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1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穿着黑色禮拜服的老人拄着柺杖站在人羣前排,幾個繫着白圍裙的婦女,端着自己家裏烤好的麪包和餡餅,沉默地擺放在教堂側廊的長桌上。

  一個抱着孩子的年輕母親,站在草坪邊緣,用手帕輕輕擦去孩子臉上被風吹出的淚痕。

  當看到總統車隊抵達時,原本聚集在草坪上低聲交談着的人們,全部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都投向了那扇正在被特勤局特工輕輕拉開的帕卡德車門。

  威廉·伍丁的遺孀,安妮·傑薩普·伍丁站在人羣最前方。

  她穿着一身剪裁簡潔的黑色喪服,一頂帶有黑色面紗的寬檐帽遮住了她大半張面孔,但從她那挺得筆直的脊背和穩穩交握在身前的雙手可以看出,這位陪伴了伍丁大半生的老婦人,此刻正以超乎尋常的堅忍和剋制,迎接前來送別她丈夫的總統。

  在她身後依次站着她的長女安妮·伍丁·威爾遜、次子威廉·伍丁二世,以及伍丁家族的其他成員——幾個年齡不一的孫輩,以及許多從新英格蘭和費城專程趕來的遠房堂親。

  費蘭和羅斯福分別從那兩輛帕卡德走下來。

  特勤局特工,緩緩的將輪椅推到伍丁夫人面前,羅斯福伸出手,輕輕托起伍丁夫人戴着黑手套的右手,俯首行了莊重的吻手禮。

  “他是一個偉大的人,美利堅永遠不會忘記他在最艱難時刻爲這個國家所做的一切,請節哀,伍丁夫人。”

  伍丁夫人在黑色面紗下輕輕點了一下頭,用努力維持平穩但掩不住其中微顫的嗓音,輕聲感謝總統先生能親自前來送別她的丈夫。

  羅斯福依次向伍丁的長女和次子表達了慰問。

  他的輪椅每往前推幾步,便停下來和一位伍丁家族的成員低聲說幾句話,每一句慰問,都恰到好處地提及了伍丁生前的一些共同回憶。

  輪到費蘭上前時,他同樣俯首行了吻手禮。

  伍丁夫人面紗下那雙被悲痛浸透的眼睛,細細地打量着眼前這個年輕的面孔,然後開口說道:“費蘭先生,我丈夫生前經常提起你,他說,您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的年輕人,也是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倔脾氣,今天總算是得以一見了。”

  “威廉先生過譽了,夫人,他纔是那個真正偉大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追隨他的腳步而已。”

  伍丁夫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接着,費蘭依次轉向伍丁家族的其他成員。

  伍丁的長女安妮·伍丁·威爾遜,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端莊婦人,她在和費蘭握手時,用一種毫不掩飾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顯然,這段時間以來,無論是從自己父親口中、還是報紙廣播上,他都聽說了太多關於這個年輕人的事蹟。

  此刻,終於得以親眼見到這個讓父親不吝言語誇讚、讓全國工業巨頭聞風喪膽的NRA副局長本人。

  伍丁的次子威廉·伍丁二世,則是一個戴着圓框金絲邊眼鏡、面容斯文的中年男子。

  他和費蘭握手時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和自己母親一樣剋制,但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了。

  再往後,是幾個年齡不一的孫輩,和幾位從新英格蘭和費城趕來的遠房堂親,他們和費蘭握手時也都各自表現出不同程度的好奇——

  畢竟在過去這段時間裏,報紙和廣播幾乎每天都在報道關於這個年輕人的各種事跡,從南方到北方,從國會聽證會到底特律福特公司,如今終於得以近距離親眼一睹真容。

  就在這時,伍丁家族後排,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忽然從自己母親的身後探出頭來,仰着臉看着費蘭,用一種孩童所特有的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大聲問道:“聽說你讓士兵把那羣不聽話的壞人揍了個屁滾尿樣,是真的嗎?”

