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51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用一種比剛纔更加銳利的語調回應道:“德克薩斯州政府在那幾天裏,對聯邦法院裁決的公然藐視,已經明確向聯邦政府傳遞了一個信息——”

  “他們不會在任何層級的聯邦法院面前低頭,在那種情況下,繼續寄希望於第五巡迴上訴法院或最高法院的裁決來解決問題,就等於是在拿那些仍然被關押在奧斯汀縣拘留所裏的聯邦官員的生命安全做賭注。”

  “我不認爲,在面對已經發生武裝抵抗且聯邦官員人身安全受到持續威脅時,繼續等待一個也許幾周後才能下達的法院裁決,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謹慎……”

  哈撒韋的手指在備忘錄邊緣停住了。

  他原本準備好了一整套追問的邏輯。

  如果費蘭承認沒有嘗試過向第五巡迴上訴法院申請緊急禁令,他就會立刻指責費蘭在司法程序尚未窮盡的情況下擅自動用軍事手段;如果費蘭聲稱嘗試過但被駁回,他就會要求費蘭當場出示相關法院文件。

  但費蘭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直接將整個問題的前提——窮盡司法手段的必要性——

  從根本上推翻了,在聯邦官員被武裝扣押、地方法院裁決被公然無視的情況下,繼續等待本身就是對聯邦官員生命安全的不負責任。

  這不是法理層面的防禦,而是道義層面的反擊。

  哈撒韋沉默了片刻,試圖從另一個角度重新切入:“那麼費蘭先生,您是否承認,在德克薩斯整場軍事行動中,聯邦政府始終沒有從國會那裏獲得過任何形式的正式授權?”

  “憲法賦予總統的權力,並不需要國會的事先許可才能行使,國會如果對總統的行動持有異議,完全可以通過事後聽證和立法限制來追究責任——這正是今天這場聽證會存在的意義所在。”

  “但如果國會要求總統在每一次調動軍隊保護聯邦官員人身安全之前,都必須先來國會山排隊等候批准,那這個國家在面對內部武裝叛亂時,將會連最基本的自衛能力都喪失殆盡。”

  “就比如1794年的威士忌叛亂,六千名賓夕法尼亞州的農民,手持武器對抗聯邦稅收,焚燒司法官邸,威脅要攻打匹茲堡。”

  “華盛頓總統沒有請求國會批准——他直接以總司令身份,調集了一萬三千名民兵,親自率軍進入叛亂地區。”

  “如果當時國會阻攔了他,這個新生共和國的法律根基,將在它生效不過五年的時候就被暴力碾得粉碎。”

  費蘭抬起頭直勾勾的看着哈撒韋:“當時漢密爾頓本人也隨軍出征,華盛頓總統騎在馬背上走在隊伍最前方,那是美利堅歷史上,第一次有總統調動軍隊鎮壓內部叛亂——”

  “同時也是聯邦政府第一次證明,它有能力執行自己制定的法律。”

  “先生,如果您認爲,華盛頓總統那時應該先在國會山排隊等候批准,那請告訴我,您打算怎麼向那些在威士忌旗幟下被燒燬的房屋和被打死的聯邦執法官解釋?”

  “還是說,你覺得華盛頓、和漢密爾頓都是錯的?”

  “啪啪啪……”

  現場先是安靜了一瞬,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緊接着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攜帶着歡呼聲響起。

  “哈哈哈哈,這回答太棒了!”

