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憲法大道,那棟新古典主義花崗岩建築的九樓會議室裏,此刻已經聚滿了人。
裏奇伯格和斯沃普坐在長桌一側,正低聲交談着,最近幾天鋼鐵業和汽車業法典的執行進展。
法規制定處處長肯尼斯·辛普森靠在窗邊,手裏端着一杯咖啡,宣傳與藍鷹邉犹庁撠熑藧鄣氯A·伯奈斯則站在牆角,翻看着一份剛從底特律傳真過來的藍鷹升旗儀式的現場照片。
就連休·約翰遜,也帶着他那個剛剛在匹茲堡完成與美利堅鋼鐵公司全面對接的核心團隊,風塵僕僕地趕回了華盛頓。
所有人都在愉快地聊着天,但每個人的眼角,都有意無意地掃着會議室那扇的大門,似乎在等待着某個人的到來。
二十分鐘後,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道人影率先走了進來,正是從底特律趕回來的費蘭。
他穿着一身略顯風塵僕僕的炭灰色西裝,臉上帶着長途奔波之後特有的微微倦意。
所有人立即停下了各自的談話,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上前和他打招呼。
裏奇伯格握着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斯沃普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辛普森從窗邊快步走過來,伯奈斯則將自己手裏那張藍鷹升旗儀式的現場照片翻過來給他看。
輪到約翰遜時,這位NRA局長直接張開雙臂給了費蘭一個結實的擁抱,用他那洪亮得幾乎能把會議室吊燈震得微微發顫的粗獷嗓音大聲說道:“連那位倔強到骨子裏的工業皇帝,都不得不在你面前低頭,你真行啊費蘭!”
費蘭拍了拍約翰遜的後背,笑着回應道:“約翰遜局長,您也不差,畢竟,您搞定的,可是我們全美擁有工人數量最多的工業巨擘——”
約翰遜鬆開懷抱仰頭大笑起來,整個會議室裏,也跟着響起了一片輕鬆的笑聲。
寒暄過後,腥藝陂L桌前開始商討接下來的工作。
費蘭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正題:“現在全美已經被藍色海洋覆蓋,但NRA的工作還遠遠沒有結束。”
“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是幾個更深層也更復雜的問題。”
“首先是法典執行的一致性問題——”
“隨着簽署藍鷹協議的企業數量急劇膨脹,各州合規官的核查標準和執行力度是否能夠保持統一,尤其是在那些此前一直對NRA持敵對態度的南方保守州,法典在紙面上被簽署之後,會不會在地方層面出現選擇性執行或陽奉陰違的情況,這需要總部這邊,建立一套更完善的定期抽查和交叉審覈機制。”
“其次,工會選舉在全國範圍內的全面鋪開已經勢不可擋,但隨之而來的勞資糾紛也將進入一個新的高峯期。”
“NRA需要和勞工部珀金斯部長那邊提前協調,確保在工會選舉過程中出現的任何爭議,都能在最短時間內被引導至法定的仲裁程序,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動輒演變成暴力衝突或大規模罷工。”
“第三,隨着行業法典的全面執行,部分中小企業開始抱怨合規成本過高,尤其是在設備更新和工時調整方面,它們面臨着比那些早就達到或超過行業標準的大型企業更大的財務壓力。”
“NRA需要和商務部及聯邦貸款機構協調,儘快推出一套針對中小企業的專項過渡性信貸支持計劃,防止這批企業在合規壓力下出現大規模倒閉潮……”
——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
全國各地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飛入憲法大道這棟大樓。
從五大湖區的汽車製造業到中西部腹地的農機配件廠,從新英格蘭的紡織印染車間到西海岸的航叽a頭。
各州合規官發回的報告顯示,在NRA行業法典的全面約束下,全國工業領域的整體用工狀況正在發生顯著改善。
工人的最低工資得到了保障,最高工時被嚴格執行。
此前在某些行業仍然存在的童工現象正在被迅速根除。
在底特律,福特聯合體在簽署藍鷹協議後的第一週內,便有多個車間的工人們,按照聯邦勞工部提供的指導手冊,順利完成了自己車間的獨立工會選舉。
在匹茲堡,鋼鐵工人工會在NRA合規官的監督下,召開了第一次全體工人代表大會,選舉產生了鋼鐵業有史以來,第一位由工人直接投票選出的工會主席。
在斯巴達堡,哈蒙德紡織廠在被新管理團隊接管之後,按照藍鷹協議的規定,全面調整了工人的工資和工時標準。
那些曾經在哈蒙德時代被壓榨了多年的紡織女工們,如今在下班後結伴走出工廠大門時,第一次能在天還亮着的時候回到家中。
時間來到8月5號這天。
費蘭正坐在自己那間,可以望見國會山穹頂的辦公室裏,翻閱着一份由阿西娜剛剛整理好的關於中小企業過渡性信貸支持計劃的初步草案。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多蘿西推門走了進來說道:“白宮來電,總統請您過去一趟。”
