生這匆匆幾十上百年,要經歷這麼多事情,到最後卻都只能帶進一片泥土裏,你說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費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人生的意義,也許不在於它最終能被帶進泥土裏的東西,而在於它存在過的這段時間裏,曾經對另一些人產生過什麼樣的影響。”
“就像你的祖父伍丁先生,他的肉體已經歸於塵土,但他曾經在財政部起草大廳裏,用指節敲着桌面敲出來的那些法案,至今仍然保護着千千萬萬個辛勤工作的普通人,他已經走了,但他留下的東西還在繼續咿D,這或許就是人生的意義所在。”
特蕾西聽完,側過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半是認真半是調侃的語氣輕聲說道:“你這話說得有點深奧了,簡直不像個搞政治的,倒像個搞哲學的。”
“哲學也好,政治也好,其實本質上都是那麼一回事。”
費蘭從青石上坐起來,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草屑,將手伸向她:“好了,差不多了,我們該回去了,不然你的家人可能要擔心了。”
特蕾西握住他的手,從青石上輕巧地立了起來。
回到莊園後,伍丁夫人和特蕾西的母親,並沒有追問今天他們去了哪裏,只是一副過來人笑呵呵的姿態,貼心的爲他們準備好了晚餐。
晚餐結束後,費蘭和特蕾西道了聲晚安,然後便沿着樓梯走上了樓頂露臺。
此時的威廉二世和威爾遜也和昨晚一樣,正坐在椅子裏抽着雪茄閒聊。
見到費蘭來了,威廉二世笑呵呵地問:“怎麼樣,今天玩得開心嗎?”
“不錯,伯威克確實是個好地方。”
費蘭找了個位置坐下,拿起桌上那把舊式雪茄剪,從雪茄盒裏挑了一支,熟練地剪好。
威廉二世笑了笑,話鋒一轉:“對了,昨天我們不是聊到了哈蒙德嗎?”
“後來,你是怎麼處理他留下的那些工廠讓它們繼續咦鞯模俊�
“我和威爾遜剛纔一直在討論,很好奇,你得給我們好好講講……”
月光灑在露臺上,雪茄的青灰色煙霧在三個男人之間緩緩升騰。
費蘭靠在椅背裏,將哈蒙德聯盟崩塌之後,那些工廠如何被重新分配、如何在聯邦貿易委員會的監督下,完成了管理層改組和藍鷹協議簽署的後續,逐一向威廉二世和威爾遜娓娓道來。
同樣的月色,也同樣灑在特蕾西臥室那扇半敞着的拱形窗戶上。
她躺在牀上,望着窗外,那輪和他在祕密基地青石上,並肩看過的那輪同一個月亮,想起他在星空下說的那句關於人生意義的話,許久都沒有合上眼睛。
——
接下來的幾天裏,費蘭的足跡幾乎是踏遍了整座伯威克小鎮。
特蕾西帶着他,參觀了鎮上那家已經傳了三代人的手工傢俱作坊。
帶着他去了河對岸那片每到夏末就開滿野菊花的山坡,甚至帶着他爬上了小鎮北面那座被本地人稱爲“老鷹巢”的廢棄瞭望塔。
從塔頂望下去,整座伯威克像一塊被河水溫柔環抱的拼圖。
他們還在某個午後,沿着河邊一直走到了一處被柳樹掩映的天然河灣。
特蕾西脫下那雙棕色短筒皮靴,赤着腳踩進清涼的河水裏,回頭朝他招手讓他也下來試試。
費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脫下鞋襪捲起褲腿,踩進了那條被夏日陽光曬得溫熱的湠�
河底的鵝卵石硌得他腳底發癢,但那種從腳趾間涼絲絲地淌過的水流,讓他難得地像個孩子一樣笑出聲來……
這段時間,可以說是費蘭重生以來過得最愜意的一段日子了——
沒有國會聽證會上的脣槍舌戰,沒有南方各州談判桌上的暗流洶湧,沒有福特聯合體外圍,那些揮舞着拳頭和標語牌的工人糾察隊。
每天早晨在鳥鳴和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的陽光中自然醒來。
白天在特蕾西的帶領下,遊走於這座小鎮的每一個角落,傍晚回到橡樹莊園和伍丁家族共進晚餐,然後在樓頂露臺上和威廉二世、威爾遜一起抽着雪茄閒聊。
這樣的日子緩慢而充實,真實而溫暖,像是被薩斯奎哈納河的流水洗去了他過去這一年多積攢下來的全部疲憊和硝煙。
而除此之外,費蘭結合伍丁家族這段時間以來,對他那種既熱情又不過分刻意、既周到又不失分寸的態度,也早已察覺到了羅斯福當初“毫不留情”地將他留在伯威克的真正目的所在。