  “居然能想到利用華盛頓總統的事蹟來反駁他,費蘭這思維和反應能力真是令人佩服。”

  “聽到現場的那些掌聲了嗎,范登堡那羣傢伙,本來打算利用這場聽證會好好做文章,可現在,卻越發成了費蘭的個人政治秀了,哈哈……”

  “……”

  橢圓辦公室裏。

  路易斯·豪等人也同樣跟着鼓掌稱讚。

  羅斯福雖然沒有出聲,但臉上那驕傲的表情,任誰都能看得出來。

  其實對於他們這些精英來說,華盛頓的這次事蹟,並不是什麼陌生和隱蔽的事情。

  但費蘭讓他們讚歎的點就在於,在聽證會那種全美聚光燈下,被席上的議員窮追猛打之下,如此巨大的壓力之下,居然還能有這般清晰的思維和邏輯,將這個一百多年前的例子從歷史堆里拉了出來做擋箭牌。

  這着實令人不得不服。

  聽證會現場,費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着桌子的兩側看着哈撒韋:“Look at me,請回答我的問題,議員先生!”

  “或者,我可以給你機會,像之前的阿爾娃女士一樣,收回你的問題。”

  “哈哈哈哈……”

  現場爆發出了一陣粜Α�

  哈撒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紫。

  華盛頓,這可是美利堅的開國總統。

  他如果敢公開表示這位偉大的總統當初的做法是錯誤的,那不僅自己的政治生涯會立即完蛋,也會立即被民袀兺僖貉退馈�

  可若是承認當時華盛頓總統的做法是正確的,那就等同於認同了費蘭在德州的做法,這等同於打了自己的臉。

  “好吧費蘭先生,我收回我之前的問題。”

  經過一番掙扎後,哈撒韋還是放棄了,緩緩合上了面前的備忘錄,沒有再追問。

  坐在他旁邊的埃伯哈特,爲了轉移現場的注意力,連忙接過了接力棒。

  他翻開自己那本筆記本開始發難:“費蘭先生,我仔細研究過NRA行業法典的授權範圍以及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反壟斷調查權限,我也承認您之前在回答阿爾娃時,關於聯邦貿易委員會獨立行使職權的說法,在法律上是可以成立的。”

  “但我現在想問的是另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在整個底特律汽車行業中,爲什麼唯一遭到聯邦貿易委員會反壟斷調查、聯邦法院合規裁定和底特律市政府公共安全管轄權三位一體全方位施壓的,恰好就是拒絕簽署藍鷹協議的福特公司?”

  “而通用汽車、帕卡德和斯圖貝克,這些已經簽署了協議的汽車製造商,爲什麼沒有一家受到過同等強度的反壟斷審查?”

  “這是否意味着,NRA在底特律所採取的各項執法行動,從一開始就不是基於企業實際違法行爲的客觀調查,而是基於企業是否願意在行業法典上簽字的主觀選擇?”

  費蘭的回答依舊從容:“問得好埃伯哈特先生,但我要指出的是,您剛纔提出的,是一個在邏輯上極具迷惑性但事實上完全站不住腳的問題。”

  “聯邦貿易委員會對福特公司展開反壟斷調查,是基於過去多年裏積累的數十份來自獨立供應商和經銷商的正式投訴。”

  “這些投訴中,詳細記錄了福特公司在零部件採購合同中附加排他性條款、在經銷商協議中設置跨州銷售限制和價格鎖定條款的具體行爲。”

  “而通用汽車、帕卡德和斯圖貝克之所以沒有被列入同樣的調查名單,不是因爲它們簽署了藍鷹協議,而是因爲聯邦貿易委員會的檔案櫃裏,根本就沒有收到過針對這些企業的同類投訴。”

  “執法不是抽籤,不能爲了讓表面上的執法對象分佈看起來更加均衡,就去調查那些從未被投訴過的守法企業,明白了嗎?”