費蘭放下手中的鋼筆,從椅背上拿起外套,乘車抵達白宮西翼。
當他推開橢圓辦公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門時,發現今天這間辦公室裏聚滿了人。
新政廚房的幾名核心幕僚——路易斯·豪、雷蒙德·莫利、哈里·霍普金斯——全部在場。
除了這些人外,還有接任財政部長亨利·摩根索,以及助理財長巴蘭坦也在此。
但費蘭注意到,在場每個人的神色似乎都不太好。
就連一向在橢圓辦公室裏,以輕鬆幽默著稱的霍普金斯,此刻也只是沉默地靠着壁爐架,面色沉重着。
正當他想開口詢問出了什麼事,羅斯福已經率先出聲了。
“費蘭,威廉去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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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5章:葬禮
聽到這話的費蘭面色瞬間一變,腦海裏下意識地劃過了很多片段。
他記得第一次在華盛頓那間臨時會議室裏,見到威廉·伍丁時的情景。
那時他剛剛重生不久,一切都還處於混亂和未知之中。
這位面容清瘦、穿着老式高領襯衫的財政部長,坐在長桌對面,用那雙熬得微微發紅的眼睛審視着他。
兩人就緊急銀行法的草案條款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伍丁說話時有個習慣——他會用食指的指節輕輕敲着桌面,每敲一下,就是一個他無法讓步的原則問題。
那天他們爭論了將近兩個小時,伍丁的指節在桌面上敲了不知多少次,最終還是被他展現出的驚人‘才華’所說服。
他還記得,後來兩人在那間堆滿了賬本和銀行資產負債表、空氣中永遠瀰漫着打字機油墨味和咖啡因味道的財政部起草大廳裏,一同鏖戰了無數個日夜。
伍丁比他年長將近四十歲,但這位老財長在那些漫長的深夜會議中,從未比他這個年輕人先合過眼。
有一次凌晨兩點,所有人都已經靠在椅背上打盹,只有他們兩個人還坐在桌邊,對着一份關於銀行資本充足率的條款反覆推敲措辭。
伍丁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從自己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手帕,擦了擦額頭上因爲連續熬夜而滲出的虛汗,然後用沙啞的嗓音說了一句:“我這輩子,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和一個能當我孫子的年輕人坐在一起,共同起草一份,足以載入這個國家史冊的銀行改革法案。”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不過說實話,我挺樂意和你一起工作的——因爲你和我都有一個共同點,我們都是那種在原則問題上,一步都不會退讓的倔脾氣。”
費蘭還記得,在緊急銀行法通過之後,伍丁曾經在白宮外面的廊柱下追上他,向他坦露出自己真的累了,準備向總統遞交了辭呈,想要退休回到賓夕法尼亞老家,安安靜靜地地陪陪妻子和孫子。
可卻被費蘭被強行拽了回來——
費蘭告訴他:“國家只是暫時被搶救了回來,如果不再進行一場手術,那麼遲早還會再崩潰!”
伍丁沉默了很久,然後將辭職的念頭暫時壓了回去。
從那天起,直到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在國會正式通過後,他才正式交棒給了亨利·摩根索。
作爲穿越者,其實費蘭當然知道,威廉·伍丁會在1934年去世。
歷史上,這位老財長在緊急銀行法通過後不久便因病辭職,返回賓夕法尼亞州伯威克老家休養,最終於1934年5月因病離世。
他一直以爲,因爲自己的穿越,因爲他在那些深夜會議裏,替這位老人分擔了更多原本需要他嘔心瀝血去完成的工作,也許能讓這位老財長多活個一年半載。
可是沒想到,到頭來卻只多活了短短兩個多月。
費蘭將那些回憶從腦海中緩緩壓下去,抬起眼睛看着羅斯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在一個小時前。”
羅斯福的語調沙啞而沉重。
費蘭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疑色。
“這段時間,我們都處在漩渦以及關鍵之中,我想,是他不想讓自己的事情令我們分心。”
羅斯福看着他臉上的表情變化,顯然也讀懂了他在想什麼。
費蘭微微點了點頭。
威廉·伍丁這老頭,雖然脾氣有些倔強,但他骨子裏對這個國家的熱愛卻是實實在在、毫無保留的。
這段時間以來,無論是羅斯福還是他費蘭,都被各方面的事情忙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南方十一州的武裝對峙和逐個突破,底特律福特公司的全面施壓,國會山那場政治風暴,最高法院保守派大法官們虎視眈眈的違憲調查。
這位愛國的倔強老頭,又怎麼肯爲了自己的病情,讓他們在這個本就風雨飄搖的節骨眼上,分出心神來替他擔憂呢?
