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4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威廉二世從桌子上的鐵盒裏,取出一隻雪茄看着費蘭:“抽菸嗎,這是哈瓦那的上等雪茄,試試看?”

  費蘭點來看點頭。

  威廉二世拿起圓桌上那把舊式雪茄剪,替費蘭剪好了雪茄頭,劃燃火柴。

  兩個男人各自靠在自己的皮椅裏,在逐漸暗下來的暮色中吐出一縷縷青灰色的煙霧。

  兩人在露臺的藤椅上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

  威廉二世將雪茄從嘴邊取下來,用一種既是閒聊又是感慨的語氣開口:“父親生前也喜歡在這座露臺上抽雪茄,每次從華盛頓回伯威克休假時,不管白天多累,晚上總要一個人上來坐一會兒。”

  “有時候他會對着河對岸那片玉米田發呆,有時候則會對着頭頂的星空自言自語……”

  他轉過頭看着費蘭:“父親在華盛頓的時候,是不是也經常這樣發呆?”

  費蘭將雪茄夾在指間沉默了好一會兒:“是的,經常,尤其是在那些深夜散會之後,整棟財政部大樓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坐在那間堆滿了賬本和法案草案的辦公室裏。”

  “伍丁先生會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着自己被那些數字和條款熬得發酸的眼角,然後失神的看着窗外……”

  威廉二世仰頭靠在藤椅椅背上,望着天空,一時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時間裏。

  威廉二世主動跳開了這個略顯沉重的話題,他靠進舊皮椅裏,用一種半是好奇半是迫不及待的語氣問費蘭,他在南方做的那些事情的細節——

  那些他在報紙頭版和廣播新聞裏只看到過粗略梗概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事實上,對於費蘭在南方十一州的所作所爲,威廉二世大多隻是從報紙、廣播和一些政界朋友口中得知。

  對於其中的許多細節,並沒有瞭解得很清楚。

  而如今那位攪動南方風雨的當事人就坐在他旁邊,他又怎麼會錯過這個機會?

  而這種事情如今木已成舟,費蘭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

  他靠在椅子裏,將手中那支雪茄緩緩轉了幾圈,然後開始從TVA那步棋說起——

  他如何在田納西州諾克斯維爾,完成對TVA大壩和輸電網絡的全面巡視之後,利用TVA工程在七州經濟鏈條中已經形成的深度綁定關係,將七州州長們,一個接一個地逼到了不得不接受NRA行業法典的談判桌前。

  他說起在夏洛特希爾頓酒店,那場和七州州長連續對峙了好幾天的漫長拉鋸。

  說起肯塔基州州長拉馮,如何被他當場揭穿那套既想不得罪聯邦,又不想背叛南方紡織業聯盟的滑頭話術。

  說起田納西州州長希爾,如何在最後的談判中。被那份比他自己州政府掌握的還要詳盡的TVA受益數據堵得啞口無言。

  接着他又講到了和阿肯色州的談判——

  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約瑟夫·羅賓遜,如何親自出面代表阿肯色州,如何和那些州權派們權衡利弊。

  最終以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出口配額、和救濟署的冬季農業補貼等爲籌碼,換取了阿肯色州政府,放棄繼續跟隨德克薩斯對抗聯邦的立場。

  他講到這些時語調平靜而從容,但威廉二世,聽得幾乎忘了自己手裏那支雪茄已經燃了長長一截菸灰也顧不上彈。

  而就在這時,威廉·伍丁的女婿,查爾斯·威爾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這兒。

  威廉二世招呼他過來坐下,給他點上了一支雪茄,然後便安靜繼續聆聽着這場動人的‘故事會’。

  費蘭接着講述,很快便來到了那場震驚全國的德克薩斯軍事對峙——

  從博蒙特鐵路貨場那聲槍響開始,到海軍陸戰隊在休斯敦港和加爾維斯頓港的突然登陸,到聯邦陸軍在薩賓河西岸持續數週的武裝佯攻,再到FBI滲透奧斯汀、在深夜突襲中,將那些被德克薩斯州政府扣押的聯邦官員一個不漏地解救出來。

  威廉二世和威爾遜兩人,聽到費蘭講到陸戰隊員們,在奧斯汀郊區那座廢棄穀倉裏,藉着煤油燈光對照手繪地圖進行最後部署時,不由自主地將手裏的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整個上半身都往前傾了幾分。

  費蘭繼續往下說。

  從密西西比河流域各州棉花種植園主們,在哈蒙德聯盟崩塌後的集體轉向,到底特律福特公司那扇被他從法理上撬開的大門,再到國會山參議院司法委員會那場持續了整整一週的聽證會。

  他講得並不誇張,語調從頭到尾,都保持着那種彷彿只是在陳述某件已經過去很久的往事般的平靜。

  但那些話落在威廉二世和威爾遜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某本還沒有被寫出來的歷史書中抽出來的章節。

