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50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庭審有庭審的規則,聯邦檢察官是控方,證人是證人,法官是法官。”

  “但這場聽證會,不是聯邦法院的刑事審判,我也不是被聯邦大陪審團起訴的被告。”

  “我是一名被本委員會傳喚前來作證的聯邦官員,而阿爾娃女士是本委員會聘請的法律顧問——她在法律上與我是平等的證人身份。”

  “根據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議事規則,被傳喚作證的證人,有權就與自身證詞直接相關的任何問題,向委員會及其顧問尋求明確答覆。”

  他目光從范登堡臉上緩緩移開,掃過整排委員會成員:“還是說,這場本應依循憲法原則和國會聽證規則的公開聽證會,從一開始,就被你們單方面設計成了一場不需要給證人任何回應權利的獨裁審判,一場可以隨意剝奪美利堅合法公民基本陳述權利的密室審訊?”

  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范登堡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皺起。

  他那隻握着法槌的手懸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敲下去也不是。

  如果他堅持不讓費蘭反問,那費蘭剛纔那句話——一場不需要給證人任何回應權利的獨裁審判——就會在明天早上,登上全國每一家報社的頭版頭條。

  而如果他讓步,讓費蘭繼續追問阿爾娃,那他有理由相信,阿爾娃很可會被帶進之前梅普斯的節奏。

  這兩杯毒酒,無論喝哪一杯,都夠他受的。

  費蘭沒有再理會范登堡那張陰晴不定的面孔,他將目光重新轉向阿爾娃:“阿爾娃女士,請回答我剛纔的問題。”

  阿爾娃的面色猛然一緊。

  剛纔梅普斯是怎麼被費蘭一步一步逼到當場宣佈退出聽證委員會的,她坐在委員席上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而現在,費蘭正用同樣的目光、同樣的語氣、同樣不容迴避的措辭,試圖將她推向了和梅普斯完全相同的懸崖邊緣。

  她不是梅普斯,她是一名在芝加哥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浸淫了將近二十年年的專業法律人,她相信自己在邏輯上的縝密和措辭上的謹慎,絕不會像梅普斯那樣輕易被擊潰。

  但她同時也清醒得意識到,自己剛纔似乎高興得太早了。

  那或許不是眼前這年輕人上套了,而是對方再次佈下陷阱的一環!

  眼見阿爾娃仍然沒有開口的意思,費蘭做出了一個讓全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直接從傳喚席上站了起來,繞過那張被所有鎂光燈聚焦的證人桌,邁着沉穩而從容的步子,走到了委員席的正前方。

  他站在阿爾娃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幾步之遙。

  整個聽證室裏,所有的鎂光燈都追着他這個石破天驚的身影,一路掃到委員席前。

  “阿爾娃女士,您剛纔反覆追問我,關於NRA執法權限是否高於私人企業自主經營權的問題,那我現在也想請教您一個與此直接相關的問題。”

  “在芝加哥聯邦檢察官辦公室任職期間,您曾親自負責起訴過多家涉嫌違反州際商業法的肉類加工企業。”

  “我想請教您,在那些案件中,您是否認爲自己代表聯邦政府追究企業法律責任的執法權限,高於那些企業依據憲法第五修正案所享有的自主經營權?”

  阿爾娃的面色在那一瞬間繃得更緊了。

  她完全可以用費蘭剛纔爲自己辯護時,所使用的同樣邏輯來爲自己辯解——

  聯邦檢察官追究企業違反聯邦法律的刑事責任,和NRA依據行業法典對企業進行行政合規覈查,在執法權限的法律性質上是完全相同的,兩者都是聯邦法律在遭遇違法抵抗時,對私人商業行爲的合法干預。

  但問題在於,她剛剛纔用這套邏輯來攻擊費蘭,指責他將NRA的執法權限凌駕於私人企業自主經營權之上。

  如果她現在自己又用這套邏輯來爲自己辯護,那麼她對費蘭的全部質詢——從第一個關於行業法典與企業自主經營權的問題開始,到最後一個關於反壟斷調查、與行業法典簽署進程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係的問題結束——就等於是全部建立在同一個她自己也同樣適用的法律原則之上。

  那麼他們費盡心血設計的一整套攻擊鏈——在未來每一個可能的立法和司法場合,反覆引用費蘭的證詞,證明NRA確實在利用行政權力進行選擇性打壓的目的,就不成立了,因爲雙方都做過這樣的事情。