“葬禮在他的老家,賓夕法尼亞州的伯威克舉行,時間爲兩天後。”
羅斯福將夾鼻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用一種鄭重而低沉的語調緩緩說道:“他病重前,我們沒有去探望這位老戰友,那就讓我們去送他最後一程吧。”
費蘭點了點頭。
兩天後的清晨。
白宮西翼門外的車道上,一列由多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已經集結完畢。
特勤局的探員們,在車隊首尾來回巡視,反覆檢查着每一輛車的輪胎和油箱。
司機們坐在駕駛位上,保持着引擎的怠速狀態,排氣管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吐着淡淡的白色尾氣。
此次出行的不僅有羅斯福和費蘭叔侄二人,還有幾乎整個內閣成員——國務卿科德爾·赫爾、財政部長亨利·摩根索、勞工部長弗朗西絲·珀金斯、內政部長哈羅德·伊克斯、農業部長亨利·華萊士……
這些在華盛頓政治圈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此刻全部放下了手中繁忙的公務,換上了深色的悼念禮服,默默地等候在車隊旁。
除此之外,參袃稍旱囊恍┳h員、聯邦貿易委員會主席加蘭·弗格森……以及那些在緊急銀行法和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的立法過程中,與伍丁有過密切合作的各部門高級官員們,也各自安排好了行程準備前往伯威克,只是他們並不隨白宮車隊一同前行而已。
就連底特律那邊。
埃德賽爾·福特也在得知消息後,也親自打來電話,代表福特公司向這位曾在大蕭條最艱難時期,幫助穩定了整個國家金融體系的老財政部長表達哀悼,並表示會親自前往伯威克參加葬禮。
羅斯福在特勤局特工的協助下,被推上了那輛經過特殊改裝、車頂加高以便容納輪椅升降裝置的總統座駕。
一名白宮軍事副官快步走到車外,俯身向羅斯福請示是否啓程。
羅斯福微微轉過頭,目光掃過窗外那片在清晨陽光中,安靜地集結着的車隊和人羣,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
隨着他這一點頭,整裝待發的車隊立即啓動,沿着賓夕法尼亞大道向東,穿過波托馬克河上那座被晨霧徽值氖瘶颍e夕法尼亞州的方向駛去……
從華盛頓到伯威克。
車隊沿着蜿蜒的鄉間公路,一路向東北方向行進。
這段路程大約需要將近四個小時,並不算很遙遠。
途中經過了馬里蘭州北部那片連綿起伏的丘陵牧場,穿過了哈里斯堡郊外那座橫跨薩斯奎哈納河的古老石橋,然後繼續向北進入賓夕法尼亞州腹地。
越靠近伯威克,車窗外的景色,就從華盛頓那種政治心臟的喧囂,逐漸過渡爲賓夕法尼亞鄉間的寧靜和安詳——
公路兩側,是成片成片的玉米田和牧場,偶爾可以看到幾座紅磚砌成的農舍和白色尖頂的鄉村教堂。
夏末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費蘭的膝蓋上。
他靠在座椅裏,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不斷向後退去的田野和農舍上,一路上幾乎沒有說話。
伯威克是賓夕法尼亞州東北部的一個小鎮,坐落在薩斯奎哈納河畔,四周被起伏平緩的丘陵和農田所環繞。
大約有1.2萬名居民,雖然規模不大,但它在當時,已是賓夕法尼亞州中北部重要的鐵路樞紐和工業製造中心。
威廉·伍丁家族經營的美利堅車輛與鑄造公司,便是當地的經濟命脈,專門製造火車車廂和有軌電車。
鎮中心只有幾條安靜的街道,沿街分佈着一些紅磚砌成的老店鋪和白色木結構的民居。
費蘭望着車窗外的這座小鎮,忽然想起,威廉曾經在完成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後,用指節敲着桌面,用一種半是驕傲半是懷念的語氣對他提起過伯威克河畔那些古老橡樹,在秋天會變成怎樣的一片金黃。
他說等他退休,以後有機會了,一定要請費蘭到伯威克來,帶他去河邊散步,去鎮上那家最有名的餡餅店嚐嚐櫻桃餡餅。
費蘭當時答應了他。
但此後的歲月裏,所有人都一直在忙着拯救一個瀕臨崩潰的國家,忙着和南方州權派、底特律工業巨頭、國會山上的保守派以及華爾街的金融大鱷們進行無休止的鬥爭。
沒有人還記得那個關於河畔散步和櫻桃餡餅的約定。
現在,他終於來到了伯威克。
但等待着他的,不是河畔的散步和熱騰騰的櫻桃餡餅,而是一場莊嚴而沉重的告別。
車隊穿過小鎮的主街,沿着薩斯奎哈納河西岸的河畔公路繼續向北行駛,最終在一座樸素的鄉村教堂門前緩緩停了下來。
這座教堂不大,外牆用伯威克本地開採的灰白色石灰岩砌成,正門上方矗立着一座樸素的白色尖塔,尖塔頂端的銅鐘,正發出低緩而悠遠的鳴響。
教堂門前的草坪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除了從華盛頓遠道而來的國會議員和商界名流們,更多的是威廉家族在賓夕法尼亞老家相處了一輩子的鄰里鄉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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