  尤其是講到和王魚那段面對面的交鋒時,威廉二世兩人聽得不由自主地捏緊了座椅扶手——

  他們雖然在賓夕法尼亞州經商多年,從未親自涉足路易斯安那州那種被王魚從上到下經營得跟鐵桶一樣的地方。

  但他們太清楚休伊·朗是什麼樣的人了。

  那個被全國媒體稱爲“王魚”的男人,三十五歲當上路易斯安那州州長,同時握着州行政權和聯邦參議院立法權,在國會山上用一篇又一篇煽動性演講讓羅斯福本人,都不止一次在私下裏大罵過他是“這個國家最危險的人之一”。

  而費蘭,一個比他女兒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竟然在新奧爾良那間酒店會議室裏,當着一屋子人的面,把這條不可一世的王魚逼到了不得不摔門而去的地步。

  光是聽着,威廉二世和威爾遜就覺得驚心動魄,彷彿那個坐在他們面前、語氣平和得彷彿在講述別人故事的年輕人,和他們從報紙上讀到的那個在南方攪動風雲的NRA副局長,簡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但他們知道,這兩個人就是同一個人。

  他們越發無法想象,費蘭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是怎麼做到在南方那種政治環境極其複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每一個州都藏着不少像王魚一樣難纏的政壇狠角色的圍剿下,將他們一個一個地徹底摁服的。

  只能由衷地在心裏給費蘭豎起了大拇指。

  “我之前只知道,報紙和廣播報道的那些大致的梗概——”

  “什麼NRA在南卡羅來納遭到紡織廠主武裝抵抗,什麼聯邦軍隊在德克薩斯登陸,什麼聽證會上,你一個人頂住了整個保守派聯盟的輪番圍攻。”

  “但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些簡短的新聞標題背後,居然還藏着如此波折而驚險的細節。”

  “光是坐在這兒聽費蘭你的講述,我就已經覺得頭大如鬥了。”

  “我必須坦率地承認,要是換作是我被扔到那種地方去,別說壓服那些在各自地盤上呼風喚雨的州長和參議員了,我恐怕連三天都堅持不下來。”

  威爾遜在費城也做了十幾年的企業法律顧問,和各種難纏的商業對手打過無數場拉鋸戰,已經算是見過世面了。

  但今晚聽完這些,他才真正意識到,從報紙和廣播裏讀到的那些新聞,就像只看到了湖面上的波紋,而湖面下那些真正決定勝負的暗流,他之前連邊都沒有摸到過。

  威廉二世也接過話茬:“用一種既是感慨又是欽佩的語調補充道:“緊急銀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TVA、NRA、南方行動,還有那場聽證會……”

  “這幾件事中的任何一件,放在任何一個輕人身上,都是一項足以讓吹噓一輩子的資本,但費蘭,你全都做到了,而且每一樣都做得比任何人預想的更徹底、更漂亮。”

  “難怪父親在臨終前反覆跟我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厲害的年輕人了費蘭。”

  費蘭聽完這話之後輕輕搖了搖頭,將手中那支已經燃到只剩最後一小截的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這些事雖然聽起來很偉大,但也並非是我一人之力能夠完成的,還有很多像你父親一樣,在默默奉獻着的人們,只不過他們並不像我一樣,被聚光燈一直聚焦着。”

  兩人都知道費蘭這是在謙虛。

  但對於威廉二世來說,這番謙虛反而讓他心裏那個念頭更加篤定了。

  人品和能力俱佳,在立下了足以讓任何人驕傲一輩子的赫赫功勳之後,還能如此清醒地看到那些站在自己身後默默付出的人,這樣的女婿,去哪裏找去?

  儘管威廉二世和威爾遜,還有不少意猶未盡的話題想要繼續聊下去,但考慮到費蘭今天從華盛頓坐了將近四個小時的車專程趕到伯威克,又參加了整場葬禮,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

  威廉二世只好有些不捨地說開口結束話題:“今晚就先到這裏了,費蘭,你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會讓特蕾西帶你去鎮上逛逛,感受一下我們這座小鎮的風土人情。”

  費蘭點了點頭,站起來和兩人互道晚安。

  然後沿着那條鋪着深紅色地毯的走廊,回到了自己那間能望見橡樹林和遠處薩斯奎哈納河的客房裏。

  他脫下西裝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拱形落地窗。

  夏末夜晚,帶着玫瑰花和溼潤泥土氣息的微風從窗外湧入,吹動窗邊那張老式書桌上,那幾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書的扉頁。

  遠處薩斯奎哈納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銀光,更遠處那片橡樹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低語聲。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輪月亮爬上橡樹林正上方,才轉身走向那張四柱橡木大牀,躺進被褥裏,閉上眼睛。

  ——

  PS:好多人說我這本書主角一直在忙,一點個人生活都沒有,那我現在寫點愜意的個人生活,可憋說我水哦。

? 第249章:羅斯福!羅斯福!羅斯福!