  而如果她選擇否認——這當然也是可以的。

  她可以聲稱聯邦檢察官的刑事調查權,在憲法層級上高於NRA的行政覈查權,兩者在法律性質上不可同日而語。

  但費蘭很可能早就準備好了反駁這種主張的法理論據。

  而即便費蘭暫時不反駁,她也必須面臨和剛纔費蘭相同的風險——如果費蘭能夠找到一份書面材料,證明她當年在芝加哥起訴那些肉類加工企業時,也曾採取過任何利用手中聯邦執法權力的強硬手段,那麼她也會因爲當腥鲋e而面臨僞證罪的指控。

  眼見阿爾娃還是沒有吭聲,費蘭將雙手背在身後,用一種彷彿在替一個記憶不太好的老朋友回憶往昔的從容語調繼續說了下去:“我想很多事情年代久遠了,阿爾娃女士可能已經記不太清了,那麼,就由我來幫您回憶一下吧。”

  “1926年,您作爲芝加哥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的首席公訴人,起訴了芝加哥聯合牲畜場的三家大型肉類加工企業,指控它們合謮旱突钆褓弮r格,違反了《謝爾曼反托拉斯法》。”

  “在起訴書中,您請求聯邦法院,對這些企業處以在當時而言創紀錄的高額罰款,並要求法院指定聯邦託管人來接管這些企業的日常經營……”

  “1928年,您再次以聯邦檢察官身份,對密歇根州大急流城的兩家肉類包裝公司提起公訴,指控它們在產品標籤上,使用了跨州商業中不被聯邦農業部認可的等級標識。”

  “在那場訴訟中,您親自向聯邦法院,申請了針對這兩家企業的臨時禁令,要求它們在案件審理期間暫停一切跨州銷售活動……”

  “1930年,您又對伊利諾伊州斯普林菲爾德的一家大型豬肉加工廠提起了環境污染公訴,指控其向桑加蒙河排放未經處理的生產廢水。”

  “在那起案件中,您同樣申請並獲得了聯邦法院的強制執行令,要求該企業在整改完成之前不得恢復生產……”

  “夠了!”

  阿爾娃終於出聲打斷了費蘭的敘述,沉默了大概三秒後纔出聲:“費蘭先生,我收回之前的提問,就讓這件事翻篇吧,如何?”

  這話一出,整個聽證室裏瞬間一片譁然。

  旁聽席上的記者們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着。

  他們中大多數人,對剛纔費蘭和阿爾娃之間那番交鋒中涉及的法理邏輯其實是有些雲裏霧裏的,畢竟那不像之前梅普斯那件事那麼直白,所有人都能聽得懂。

  但此刻,即便是最遲鈍的跑國會山新聞的新手記者,也能看得出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那十幾分鍾前,還氣勢洶洶地反覆追問費蘭關於NRA執法權限與私人企業自主經營權關係、試圖用“是或否”來逼費蘭就範的聯邦女檢察官。

  在被費蘭反過來,點名追問她在芝加哥聯邦檢察官辦公室任職期間的類似執法行爲之後,竟然在所有人面前主動宣佈收回自己的全部提問,要求讓這件事就此翻篇。

  這已經不需要任何法理知識來解讀了——連門外漢都看得出來,這第二回合,毫無疑問,又是費蘭勝出了。

  “砰砰砰——”

  范登堡手中的法槌重重敲在槌座上,將那陣此起彼伏的譁然聲強行壓了下去:“本委員會將短暫休庭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聽證會繼續進行!”

  休息室的門剛在范登堡身後關上。

  他便將那份提綱狠狠摔在茶几上,轉過身來用一種幾乎是在咆哮的低吼質問道:“你在搞什麼?他明明已經鑽進我們的陷阱了!”

  “我在做正確的事情。”

  阿爾娃靠在門邊的牆壁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種極其冷靜而疲憊的語調回應道。

  “可我們明明已經得到我們想要的了,是你拱手將它送了回去!”

  阿爾娃將交叉在胸前的雙臂緩緩放下來:“所以,你是想讓我在那個問題中回答‘否’嗎?”

