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59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將後背靠在皮椅裏,目光平靜地看着對面這位老人。

  “福特公司,可以接受NRA行業法典的全部條款。”

  “最低工資、最高工時、禁止童工、工人組織工會的權利——這些我們都可以接受。”

  “福特公司也可以在自己的工廠大門口掛上藍鷹旗幟,讓全國所有人都看到,福特公司和其他所有企業一樣遵守聯邦法律。”

  “但是我希望,法典的具體執行方式,能夠尊重福特公司多年以來形成的內部管理傳統——”

  “換句話說,法典的標準我們接受,但執行和監督,仍然由福特公司自己來完成。”

  “作爲補償,福特公司願意在底特律市區,捐建一所由福特基金會全額出資的職業技術學校,專門爲那些在福特工廠工作了多年、因爲年齡或工傷原因,無法繼續從事重體力勞動的老工人們提供免費的再就業培訓。”

  “同時,福特公司願意在接下來的每年,每年從公司利潤中撥出一筆專項資金,交由底特律市政府和聯邦勞工部共同管理,用於改善底特律全市範圍內,所有工廠工人的醫療和住房條件……”

  費蘭聽完之後沉默了大約三秒鐘,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這個方案看起來,似乎是老福特在做出讓步——

  明面上接受NRA的全部行業法典,藍鷹旗幟掛上去,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的標準也可以在紙面上逐條落實。

  但實際上,它的核心只有一個:NRA的監管之手,不能真正伸進福特聯合體內部。

  法典可以寫在紙上,但執行和監督仍然由福特公司自己來完成——

  換句話說,福特公司,既想得到藍鷹協議帶來的市場準入和輿論解脫,又不想失去對自己工廠內部工人從頭到腳的絕對控制權。

  老福特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那雙剛纔還在審視着費蘭的眼睛裏,此刻已經浮現出一種被冒犯之後的本能憤怒:“年輕人,凡事要懂得適可而止,以及尊重!”

  費蘭的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冷笑:“福特先生,如果不是基於您對這個國家的工業貢獻,對您率先將工人日薪提高到五美元、徹底改變整個美利堅工業面貌的壯舉,以現在的形式,我完全可以不用大老遠的到這一趟,這都是基於對您的尊重。”

  “但是,這件事是原則上的事情,不是可以拿來討價還價的!”

  老福特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站在一旁的埃德賽爾,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他太瞭解自己的父親了——在過去幾十年的商業談判中,極少有人敢當面用這種毫不退讓的強硬語氣和亨利·福特說話。

  而那些曾經這樣做過的人。

  要麼最終被徹底驅逐出了汽車行業,要麼在福特公司無孔不入的供應商和經銷商網絡面前一敗塗地。

  但此刻,坐在他父親對面的這個年輕人顯然完全不在乎這些,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費蘭抬起了右手,站在他身後的阿西娜,立即從隨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雙手遞到他手中。

  費蘭將文件打開,輕輕推到老福特的面前。

  那是一份標準格式的藍鷹協議正式簽署文本,首頁抬頭印着NRA那隻展翅的藍鷹標誌,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行業法典合規條款,每一項條款後面都預留了企業法定代表人簽字的空白欄。

  老福特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藍鷹協議。

  那隻印在協議首頁上的藍鷹標誌,在書房吊燈的光線下泛着冷冷的光澤,彷彿正在用沉默而不可抗拒的目光,注視着這位曾經統治了底特律整整三十一年的工業皇帝。

  他緩緩抬起頭:“年輕人,你這是想讓我輸得很慘啊。”

  “慘嗎,福特先生?”