威廉二世幾乎每天晚上在露臺上抽雪茄時,都會用一種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精心鋪墊的方式,把話題繞回到特蕾西身上——
她小時候在韋爾斯利湖畔,第一次參加划船比賽,在終點線前翻船落水卻堅持游完了全程。
她大學畢業後,拒絕了好幾家律師事務所的邀請,執意回到伯威克,替祖父處理那些莊園和家族信託的繁瑣事務。
她對工人處境的深切同情,她在那場葬禮上脫稿發言的從容與真摯。
威廉二世從不在這些話後面加任何多餘的暗示。
每次說完之後,只是將雪茄從嘴邊取下來,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意味深長的沉默留給費蘭自己去咀嚼。
費蘭不是傻子,他當然看出了對方是什麼意思。
他也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在這個時代,一名政治家想要走得更遠,婚姻的重要性是無可替代的——它不是迳咸砘ǖ狞c綴,而是政治人格拼圖中不可缺失的核心一塊。
一個未婚的政客,在選民眼中永遠缺乏“可靠”和“能承擔責任”的氣質,而這種氣質是任何行政成就都無法單獨賦予的。
對於特蕾西這個女孩,說實話,費蘭是有些好感的。
她聰明、獨立、有主見,在自己認定的方向上從不輕易妥協,同時又保留着,一種在華盛頓那些被政治浸泡太久的社交圈子裏,幾乎已經絕跡的真蘸吞孤省�
她可以在葬禮上用一番脫稿發言打動整座教堂,也可以在餡餅店裏繫着碎花圍裙,熟練地幫老太太端盤子;可以在山頂上,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爬不動的狼狽模樣,也可以在星空下,安靜地躺在青石上聽他講述那些關於人生意義和政治哲學的漫無邊際的感慨。
這種既不畏懼他的身份也不刻意迎合他的姿態,是他接觸過的大多數人中極爲罕見的。
但與此同時,一些更加長遠也更爲沉重的考量,也在他心中反覆拉扯。
他終究是一個來自未來的人,有着二十一世紀自由派思想的影響,也知道不久之後,這個世界將要經歷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戰爭、動盪、舊秩序的崩塌和新格局的重塑。
這一切都迫使他不能僅僅以一時的衝動,來權衡婚姻這個在二十世紀美利堅政壇上舉足輕重的政治籌碼,而必須將它放在一個更長也更不可預測的時間軸上反覆思量。
因此儘管威廉二世,不止一次明裏暗裏向他遞出了橄欖枝,他仍然沒有直接擺明態度,只是每次都禮貌而得體地回應——
既不讓對方感到被拒絕,也給自己留出了足夠的思考和觀察空間。
時間很快來到了八月十三號這天。
這天小鎮迎來了一個重大的節日——消防員嘉年華。
這是伯威克每年夏天,由當地消防志願者協會主辦的一次社區盛會,也是這座小鎮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刻。
其實與其說是伯威克“迎來”了這個活動,倒不如說是伍丁家族刻意安排了它的具體日期。
每年這個活動,都是由伍丁家族贊助的。
時間雖然理論上是七月到九月的任意一天,但結合明天費蘭的假期就要結束、返回華盛頓的事實。
這一次的嘉年華被準確地選定在今天。
這很難說,不是伍丁家族在刻意用它來爲費蘭送行,用一種只有伯威克纔有的方式,送別這個和他們相處了整整一週、已經被威廉二世在心裏暗暗認定爲準女婿的年輕人。
從早上開始,鎮上主街兩側,便搭起了一長排紅白條紋的帆布帳篷,裏面擺滿了各個社區團體精心準備的攤位——
有賣手工藝品和手工編織籃子的,有賣自家釀造的蘋果酒和櫻桃果醬的,有當地學校組織的兒童畫展,還有消防員們親自搭起的一排烤肉架,炭火的煙霧混着烤香腸和玉米的焦香,在整條主街上空瀰漫。
主街兩端被臨時封了起來改作步行區。
幾個穿着消防員制服的志願者站在路口,笑呵呵地指揮着車輛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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