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5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是嗎?那我們頂峯相見!”

  特蕾西留下一句輕快的挑釁,轉過身去,腳步輕捷得像一隻在山林間穿行慣了的小鹿,幾下便消失在山路拐角那片茂密的楓樹林後面。

  “該死的女人。”

  費蘭在心中暗罵了一句,然後咬着牙,撐着膝蓋直起身來,邁開步子朝山頂的方向追了上去。

  兩個小時後,當費蘭終於拖着灌了鉛的雙腿、手扶着山路邊的樹幹,一步一瘸地攀上山頂時。

  特蕾西早已坐在那塊形如鷹喙的巨大花崗岩上,悠然自得地喝着自己水壺裏帶的檸檬水等候着了。

  她看到費蘭這副狼狽模樣,卻沒有像半山腰時那樣嘲笑他,只是將水壺遞給他,然後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崖邊,轉過身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往下看。

  費蘭接過水壺灌了幾大口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走到特蕾西身旁。

  當他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下去時,整座伯威克小鎮的全貌,毫無保留地鋪展在他的眼前——

  薩斯奎哈納河,像一條蜿蜒的銀色絲帶從鎮子西側靜靜流過,紅磚砌成的教堂尖塔矗立在鎮中心。

  教堂周圍,那些紅磚砌成的老店鋪和白色木結構的民居,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精心擺放在拼圖格子裏,錯落有致地沿着河岸鋪展開來。

  伍丁家族的橡樹莊園,在遠處那片起伏的丘陵上清晰可見。

  更遠處,無邊無際的玉米田,在晨風中泛着綠金色的波浪……

  晨風從山谷間迎面吹來,帶着松針和野花的清冽氣息,也將費蘭額頭上最後幾滴汗珠吹散在空氣裏。

  他站在山頂那塊巨巖邊緣,大口呼吸着這片在整個華盛頓都呼吸不到的乾淨空氣,忽然覺得,剛纔那兩個小時被特蕾西甩在後面氣喘吁吁的狼狽,在此刻眼前這片一覽猩叫耗эL景面前,全都值了。

  “怎麼樣這裏?”

  特蕾西問。

  “陽光正好,風也正好……”

  ——

  從山上下來時,倒比上山的時候輕鬆多了。

  這次特蕾西並不着急和費蘭“比賽”了,只是將雙手插在防風夾克的口袋裏,慢悠悠地走在他旁邊。

  兩人沿着道路往下走,特蕾西邊走邊告訴他,她在韋爾斯利學院讀書時,是校田徑隊和划船隊的成員。

  每個週末,都要沿着韋爾斯利湖畔跑上將近十英里。

  她說她最喜歡的是划船,查爾斯河的清晨經常有霧,船槳劃破水面時,整個湖面上只有槳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鐘樓鐘聲。

  她還參加過新英格蘭地區的大學生女子越野賽,拿過第四名。

  那場比賽恰逢大雨之後,跑道被泥濘泡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衝過終點線時渾身是泥,宿舍裏的室友差點沒認出她來。

  費蘭這才總算明白了。

  他說呢,這丫頭怎麼體力這麼好,在山路上步伐輕捷得活像一隻在山林間穿行慣了的小鹿,感情是專業練過的。

  “好啊,沒想到你居然是練過的,那剛纔在山上那樣嘲諷我,是不是太不講武德了?”

  特蕾西捂嘴一笑,馬尾在她肩頭輕輕晃了晃,用那種毫不愧疚反而得意洋洋的口吻回敬道:“可我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羅斯福先生,體力居然會如此差勁啊。”

  “你……”

  費蘭欲言又止,跟女人講理是講不通的,最後只好搖了搖頭。

  下完山時已經是下午時分。

  特蕾西帶着費蘭,再次來到鎮上那家櫻桃餡餅店。

  大概是因爲昨天威廉·伍丁葬禮的緣故,今天葬禮結束後,這家小店恢復了往常那種被本地人擠得滿滿當當的熱鬧景象。

  店門口掛着一隻用粉筆歪歪扭扭寫着“今日特供:櫻桃餡餅”的小黑板。

  門前排着十幾個手裏拎着菜籃子和布袋的本地居民,幾個剛放學的小孩,踮着腳尖趴在櫥窗上往裏張望,裏面飄出的櫻桃和黃油香氣在午後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你先找個地方坐,我得先去幫幫彼得邁夫人。”

  特蕾西朝費蘭指了指老橡樹下那幾張空着的舊木桌椅,然後便輕車熟路地穿過排隊的人羣,鑽進店裏去了。

  隔着半敞的廚房門,費蘭看到她熟練地繫上一條掛在門後釘子上的碎花圍裙,一邊幫老婦人端盤子、收拾桌面、招呼新進來的顧客,一邊和那些排隊的鄰里鄉親熟絡地打着招呼,顯然早就不是第一次這樣幹了。

  費蘭在老橡樹下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一個叼着玉米芯菸斗的中年男子,坐在斜對面的另一張木桌旁,正用粗糙的拇指翻着一份當天的報紙。

  看到費蘭坐下後,他先是下意識的看了費蘭一眼,然後又把視線放回到報紙,然後猛地又抬起頭朝費蘭這邊看了看。

  接着又低頭看看報紙,又抬頭看看費蘭,就這樣反反覆覆了好幾回。

  終於,他按捺不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裏攥着那份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報紙,走到費蘭跟前,將報紙攤開來放在費蘭左側的面門上。

  “先生,恕我冒昧,您似乎……跟報紙上這個人有點像?”