  教堂門前,那片原本沉浸在沉重哀悼氣氛中的草坪上瞬間安靜了片刻,然後一陣低低的、努力壓抑着的忍俊不禁聲,從人羣各處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男孩的母親——她是伍丁家族的一個遠房侄女——連忙彎腰將那個還在仰着臉等待費蘭回答的小男孩拽回自己身邊,滿臉通紅地對費蘭連聲道歉。

  費蘭擺了擺手示意沒關係,然後蹲下身,和那個小男孩平視着,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是真的,不過我沒有讓他們去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只是讓那些不聽話的人知道,有些規則是必須被尊重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點了一下頭。

  周圍的忍俊聲消逝,但那抹在沉重葬禮氣氛中短暫綻開的暖意,卻久久沒有完全消散。

  葬禮即將正式開始,伍丁的家人便先去忙活着接下來的事宜了,草坪上的人們也陸續朝教堂正門方向走去。

  就在這時,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裝、胸前彆着NRA合規官徽章、約莫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快步走到費蘭面前伸出手:“費蘭先生,我是詹姆斯·科林斯,NRA派駐的合規官,能親眼見到您,是我莫大的榮幸。”

  費蘭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然後問道:“科林斯先生,很高興見到你,你在伯威克這邊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困難?”

  科林斯笑着搖了搖頭:“費蘭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證,伯威克絕對是我們NRA行業法典,在全國範圍內推行得最順利的一個地方之一!”

  “是嗎?”

  “主要還是因爲威廉·伍丁先生的大力支持,他在這鎮上說的話,比任何一位聯邦合規官都管用,當然……”

  說到這裏科林斯忽然想到了什麼,又連忙補充了一句:“還有特蕾西女士的支持。”

  “特蕾西?”

  費蘭面露出了一絲疑色。

  科林斯立即轉過身去,目光在教堂門前。那片正在緩緩入座的人羣中快速地掃了一圈,然後抬起手朝教堂內部的方向指了過去:“就是她了。”

  費蘭順着科林斯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那個正在裏面忙着幫牧師佈置席位、覈對葬禮流程的妙影他並不陌生。

  在剛纔對伍丁家族成員的慰問中,她就站在伍丁夫人身後不遠的位置,穿着一身剪裁素淨的黑色喪服,頭戴同色寬檐帽,帽檐下綴着半截黑色面紗。

  只是方纔在那片沉默而莊重的氣氛裏,他並沒有看清她面紗下真正的面容。

  與此同時,那道妙影不知道是下意識還是其他原因突然轉過身來,隔着整間教堂裏那些正在陸續入座的人羣,正好撞上費蘭的目光。

  她微微怔了一下,然後隔着那片黑色面紗,朝費蘭輕輕點了一下頭。

? 第246章:費蘭的婚姻大事

  “她是威廉·伍丁先生的孫女,威廉二世先生的女兒。”

  “自從NRA開始在全國範圍內,號召成立工會以及全面推行行業法典之後,特蕾西就代表伍丁家族,主動承擔起了伯威克及周邊三個縣這方面的工作。”

  費蘭將饒有興致的目光看向了正在講述的科林斯。

  “起初鎮上的人都覺得她太年輕了——”

  “畢竟她今年才二十四歲,在伯威克這種地方,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女性,要出面協調那些在鎮上經營了幾十年的老廠主和商鋪老闆們接受一套全新的聯邦行業法典,這在很多人看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那些老廠主們,雖然尊敬伍丁家族,但他們骨子裏對華盛頓來的任何東西都有着根深蒂固的戒備,尤其是在賓夕法尼亞州這種地方,很多人祖上三代,都是靠自己的雙手在礦井和工廠裏討生活,最不信的就是聯邦政府那些坐在辦公室裏憑空想出來的所謂法規。”

  “但她從那些最難纏的小廠主開始入手,她沒有像其他地方的合規官那樣,把藍鷹協議直接拍在對方桌子上然後背誦法典條款,而是先花了整整兩週時間,挨家挨戶地走訪了鎮上每一家工廠和商鋪,跟每一個老闆坐下來喝茶聊天,聽他們抱怨生意越來越難做、利潤越來越薄、工人越來越難管。”

  “她從不急着打斷他們——等對方把所有苦水都倒完了,她纔不緊不慢地拿出那份藍鷹協議,逐條逐條地幫對方算賬:你看,你現在的時薪比別人低多少,你的工人一週的工作時間比別人長多少,你的同行在隔壁縣已經簽了法典之後工人流失到你這邊,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你這邊的工資比隔壁更低,到時候連你現在手裏這點工人都會跑到隔壁去。”