  埃伯哈特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劃過了幾行字。

  他發現自己剛纔那個精心設計的關於選擇性執法的連環設問,在費蘭面前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繼續追打的縫隙——

  費蘭將整場攻擊,完全拆解成了兩個獨立的事實陳述:福特公司被調查是因爲它確實收到了大量獨立投訴,其他企業沒有被調查是因爲它們沒有收到過同類投訴。

  這聽起來簡單得近乎粗暴,但正是這種簡單讓埃伯哈特所有那些關於選擇性執法、主觀偏見和程序非對稱性的追問,在費蘭面前完全無從下手。

  他意識到,自己再繼續追問這個問題,只會讓費蘭有更多機會在廣播裏。向全國聽蟹锤仓厣昴切┩对V記錄的具體數量和來源。

  在沉默了大概五秒鐘後,他選擇調整了策略……

  在接下來的將近兩個小時裏。

  聽證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們輪番上陣。

  從德克薩斯軍事行動的時間線和授權程序,到底特律反壟斷調查的啓動時機和執法範圍,再到NRA行業法典對州權自治的侵蝕,他們各自負責的攻擊角度不同,但每一個人的結局都出奇地相似——

  費蘭坐在傳喚席上,用那雙始終沉靜而銳利的眼睛,看着他們每一個人,逐條逐句地回應着他們的質詢。

  他沒有迴避任何一個被反覆追問的尖銳問題,也從未在任何一分鐘裏表現出疲憊和懈怠。

  當時間來到三個小時後,一名聽證委員會成員,合上自己面前那份已經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備忘錄,靠進椅背裏不再追問時。

  整間聽證室裏的氣氛,已經從下半場開始時的劍拔弩張,變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沉默和壓抑。

  范登堡看着自己兩側那些一個接一個敗下陣來的同僚們,心中那股在休庭時重新燃起的鬥志,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現實澆滅。

  他精心策劃的這場消耗戰,在費蘭面前,不但沒有起到任何消耗作用,反而讓這個年輕人利用每一次被質詢的機會,在全國聽忻媲爸鸩届柟塘怂谀戏叫袆雍偷滋芈蓤谭ㄖ械娜糠ɡ砗偷懒x防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繼續打下去了——

  至少不能在今天,在這場質詢中,繼續讓自己的團隊成員一個接一個地往費蘭的槍口上撞。

  他拿起法槌在槌座上輕輕敲了一下,用一種儘量維持威嚴但已無法掩飾其中疲憊的語調宣佈今天的聽證會到此結束,明天上午將繼續進行下一輪質詢。

  聽邢系挠浾邆兗娂姾仙细髯缘墓P記本,鎂光燈在最後一陣短暫的閃光後全部熄滅。

  白宮橢圓辦公室裏。

  路易斯·豪關掉收音機後,靠在沙發椅背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煙,用一種既自豪又感慨的語調對羅斯福說了一句:“這孩子,今天一個人扛住了整支保守派聯盟的火力,太了不起了!”

  華爾街,摩根財團總部頂樓那間辦公室室裏。

  傑克·摩根沉默地關掉了收音機。

  坐在他對面的皮埃爾·杜邦,用一種既是審慎又是震動的複雜語調對着房間裏剩餘的人說了一句話:“這小子,今天恐怕汗都沒有出。”

  安德魯·梅隆沒有接話。

  小約翰·洛克菲勒也沒有接話。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直到昂特邁從國會山裏打回來的那通電話鈴聲,纔將所有人都從各自的沉思中拉了回來。

  ——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

  這場聽證會,迅速成爲了整個美利堅政治圈和普通民泄餐P注的最大焦點。

  全國各大報社每天的頭版頭條,幾乎都被聽證會相關報道所佔據。

  赫斯特廣播網、全國廣播公司等各大電臺的晚間評論節目,更是反覆播放着費蘭在聽證室裏,與各路人馬交鋒的實況錄音片段。

  那些被反覆引用的句子,已經悄然開始在工廠休息室和工會分會的公告欄上被工人們手抄傳閱。

  而費蘭在回答關於司法程序缺失時所說的那句——“讓一個殺人犯獨自冷靜冷靜”,和反擊埃伯哈特關於選擇性執法質疑時所說的那句“執法不是抽籤”,更是被赫斯特旗下的多家報社印成了黑體加粗的標題。