  “報紙上的人?”

  費蘭好奇地接過報紙,低頭掃了一眼——那是《華盛頓郵報》的一篇報道。

  照片裏的他,正坐在傳喚席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前方。

  “你不會真是費蘭·羅斯福先生吧?”

  費蘭忍不住笑了一下,將報紙輕輕擱回桌上:“如果你說的是報紙上這個人,那我想我應該是。”

  聽到這話,那名男子先是一怔,嘴裏叼着的玉米芯菸斗差點從嘴角滑落下來。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去,用一口中氣十足的本地嗓門,朝人羣大聲喊道:“朋友們!讓我們看看誰到我們小鎮來了!是費蘭·羅斯福來了,NRA的費蘭·羅斯福,真的來我們伯威克了!”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不僅把坐着的人們喊楞了,連門口排隊的人全都扭頭望了過來。

  在此之前,費蘭每次出現在報紙上的形象都是西裝革履、文質彬彬的。

  不是在記者會上面對鎂光燈,就是在白宮橢圓辦公室裏和羅斯福並肩而坐。

  而今天的他,穿着一件被山風吹得微微起皺的溗{色棉質襯衫和深灰色戶外長褲,腳上踩着一雙沾着泥土和草屑的棕色徒步鞋,額頭上還殘留着下山時被太陽曬出的一層薄汗。

  再加上沒有系領帶、沒有穿那套標誌性的炭灰色三件套西裝,很多人第一眼還真認不出來。

  但現在經過那名男子的大喊,在場的所有人,這纔將眼前這個穿着休閒便裝的年輕人,和記憶中那個在報紙頭版上無數次見過的費蘭·羅斯福對上了號。

  人羣也顧不得什麼排隊、什麼櫻桃餡餅了,紛紛圍了過來。

  “羅斯福先生,真的是您!您怎麼到我們小鎮來了?”

  “羅斯福先生,多虧了您,我在鎮上那家紡織廠,現在一天只幹八個小時,每週還能休息一天,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們家那口子在木工廠,以前被機器割傷了手指,老闆一分錢都不給,現在有工傷保險,上個月他手指受傷,聯邦勞工部的人親自來覈驗,沒兩天就拿到了賠償金,我一定要好好謝謝您!”

  “……”

  老太太們、年輕的工人們、帶着孩子的母親們,紛紛朝費蘭所坐的那張小木桌擠過來,七嘴八舌地向費蘭表達着他們的感謝和激動。

  有人手裏還端着剛買的餡餅,幾個小孩從大人的腿縫裏擠到最前排,仰着小臉,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這個只在報紙照片上見過的年輕人。

  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那個最先認出費蘭的中年男子——

  就是剛纔那個叼着玉米芯菸斗,拿着報紙反覆比對了好幾次的男子,急得把菸斗往嘴角一塞,張開雙臂像護食一樣擋在費蘭身前,用焦急但同時也掩不住自己激動的聲音喊道:“大家冷靜一些,冷靜!不要嚇到羅斯福先生!”

  然後他轉過身來,對費蘭伸出了手:“先生,我叫馬爾尼亞,是鎮上傢俱作坊的木工,也是本地工會的聯絡員,很高興認識您,也歡迎您到我們的小鎮來!”

  費蘭也握住他的手,用力回握了一下:“馬爾尼亞先生,很高興認識你,你們的工會現在咦鞯迷觞N樣?”

  馬爾尼亞顯然沒有想到費蘭會主動問起這個,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被尊重的激動,然後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他說以前他在那家木工廠幹了十幾年,連跟老闆提一句漲工資都不敢。

  現在他不僅是工會聯絡員,上個月還代表工友們,和老闆坐下來談了新的工時協議。

  “費蘭先生,您知道嗎,您簡直是我們這些底層工人的救星,不僅是木工廠,鎮上紡織廠的女工、河對岸那家麪粉廠的裝卸工,還有鐵路站上的搬吖儭�

  “全都因爲NRA的行業法典,拿到了比過去高了不知道多少的最低工資……”

  說到最後,馬爾尼亞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腦門,眼睛亮了起來,“對了,我們鎮上工會的人,還專門給您編了一首歌呢,您聽聽看?”