  “你不是在替華盛頓打工,你是在替自己守住最後這點家底,這套逐利分析的話術極其有效——”

  “那些老廠主們也許聽不懂法律術語,但他們對成本、利潤和競爭對手的動向有着最敏銳的嗅覺。”

  “不出一個月,鎮上一大半原本堅決抵制NRA的小企業主們,就主動找到了我的辦公室,要求儘快安排藍鷹協議的簽署。”

  “對於那些規模較大、勞資關係也更復雜的幾家工廠,她則採用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策略。”

  “她利用祖父伍丁生前在全國金融界積累的龐大人脈,從匹茲堡和費城請來了幾位在勞資關係協調方面有着數十年經驗的老律師,免費爲那些工廠主提供法典合規的法律諮詢。”

  “同時她又通過自己在大學讀書時結識的幾位校友,邀請了幾名在工業管理領域頗有研究的年輕教授,到工廠車間裏去和工人們面對面地講解工會選舉的流程和意義,給工頭們手把手地培訓新的排班制度如何在法典的框架下高效咿D。”

  “她不替企業主做決定,也不替工人喊口號——”

  “她只是把法律、技術、人脈這些資源都擺在桌面上,讓雙方自己看到,接受NRA法典不僅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更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

  “在她的協調加上伍丁家族的威望,伯威克及周邊幾個縣幾十家大大小小的企業和商鋪,很快便順利簽署了藍鷹協議,沒有發生一起暴力衝突,沒有出現一例工廠主反抗。”

  “甚至連那些原本對NRA恨之入骨的保守派廠主們,在簽署完協議之後都不得不在私下裏承認——”

  “如果每個聯邦機構的官員,都像伍丁家這個姑娘一樣會辦事,他們也不至於當初那麼排斥華盛頓。”

  費蘭聽完科林斯的這番介紹,將目光轉向了正在教堂裏忙碌的那道身影。

  既能利用家族的威望打開局面,又不完全依賴這份威望來強迫別人就範;既能讓那些精於算計的老廠主們心服口服,又能讓他們真正感受到法典帶來的好處。

  伍丁家族的這位孫女,看來確實有些過人之處。

  ——

  接下來的時間裏,越來越多的人陸續抵達了伯威克這座小鎮。

  福特家族的繼承人埃德賽爾·福特親自來了,穿着一套低調而莊重的深灰色西裝,身後只帶了一名隨行助手和司機。

  他在草坪上和費蘭簡短地交談了幾句——

  自從老福特在藍鷹協議上簽字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從劍拔弩張的對手變成了某種複雜但彼此尊重的同行者。

  隨後抵達的還有華爾街的幾位代表——

  摩根財團派來了一位資深合夥人,費蘭只是和他們簡單地握了握手,禮貌而剋制地交換了幾句關於伍丁的悼念之詞,沒有談其他話題。

  隨着一聲沉重而悠遠的鐘聲,從教堂尖塔頂端的銅鐘中傳出。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停下了交談,不約而同地轉向教堂正門的方向,按照引導有序地走進教堂。

  教堂內部的陳設樸素而莊嚴,聖壇上鋪着潔白的亞麻布,兩側各擺着一排白色蠟燭。

  聖壇正中央,擺放着一張伍丁生前在財政部辦公室裏拍攝的肖像照——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老式高領襯衫,嘴角掛着一抹溫和的微笑,那雙深陷在眉骨下方的眼睛,正透過鏡框平靜地注視着教堂裏所有前來送別他的人們。

  羅斯福被特勤局特工緩緩推到了前排左側第一席的位置,而費蘭則被安排坐在了他的旁邊。

  所有人落座完畢後,葬禮悼念儀式開始。

  悼念儀式,由伯威克本地的老牧師托馬斯·克萊蒙特主持。

  這位年過七旬、滿頭白髮的老人,曾經在幾十年前,親自爲威廉·伍丁和安妮·傑薩普主持了婚禮,如今又站在同一個聖壇前,用同樣顫抖而莊重的聲音,爲這位他親眼看着從伯威克河畔一個普通少年成長爲美利堅財政部長的老人送別。

  他翻開面前那本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老舊《聖經》,用緩慢而虔盏恼Z調唸了《詩篇》第二十三篇:“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隨後,伍丁夫人緩緩從第一排座椅上站起來,在長女的攙扶下走上講臺。