  費蘭靠在椅背裏,用一種極其平靜而從容的目光看着這位頭髮花白、眼窩深陷的老人:“可你現在還能坐在這間辦公室裏,還能喝着波本威士忌,還能在魯日河畔,這座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業城邦裏繼續當你的皇帝。”

  “那些之前因爲沒有NRA、沒有工會保障的工人們——那些在您工廠的衝壓車間裏,被機器軋斷了手指,卻拿不到一分錢工傷賠償反而被裁掉的工人們,他們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還在爲下一頓飯發愁,不知道有多少人,還在因爲付不起房租而蜷縮在底特律貧民窟的冰冷地下室裏呢。”

  “可你們叔侄二人,用了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換掉了我用了三十一年建立的體系。”

  老福特將撐在書桌上的那隻手緩緩收了回來,用複雜的語調說道:“不合算嗎?”

  “怎麼算賬是你的事,福特先生。”

  費蘭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對我來說,工人就是工人,他們有權利知道自己下個月的工資是多少,有權利在下班之後還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在醒着,有權利在自己的手指被機器軋斷之後,拿着聯邦勞工部觀察員簽字的工傷補償確認函去銀行兌現支票。”

  “這些權利,不是您施捨給他們的恩賜,也不是我替他們爭取來的獎賞。”

  “這些是聯邦法律在國會通過之後,每一個在美利堅工廠裏工作的工人——

  “不管他是在魯日河畔的福特聯合體,還是在斯巴達堡的哈蒙德紡織廠——都理應享有的基本權利,至於合算不合算,那是您自己的賬本。”

  老福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爲喟嘆的沙啞嗓音,緩緩吐出了他在這場對話中最後的不甘:“工人歸了你們NRA,我認了,但爲什麼還要替他們成立工會,讓他們每個人都能夠自己當家做主?”

  “福特先生,我問你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說是工人得到保障對我重要,還是您的妥協對我重要?”

  老福特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費蘭會忽然拋出這樣一個的問題,他沉默了好幾秒鐘,然後用一種試探性的語氣緩緩吐出幾個字:“我的妥協?”

  “再想想。”

  “不會是……工人得到保障吧?”

  “再想想。”

  老福特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之前所有的憤怒和不甘,只剩下一種被這個年輕人反覆牽引着走向某個他尚未完全看清的終點時,本能地想要掙脫卻又無法掙脫的困惑和好奇:“那還是我的妥協重要。”

  “你的妥協和工人得到保障,其實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老福特滿臉疑惑:“那什麼重要?”

  “讓像您這樣的人,不再有把工人當作私人財產的思想,對我來說纔是最重要的。”

  老福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空洞了。

  他在此刻忽然意識到,那些南方州權派、德克薩斯的石油大亨、路易斯安那的王魚、乃至華爾街那些在摩根財團頂樓密室裏,絞盡腦汁想要狙擊費蘭未來的銀行家們——他們所有人都犯了一個相同的錯誤。

  他們把費蘭·羅斯福,當成了一個更年輕、更鋒利、更不擇手段的羅斯福。

  而當他們用對付羅斯福的手段來對付這個年輕人時,這個年輕人,卻在用一種比羅斯福更溫和但也更深邃的力量,來瓦解他們內心最深處的堡壘。

  ——

  二十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從裏面推開了。

  率先走出來的費蘭,面上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那種輕鬆,不是勝利者凱旋之後的張揚和得意。

  而是一個在漫長戰役中,從頭到尾都保持着高度緊繃狀態的戰士,終於在自己親手攻克的最後一座堡壘的廢墟上,卸下了全部鎧甲之後的如釋重負。

  老福特確實是倔強、固步自封,但他絕對不是蠢貨。

  要是當初美利堅鋼鐵公司等全國工業巨頭還沒有簽署藍鷹協議、當底特律其他汽車製造商,還站在福特身後猶豫觀望、當國會山上的保守派聯盟,還在爲范登堡的聽證會四處遊說時,他當然還會繼續倔強地頑抗下去。

  可是現在,全國的工業巨頭全都高掛上了藍鷹旗幟——

  從匹茲堡的鋼鐵高爐到伯明翰的軋鋼車間,從通用汽車總部到帕卡德裝配廠,從五大湖區的小型零部件供應商到中西部腹地的家族式農機廠,甚至連那些曾經和福特站在一起、在底特律市政廳門口共同抗議過費蘭的汽車企業高管們,如今都已經變成了藍鷹合規企業。