  盛情難卻,費蘭微笑着點了點頭。

  馬爾尼亞轉過身,朝人羣揮了揮手,大聲喊道:“弟兄們,跟着我的節奏走!”

  然後,他拍了拍粗糙厚實的手掌,打出一個簡單而有力的拍子。

  起初只是一兩聲零星的跟拍。

  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節拍中。

  馬爾尼亞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副在木工廠車間裏,喊慣了口令的大嗓門帶頭唱了起來。

  “當工廠的門緊閉,當工資條上只剩空白,從華盛頓走來一個年輕人,他說工人也有權利存在——藍鷹在飛,藍鷹在飛,從伯威克到休斯敦港,藍鷹在飛,藍鷹在飛,每個工人的頭頂上,都有一片藍鷹的翅膀。”

  這首即興創作的工會歌曲簡單樸實,沒有複雜的旋律技巧,沒有任何專業作曲家的潤色,連歌詞都是工人們,在工會分會學習法典時你一句我一句湊起來的,但旋律卻異常激昂而朗朗上口。

  當馬爾尼亞唱到第三遍時。

  周圍所有人,已經不約而同地加入進來。

  他們用參差不齊卻整齊有力的聲音,反覆唱着那句“藍鷹在飛”,那粗獷而真盏暮铣曉诶舷饦渖峡毡P旋迴響。

  一曲唱罷,費蘭也忍不住鼓起了掌。

  他的掌聲淹沒在人羣的歡呼聲中,但馬爾尼亞和所有人都看到了。

  “羅斯福、羅斯福、羅斯福……”

  就在這時,人羣中不知是誰率先喊出了一聲“羅斯福”的響亮口號。

  緊接着,第二個人跟着喊了。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很快,整個餡餅店門前所有人——

  那些被他用一部法典,從血汗工廠裏拉出來的木匠、紡織女工、麪粉廠搬吖ぁ㈣F路裝卸工——

  全部自發地舉起了手臂,整齊而有節奏地高喊着:“羅斯福!羅斯福!羅斯福!”

  費蘭聽着那震耳欲聾的呼喊聲,看着眼前這些面孔粗糙、衣着樸素、卻每一雙眼睛都亮得驚人的普通人。

  他們中的許多人,今天本來是來排隊買一塊櫻桃餡餅的,此刻卻把餡餅忘在了桌上,把零錢攥在手心裏忘了花,只是站在那裏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忽然理解了威廉·伍丁,在臨終前寫給他的那封信裏那句話的含義——

  “看看那些和華盛頓不一樣的東西,看看那些你爲之奮鬥的人們,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最真實的模樣。”

  這就是那些人的模樣。

  不是統計報表上的百分比,不是國會聽證會上,被反覆引用的抽象數據。

  不是那些在華盛頓辦公室裏,被經濟學家們用專業術語反覆包裝和拆解的理論模型。

  這些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的手掌上有被機器磨出的老繭。

  他們的眼角有被車間粉塵和漫長工時刻下的皺紋。

  他們的嗓子,因爲剛纔那首粗糙而激昂的工會歌曲還在微微發顫。

  而他們此刻,正站在伯威克午後的陽光下,用一種最原始也最真盏姆绞剑褜λM蘭·羅斯福的感謝,用歌聲和吶喊表達了出來。

? 第250章:曲終人散

  正在廚房裏忙活着的特蕾西和彼得邁夫人,也被這震耳欲聾的巨大吶喊聲吸引了出來。

  特蕾西站在廚房門口,兩隻手還端着一摞剛出爐的櫻桃餡餅烤盤,卻忘了要往哪裏放。

  她的目光,穿過那些揮舞着拳頭高喊口號的人羣,落在費蘭那張淡然保持着溫和微笑的側臉上。

  那一刻,她的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旁的彼得邁夫人,將沾滿面粉的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用一種過來人特有的語氣開口:“聽說,這位來自華盛頓的羅斯福先生,還沒有結婚?”

  特蕾西猛地回過神來:“是的,彼得邁夫人,怎麼了?”

  彼得邁轉過臉看着特蕾西,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意:“小妮子,你也不小了,該是時候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這小夥子我雖然接觸得不多,但很顯然,他是一個受人民擁戴的好人,你祖父在世時也喜歡他,不是嗎?”

  “不不不,彼得邁夫人,他只是我們家族的客人而已。”

  特蕾西丟下這句話後,便端着烤盤轉身走進了廚房,只是那略顯發燙的臉頰,還是被老太太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捕捉了個正着。

  她將烤盤放在竈臺上,解下圍裙,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推開廚房門,走進了那片還在爲費蘭歡呼的人羣之中。

  “先生們,女士們,費蘭先生這次到我們小鎮來是度假的,不是來處理公務的,大家的心意他已經感受到了,但請給他一點私人空間,讓他在伯威克好好享受一段難得的清靜,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