  她站在講臺後面,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輕聲開口了。

  她說,她和威廉結婚已經整整四十二年,在這四十二年裏,她見過他無數次半夜被華盛頓打來的電話叫醒,披着睡袍走進書房。和那些同樣徹夜未眠的幕僚們商討應對銀行危機的方案。

  她說她沒有讀過多少經濟學書籍,從來不完全理解丈夫在財政部那些燈光徹夜不熄的辦公室裏,具體做些什麼。

  但她記得,威廉每次跟她通話時,都會告訴她他又簽下了哪份方案,又解決了一個難題。

  他說這個國家也許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但他自己知道,她也會記得,這就夠了。

  “現在,他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願上帝保佑他靈魂的安息……”

  說完這些,伍丁夫人在女兒攙扶下緩緩走下了講臺。

  伍丁的長子和長女也先後進行了簡短的發言。

  他們從各自不同的角度,追憶了自己父親生前那些鮮爲人知的往事——他在繁忙公務之餘給孩子們寫過的那些家信,他在聖誕節晚餐上,用財政部剛剛通過的某項法案編號來給火雞命名的老派幽默。

  他們的發言真摯而感人,讓在場不少人都悄悄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然後,特蕾西站了起來。

  她沿着教堂中央的過道緩步走上講臺,轉過身面朝在座所有人,沉默了幾秒,努力平復着自己的呼吸,然後她開口了。

  “我的祖父,是一個很少談論自己的人。”

  “在很多人眼中,他是羅斯福總統的第一任財政部長,是緊急銀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的締造者之一,是在大蕭條最黑暗的歲月裏,幫助這個國家重新從泥沼中站起來的關鍵人物。”

  “但在我眼中,他只是一個每次回伯威克,都會在行李箱裏,塞滿華盛頓買不到的本地產楓糖漿的老人,是一個坐在書房壁爐前,用舊鋼筆給我逐字逐句地修改大學申請論文的老人。”

  “我曾經問過他,爲什麼他從不寫回憶錄——他做了那麼多事情,幫助這個國家挺過了那麼多危機,難道不想讓後人知道嗎?”

  “他靠在椅背裏想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指節輕輕敲着書桌說:特蕾西,我做過的那些事情,不需要別人記住我的名字,它們只需要繼續咿D下去,幫助那些需要被幫助的人,這就足夠了……”

  “今天站在這裏,我想告訴祖父的最後一件事,是希望他能知道,他這一生所爲之奮鬥的一切——會繼續在這個國家生根發芽。”

  “而我們這些年輕的後輩,接下來不是在建造一座紀念碑,我們是在鋪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這條路,也許會在我們這一代人的腳下,被踩得歪歪扭扭,但終有一天,那些比我們更年輕的人,會沿着這條路,走向我們從未能親眼看見的遠方!”

  說完之後,特蕾西輕輕鞠了一躬,緩步走下講臺,回到自己在伍丁家族中所站的位置。

  教堂裏安靜了很久,那架管風琴緩緩奏起了低沉的送別曲。

  一曲終了,管風琴最後那低沉而綿長的餘韻緩緩消散。

  幾名由伍丁生前,在伯威克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友們,共同抬起那副覆蓋着美利堅合袊鴩斓墓讟。刈沤烫弥醒氲倪^道,緩步朝教堂後方那片被老橡樹環繞的墓地走去。

  墓地緊鄰教堂,是一片被精心修剪過的草坪,四周環繞着低矮的白色木柵欄,柵欄外便是薩斯奎哈納河緩緩流淌的河水。

  草地上,早已挖好了一方新土,泥土被整齊地堆在墓穴旁邊,散發出潮溼而清冽的氣息。

  棺槨被緩緩放入墓穴。

  牧師站在墓穴旁,手捧《聖經》,開始唸誦最後的安息段摹�

  在場所有人都肅立着,目光注視着那面覆蓋在棺槨上的星條旗。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手裏攥着自己的黑色軟呢帽,嘴脣緊抿,那雙在無數場政治風暴中都從未失去過銳利的眼睛裏,此刻映着午後陽光和國旗的倒影,閃爍着一種極爲罕見的哀慟。

  站在他身旁的費蘭則將雙手垂在身側,沉默地注視着那方正在被一鏟一鏟泥土緩緩覆蓋的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