  次日早晨,費蘭從牀上醒來,伸了個懶腰。

  雖然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但不得不說,也許是因爲這座小鎮,遠離了華盛頓那種永遠瀰漫着政治硝煙和鎂光燈焦灼氣息的喧囂,這一晚他睡得格外踏實。

  起牀洗漱了一番,剛把襯衫領口整理好,敲門聲便響起了。

  費蘭打開門一看,是特蕾西。

  今天的特蕾西,下身穿着一條卡其色的野外徒步長褲,褲腳被整齊地塞進一雙棕色短筒皮靴裏,上衣是白色的棉質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墨綠色的輕薄防風夾克。

  她那一頭深棕色的長髮,被紮成了一束利落的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充滿朝氣,頗有點鄰家妹妹的模樣。

  “早上好費蘭哥哥,昨晚休息得還好嗎?沒有吵醒您吧?”

  特蕾西手裏還拎着一隻帆布袋,歪着頭看着費蘭,馬尾隨着她歪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我休息得很好,剛剛洗漱完。”

  “那就好,哦對了,您似乎沒帶換洗的便裝過來——”

  特蕾西將帆布袋遞了過來:“這是我讓人準備的,您看看合不合適。”

  “謝謝。”

  費蘭道了聲謝接過來。

  “我在餐廳等您。”

  等她轉身下樓之後纔回到牀邊,費蘭將帆布袋打開。

  這是一件質地柔軟的溗{色棉質襯衫,一條深灰色的戶外長褲,還有一雙新嶄嶄的棕色徒步鞋,尺碼正好,顯然是提前精心挑選過的。

  他換好衣服走出房間,來到昨晚晚餐的餐廳。

  此時餐廳裏,只有特蕾西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正用一隻銀色小勺輕輕攪着杯中的咖啡。

  兩名僕人正在往桌上,擺放餐具。

  見到費蘭走進來,特蕾西放下勺子,上下打量了換上便裝的他一番,然後那雙明亮的深棕色眼睛彎成了月牙狀:“不大不小,正合適嘛。”

  費蘭聳了聳肩,在她對面坐下來。

  很快,僕人便將早點端了上來。

  一杯熱氣騰騰的鮮牛奶,一小籃烤得金黃酥脆的牛角麪包配自家釀的野草莓果醬,一小塊用本地黃油煎得邊緣微焦的雞蛋餅,旁邊還配着幾片切得薄薄的冷切火腿。

  早餐過後,特蕾西從椅子上跳起來,轉身朝費蘭招了招手,嘴角掛着一抹毫不掩飾的挑釁笑意:“費蘭哥哥,今天我得好好考驗你哦,你準備好了嗎?”

  “考驗?”

  費蘭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來,有些聽不懂她指的是什麼。

  “等會你就知道了。”

  特蕾西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抹笑意維持到了出發之後。

  直到兩人已經走到了山腳下、開始沿着那條被無數登山者踩得結實而曲折的土路向上攀爬時。

  費蘭才終於明白,她說的“考驗”是什麼意思。

  這座山名叫鷹喙山,位於伯威克鎮北面,薩斯奎哈納河西岸,是賓夕法尼亞州東北部這一帶,地勢最高也最陡峭的獨立山峯。

  從山腳仰望,山頂那塊狀如鷹喙的裸露花崗岩,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澤。

  兩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爬,兩側的樹林茂密而幽深,腳下鋪滿了松針和橡樹葉的泥土散發出清新而溼潤的氣息,偶爾可以聽到遠處林間傳來的啄木鳥敲擊樹幹的聲音。

  不久後。

  半山腰處,費蘭正叉着腰,彎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額頭上已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順着鬢角淌下來。

  之前他還納悶,特蕾西說的“考驗”到底是什麼意思,現在他算是徹底明白了——就是來檢測他的體能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重生以來,似乎還真沒有經歷過如此消耗體力的劇烈邉印�

  在華盛頓,他每天的活動範圍無非是辦公室、會議室、車隊後座和白宮。

  最多也就是從喬治敦N街走到白宮西翼的距離。

  在南方,更是天天坐在酒店會議室裏,和各方勢力鬥智鬥勇,偶爾視察工廠,也大多是站在觀景平臺上聽人講解,哪有像今天這樣實打實地用雙腿丈量一座山峯的。

  更要命的是,他實際的靈魂年齡已經超過五十歲。

  前世在書房裏翻閱史料、在講臺上授課、在辦公室度過晚年的那種身體記憶,還頑固地殘留在他的意識深處。

  而現在這具二十多歲的年輕軀體,卻在以完全不同於靈魂記憶的方式咦髯拧�

  這種靈魂和身體之間的錯位感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劇烈邉又凶兊酶裢怩r明,讓他每邁出一步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覺,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賽跑。

  “費蘭哥哥,這才哪到哪呀,你這也太差勁了、不行啊!”

  不遠處,特蕾西站在一塊灰色岩石上。

  她那束高馬尾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呼吸仍然均勻,額頭上幾乎看不到什麼汗跡,看到費蘭狼狽不堪的模樣,毫不留情地發出了清脆而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一聽這話,費蘭也顧不得自己還在氣喘吁吁了。

  男人最怕的就是女人說自己不行,他當即用力撐着自己的膝蓋挺直了腰板,用一種努力維持尊嚴,但又完全藏不住氣喘的語調大聲回應道:“誰……誰說我不行了?你……你別得意,我只是在……調整呼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