  冠以《他在替誰說出了那句話?》《這場聽證會到底是誰在審判誰?》的醒目字樣,在全美各地的工人社區和工廠車間裏被反覆討論。

  還有費蘭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着桌子的兩側看着哈撒韋——“Look at me,請回答我的問題,議員先生!”的銳利照片,更是被華盛頓郵報冠上了——(他更適合坐在委員席而不是證人席)的頭版標題。

  范登堡很快就從全國各地保守派競選辦公室的反饋中,察覺到了事態的嚴峻。

  這場聽證會,最初被他和他的同僚們寄予厚望——

  他們希望通過在全國公忻媲埃瑢①M蘭·羅斯福塑造成一個濫用聯邦權力、肆意干涉州權和私人企業自主經營權的危險人物,來激發保守派選民對羅斯福政府的憤怒。

  從而在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中,爲共和黨保守派爭取到更多席位。

  但費蘭在聽證室裏,所展現出的那種從容不迫、滴水不漏的應對能力,讓這一切都化爲了泡影。

  那些原本還在搖擺的中間派選民,在收音機裏聽到的,不是一個濫用權力的聯邦官僚在爲自己的罪行辯解。

  而是一個對自己每一件做過的事,都有充分法律依據和道義底氣的年輕政治家。

  在面對一羣明顯是來勢洶洶的審訊者時,獨自一人,將他們的每一條指控都逐一拆解粉碎。

  這種印象一旦在選民心中紮下根,對保守派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在7月14日的當晚。

  范登堡緊急召集了昂特邁和委員會幾名核心成員以及顧問展開了密談密談。

  昂特邁在所有人都到齊之後,用極簡短的幾句話概括了他對當前局勢的判斷:這幾天裏,費蘭在這間聽證室裏,打了一場完美的防守戰。

  但他仍然是一個太過鋒利的個體——

  他在面對每一個問題時,都親自正面回擊,從不讓任何一次攻擊從自己身旁繞過去。

  這種性格讓他很難被打敗,但也讓他更容易被孤立。

  他們不必再試圖正面擊潰他,而是要通過接下來幾天的質詢,在選民心中種下一個認知:這個年輕人也許是一個無人能敵的戰士,但他不是一個能承擔起最終責任的人。

  他已經習慣了獨自一人面對一切,但這個國家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依靠團隊、依靠制度來承擔整體責任的人。

  換言之,他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在棋盤上喫掉費蘭這顆棋子。

  而是在棋盤之外的旁觀者心裏,寫下他們想讓旁觀者記住的那句話。

  范登堡等人清楚,一旦按照昂特邁的方案去做,就等同於將自己原來的方案,轉換爲華爾街狙擊費蘭未來執掌這個國家的策略。

  這對於想要奪下中期選舉的他們來說,是不太願意接受的。

  但他們現在也沒得選了。

  因爲他們該出的招都出了,如果不能讓費蘭和羅斯福政府在聽證會留下點什麼,那他們需要承擔的責任可就大了。

  “所以你具體的細節是什麼?”

  范登堡用一種不得不妥協的目光看着昂特邁。

  “從明天開始,我們不要試圖輪番在正面交鋒中擊敗他,而是每次由一名成員,從各自角度反覆詢問NRA在南方和底特律的決策過程中,除了他本人以外,還有哪些人蔘與過核心決策——”

  “比如說,他在南方每一次重大行動之前,有沒有和約翰遜局長進行過充分的內部討論?”

  “有沒有徵求過裏奇伯格總顧問的法律意見?”

  “有沒有提前向勞工部的珀金斯部長通報過行動細節?”

  “有沒有……”

  范登堡聽完後,拉着臉出聲:“但你的這些提問,本身並不足以給他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殺傷——它們太溫和了,溫和得幾乎不像是在進行國會聽證,更像是在進行一場關於行政管理規範的學術研討。”

  “是的。”

  昂特邁點了點頭:“所以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用那些提問試圖在聽證室裏擊倒他,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用這些看似無害的問答被逐條記錄在案,然後在聽證會結束後的輿論戰中,被重新排列組合成一條精確制導的敘事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