  福特公司,已經處於完全的孤立無援狀態,如果再繼續對抗下去,那麼等待他們的,將不是任何人的妥協和讓步,而是毀滅性的代價——

  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反壟斷調查將繼續推進並可能導致鉅額罰款,聯邦法院可能簽發進一步的強制令,而經銷商網絡的持續萎縮和消費者信心的逐漸喪失,將使福特公司遭受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更致命的商業打擊。

  相比於簽署藍鷹協議,老福特顯然更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後果。

  因此,無論老福特再如何自我、再如何孤傲,在這片已經被藍鷹旗幟全面覆蓋的工業大地上,他也只能乖乖地在藍鷹協議上籤署了自己的名字。

  埃德賽爾站在一旁,看到自己父親那隻蒼老而仍然有力的手,握着鋼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的簽名欄裏工工整整地簽下名字時,他也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如果不是他父親之前一意孤行,他根本不會花費如此巨大的代價,去推動范登堡那場的國會聽證會,更不會在那些保守派議員身上,投入那麼多福特公司辛苦積累的政治資源。

  對他來說,接受NRA的行業法典,其實對福特公司並沒有太大的損失——

  無非就是多出一些工資成本,多接受一些來自聯邦貿易委員會和勞工部的合規監管而已。

  福特公司過去之所以給工人開出高於行業平均水平的工資和福利,本就不是因爲任何聯邦法律的強制要求,而是因爲亨利·福特本人堅信一個體面的工人應該拿到體面的工資。

  現在聯邦法律,只是把老福特一個人堅持了三十一年的理念,變成了對所有企業的統一要求,這對福特公司來說根本談不上什麼實質性的損害。

  犯不上爲此去對抗聯邦政府,更犯不上把自己綁在華爾街那羣投機客和國會山那羣保守派政客的戰車上。

  好在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費蘭先生,以後就有勞你們NRA多多指教了。”

  埃德賽爾轉向費蘭,用一種發自內心的諔┱Z調說道。

  “先把外圍的工人疏散了,然後我們直接進行通報儀式吧。”

  “好的。”

  埃德賽爾立即轉身向站在走廊裏的保安部門負責人下達了命令。

  很快,那些還在福特聯合體各個入口處堅守着的工人們便收到了指示——

  當他們聽到公司已經與NRA達成正式協議的消息時,人羣中先是傳出了一陣短暫而嘈雜的騷動,然後便是一聲接一聲的嘆息和議論,最終在各自的工頭和車間主管的引導下,慢慢的散去。

  與此同時,一些被埃弗裏特提前通知到的媒體,也很快趕到了福特公司總部大樓正門前。

  一同抵達的,還有底特律市市長弗蘭克·墨菲。

  這位因爲率先表態支持NRA,而被老福特在私下裏罵了半個月的白眼狼市長,此刻穿着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裝,臉上掛着一個政客在出席歷史性時刻時,所特有的莊重而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走到費蘭面前,兩人握了握手。

  墨菲用一種既是寒暄又是由衷讚歎的語氣出聲:“費蘭先生,您在聽證會的那場演講簡直是太棒了,這幾天,我幾乎每天抵達市政廳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收音機,您針對那些議員們的問題,每個回答都堪稱經典,我簡直是五體投地……”

  “謝謝誇獎……”

  費蘭禮貌地感謝了他的支持,然後兩人在一羣記者和福特公司高管的簇擁下,來到了總部大樓正門外那根旗杆前。

  埃弗裏特的手下,將一面早已準備好的藍鷹旗幟繫上旗杆繩索。

  然後在這歷史性的一刻,在全場此起彼伏的快門聲和鎂光燈炸裂聲中,緩緩升起。

  那隻曾經被亨利·福特無數次公開斥爲“華盛頓官僚用來操控私人企業的繩索”的藍鷹,如今終於在這座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業城邦的正門口上空,迎着魯日河畔的風,第一次展翅飄揚。