  范登堡目光陰沉地看着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阿爾娃繼續說下去:“他顯然已經對我做過充分的調查,否則不至於連我多年前那幾件案子都能贅述得這麼清楚,1926年的三大肉類加工企業案,28年的肉類包裝公司跨州標籤欺詐案,30年斯普林菲爾德豬肉加工廠環境污染公訴——”

  “這些,都是我在芝加哥聯邦檢察官辦公室任職期間,親自經手的案件,每一件都發生在我職業生涯的不同階段,有一些,甚至連我自己都快記不清具體的起訴月份了。”

  “但他站在那裏,當着全國聽械拿妫鸺鹪碌貓罅顺鰜恚裨趩堃环菟蛱觳耪硗甑臋n案目錄。”

  “而如果我當場回答‘否’,一旦他真的出示了當年的某份能夠證明我在執法過程中,確實採取過強硬措施的材料——那我將會面臨僞證罪的指控風險,而這場聽證會的公信力,也會在那一刻瞬間崩塌。”

  “你覺得他手裏真有那些東西?”

  “不是覺得。”

  阿爾娃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確定:“我確定!”

  她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爲她想起了一個機構——FBI。

  這一年多以來,關於這個機構的傳聞實在太多了。

  從德克薩斯港口滲透到奧斯汀州政府大樓的情報戰,從芝加哥卡彭組織被連根拔起的精準突襲……

  FBI在費蘭·羅斯福手中,已經變成了一把無孔不入、無所不知的暗刃。

  而作爲芝加哥當地的聯邦檢察官。

  在胡佛的手下對卡彭殘餘勢力進行地毯式搜捕時,她曾經親自簽署過好幾份針對卡彭組織餘黨的搜查令,也因此得以近距離領教過FBI情報手段的厲害——

  那些探員,能在短短幾小時內,把你以爲藏得滴水不漏的所有信息全部翻出來攤在你面前,像在翻閱一本早就被他們標註好每一個關鍵段落的公開讀物。

  費蘭能在走進聽證室之前,把梅普斯十五年沒提過的舊事翻出來,能用一模一樣的手段把她多年前的所有案件記錄也翻出來,這已經不是猜測,這是推理鏈條的最後一塊拼圖自然歸位。

  范登堡沉默了一會,走到茶几前,將那份被他摔得起了皺的提綱重新撿了起來,目光轉向休息室裏其他幾位還沒有上場的聽證委員會成員,開始逐條佈置接下來的攻勢。

  “哈撒韋,德克薩斯軍事行動那條線還沒有結束,費蘭在回答梅普斯時重點強調的是總統在緊急狀態下有權保護聯邦官員和聯邦財產,你接下來不要繼續糾纏授權程序問題——”

  “他在這個問題上,已經建立了完整的法理防線,你要換個角度,從博蒙特事件中聯邦官員被扣押的具體時間線入手。”

  “NRA合規官迪恩和他的團隊被德州騎警扣押了整整好幾天,在這長達數天的時間窗口裏,爲什麼NRA和聯邦政府,沒有先嚐試通過聯邦法院的緊急禁令來解決問題,而是直接跳過了整個司法程序,在短短數小時內就做出了調動海軍陸戰隊的決定?”

  “你可以嘗試着追問,這是否意味着NRA在處理地方執法糾紛時,已經習慣於將行政和軍事手段置於司法手段之上?”

  來自密歇根州的保守派凶h員昆西·哈撒韋放下手中的煙,認真地在本子上記下了幾個關鍵詞。

  “還有你,埃伯哈特。”

  范登堡轉向坐在沙發角落裏的另一名聽證委員會成員:“阿爾娃剛纔那條關於反壟斷調查與行業法典因果關係的問題雖然主動收回了,但她已經鋪墊好的關於NRA在底特律選擇性執法的基本事實——福特公司被同時從聯邦貿易委員會反壟斷調查、聯邦法院裁定和底特律市政府公共安全管轄權三個方向同時施壓這件事,在聽證記錄裏是不會因爲收回問題就被刪除的。”

  “你可以從這一點切入,質問費蘭——爲什麼在整個底特律汽車行業中,唯一遭到這種三位一體全方位施壓的,恰好就是拒絕簽署藍鷹協議的福特公司?”

  其他已經簽署協議的通用汽車、帕卡德和斯圖貝克,爲什麼沒有受到過同等強度的反壟斷審查?”