  ——

  次日清晨。

  全美各大報社的頭版頭條,幾乎被同一幅照片佔據——魯日河聯合體總部大樓正門前那根新立的旗杆上,藍鷹旗幟在的微風中迎風飄揚。

  旗杆下方,費蘭和埃德賽爾·福特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這張照片,是福特公司妥協的最直觀證據,也是這場持續數月的工業戰爭最終落幕的定格畫面。

  《紐約時報》在頭版以通欄標題報道:“藍鷹終於飛進魯日河——福特公司在最後時刻簽署行業法典”,副標題補充道:“埃德賽爾·福特與費蘭·羅斯福在迪爾伯恩握手,NRA完成對全美汽車工業的全面覆蓋”。

  社論版的長篇評論以“一個時代的落幕”爲題,將福特公司的妥協稱爲“大蕭條以來聯邦政府與私人工業之間最漫長也最具象徵意義的一場對峙的終點”。

  評論寫道,當埃德塞爾·福特的手與費蘭·羅斯福的手握在一起時,這個國家工業史上一個獨特而輝煌的章節就此翻過了最後一頁——不是以毀滅告終,而是以和解收場。

  《華盛頓郵報》的標題更爲簡潔有力:“最後一扇門打開了”,配發了一張從魯日河對岸拍攝的福特聯合體全景照片,畫面上那些高爐和煙囪仍在吐着濃煙,但前景中那面藍鷹旗幟讓整座工業城邦看起來不再像是一座堡壘,而更像是一座終於向時代敞開大門的殿堂。

  赫斯特旗下的《紐約美國人報》,將福特和費蘭握手的照片,與幾個月前哈蒙德在斯巴達堡莊園被戴上手銬的舊照並列印在頭版,配上一個簡短而意味深長的標題:“兩種結局”,圖注只有一行字:同樣是反NRA,同樣是行業巨擘,選擇不同,結局不同。

  《巴爾的摩太陽報》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將福特公司的妥協置於更廣闊的時代背景中加以評述,社論指出這場對峙之所以最終以和平方式落幕,既是因爲亨利·福特在最後時刻表現出了一位老工業家應有的理性和責任感,也是因爲費蘭在整個博弈過程中始終保持了“先禮後兵、能談則談”的剋制姿態。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

  全國範圍內,對福特公司妥協的反應在多個層面持續發酵。

  在工業界,美利堅鋼鐵公司總裁邁倫·泰勒,在匹茲堡總部接受採訪時說:“福特先生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不僅對福特公司自身有利,也爲整個美國工業界完成了一幅完整的藍鷹拼圖。”

  通用汽車的阿爾弗雷德·斯隆在底特律對記者表示,福特公司的加入,意味着汽車行業所有主要製造商都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這對全行業的公平競爭秩序重建至關重要。

  在底特律本地,那些曾經在斯塔特勒酒店門口揮舞着標語牌高喊口號的福特工人們,在得知福特公司正式簽署藍鷹協議之後,各自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有人在工廠門口,抬頭看着那面藍鷹旗幟沉默良久。

  有人在工會分會的公告欄前,仔細閱讀張貼出來的NRA行業法典全文。

  一些曾經被公司區別對待的工人們,開始私下互相打聽,聯邦勞工部派駐港區的勞工教育協調員什麼時候到魯日河聯合體來。

  在政治層面,國會山上的保守派議員們則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范登堡本人,沒有對福特妥協發表任何公開評論,只有他的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助手向媒體承認:如果連聽證會都無法阻止NRA,那麼任何單家企業就更不可能了。

  白宮橢圓辦公室裏。

  羅斯福聽到福特簽署協議的各方反應後,靠在輪椅椅背裏輕輕拍了拍扶手,對路易斯·豪說:“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

  路易斯·豪從嘴裏取下那支菸卷,將膝蓋上那份中期選舉分析報告翻到空白頁,寫下一行新批註——現在可以把底特律的工人選票算進民主黨口袋裏了。

  ——

  NRA總部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