  埃伯哈特從公文包裏取出他那本用了幾十年的舊筆記本,一邊點頭一邊快速記錄着要點。

  范登堡將那份提綱重新放回茶几上,然後掃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用極其嚴肅而不容置疑的語氣做了最後的交代:“記住,不要上他的當了,不要和他辯論法理,不要追問他任何他自己可能早有準備的問題。”

  “還有仔細想想,你們在向他提出問題時,是否自己當面也同過相同的事情,這是重點!”

  其實經過這兩回合,范登堡已經摸清了費蘭的大致打法。

  這小子,就是靠着對委員會這些成員有足夠的瞭解,這才能迫使那些原本這對他的問題,反彈回去。

  這種手段不算很高明,只不過是他們之前大意了,沒做好準備而已。

  “你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在你們各自負責的領域——德克薩斯的司法程序缺失、底特律的選擇性執法——不斷地拋出事實層面的質疑。”

  “讓他去解釋,讓他去辯護,讓他在全國聽忻媲胺锤渤姓J那些他自己也許並不願意反覆提及的執法細節……”

  “就算不能讓他崩潰,也要讓這場聽證會,成爲一場漫長而疲憊的消耗戰,十五分鐘後,我要看到他額頭上的汗!”

  當范登堡和他的團隊在休息室裏緊張地重新排兵佈陣時。

  聽證室外面的走廊上。

  來自各大報社和廣播電臺的記者們,已經將這場聽證會上剛剛發生的兩輪交鋒的每一個細節、通過電話和電報傳回了各自的編輯部。

  在福特總部,在華爾街,在白宮橢圓辦公室,在全國各地無數個守在收音機前的家庭裏。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十五分鐘後那聲法槌重新敲響的時刻。

  而此刻的費蘭,正獨自坐在傳喚席上,面前放着一杯剛被工作人員斟滿的水。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用一種彷彿只是在等待下一場例行會議開始的姿態,靜候着十五分鐘倒計時最後一秒的到來。

  ——

  ps:這段劇情涉及到邏輯和大量的法律問題,比較燒腦所以寫得有點慢,抱歉大家!

? 第237章:Look at me

  十五分鐘的倒計時悄然歸零。

  范登堡帶着重新整肅過的團隊,魚貫返回到了委員席。

  旁聽席上的記者們敏銳地注意到,這位聽證委員會主席的臉色,比休庭前更加陰沉也更加冷峻。

  “砰砰砰……”

  他將法槌在槌座上敲了三下,宣佈聽證會繼續進行。

  昆西·哈撒韋翻開面前那份寫滿了批註的法律備忘錄,用一種不急不緩的沉穩語調,率先發起了開場的第一波攻勢。

  “費蘭先生,爲什麼在迪恩和他的團隊被德州騎警扣留的那整整幾天時間裏,NRA和聯邦政府沒有先嚐試通過聯邦法院申請緊急人身保護令或臨時禁令來解決問題,而是直接跳過了整個司法程序,做出了調動海軍陸戰隊登陸休斯敦港的決定。”

  “請問,這是否意味着NRA在處理地方執法糾紛時,已經習慣於將行政和軍事手段置於司法手段之上?”

  費蘭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議員先生,您提出的問題建立在一個看似合理但事實上完全錯誤的前提之上——”

  “即聯邦政府在博蒙特事件發生後那幾天裏,只是被動等待而沒有采取任何司法手段。”

  “事實恰恰相反,在迪恩和他的團隊被扣押之後,聯邦司法部在第一時間就向德克薩斯州東區聯邦地區法院提交了緊急人身保護令申請。”

  “我清楚地記得,那份申請書的簽署日期,是事發第二天上午十點四十分。”

  “但德克薩斯州政府——正如他們在整場對峙中所一貫表現的那樣——對聯邦法院的裁決置若罔聞。”

  “在人身保護令被德州方面公然無視之後,NRA和司法部纔不得不將軍事手段作爲最後的選項。”

  “這不是跳過司法程序,而是在窮盡了當時所有可行的司法手段之後,被迫採取的緊急措施。”

  哈撒韋將備忘錄翻過一頁,繼續追問:“根據聽證委員會掌握的材料,在博蒙特事件發生之後到海軍陸戰隊正式登陸之前,聯邦政府至少還有數天時間,可以用來嘗試通過第五巡迴上訴法院甚至聯邦最高法院尋求進一步的司法救濟,但您似乎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些選項,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