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路易斯·豪笑得把膝蓋上那份中期選舉報告直接掉在了地上。
霍普金斯用拳頭猛敲着沙發扶手,嘴裏反覆唸叨着“這小子這小子”。
連一向以冷靜剋制著稱的裏奇伯格,都忍不住摘下眼鏡、用袖口擦着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該死!”
而在福特總部那間掛着愛迪生肖像的書房裏。
收音機裏,傳出梅普斯宣佈退出聽證委員會的那一刻,亨利·福特猛地將桌上的一個水晶杯砸向牆壁。
坐在一旁的埃德賽爾和格里森也都是面色一片凝重。
聽證會本身的事情先不說——
關鍵是這位梅普斯議員,是福特公司花費了無數資金、人脈和政治資源在國會山裏一手培養起來的一名議員。
這些年來,他在每一次針對汽車工業的監管立法、每一次涉及勞工權益的國會辯論中,都堅定不移地站在福特公司的立場上替他們擋子彈。
但現在來看,除非出現奇蹟,否則這名議員的政治生涯,基本已經完蛋了。
與此同時,華爾街摩根財團頂樓那間辦公室裏。
傑克·摩根、小約翰·洛克菲勒和皮埃爾·杜邦等人則是面面相覷。
在美利堅的歷史裏。
在國會聽證會現場,被問到崩潰的人從來都不在少數。
但這還是有史以來頭一次,坐在高位上的聽證委員會議員,在聽證會剛剛開始,就被傳喚席上的人逼到當行麃淹顺雎犠C委員會。
這還真是開創歷史了。
在梅普斯當着全國聽械拿骐x開聽證室之後。
范登堡將那雙被怒火燒得發亮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同僚。
他沒有開口說一個字,但席上所有人都明白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都給我機靈點,不要再被這小子反客爲主鑽入這小子的圈套了!
這場聽證會纔剛剛開始不到半個小時,他們這邊就已經摺損了一員大將。
如果再有人被費蘭從委員席上逼退。
那這場帶着諸多政治目的的聽證會,恐怕就要變成這小子一個人的加冕禮了。
受邀邀加入聽證委員會小組的聯邦女檢察官奧爾尼·阿爾娃站了起身。
這位在芝加哥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幹了將近十年的女檢察官,是保守派法律界公認的交叉質詢高手。
在此前范登堡召集的密室策略會議上,她主張的方案和那些試圖從宏觀憲法層面攻擊費蘭的議員們截然不同。
她認爲要擊垮費蘭這樣的對手,不能靠那些氣勢恢宏但對方早有準備的憲法授權大辯論。
而是要靠一連串精心設計的連環問題。
從NRA執法權限最細微的程序縫隙入手,將費蘭圈進一個無論怎麼回答都無法自圓其說的邏輯閉環裏——
就像她在芝加哥聯邦法院裏,對付那些老奸巨猾的私酒販子和黑幫頭目時所做的那樣,把對方每一步退路都在提問之前預先封死。
她翻開自己面前那本寫滿了密密麻麻批註的法律備忘錄,用極其冷靜的語調開口了。
“費蘭先生,我們現在不談德克薩斯軍事行動,我們來談談底特律。”
“我想請你明確回答一個問題——在你看來,NRA行業法典對私人企業勞動條件的監管權限,是否高於私人企業自身的自主經營權?”
白宮橢圓辦公室裏。
裏奇伯格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十指猛地收緊了。
這是一個在法律邏輯上,被精心設計過的陷阱。
如果費蘭回答NRA的監管權限高於企業自主經營權,那阿爾娃就會立刻追問——既然如此,NRA是否可以不經法院裁定、僅憑自身行政判斷就單方面決定任何一傢俬人企業的命撸�
而如果費蘭回答企業的自主經營權應當受到尊重。
那阿爾娃就會馬上追問,他之前針對福特公司的全面覈查和反壟斷調查,是否已經超越了NRA的法定權限。
無論費蘭選哪一個答案,阿爾娃的連環設問,都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下一步的追問方向。
在所有人的矚目下,費蘭緩緩開口了。
“阿爾娃女士,您這個問題,本身存在一個邏輯上的誤區。”
“NRA行業法典,從來就不是凌駕於私人企業自主經營權之上的某種高高在上的權力。”
“它是在大蕭條期間,無數企業惡性競爭、競相壓低工資和工時導致整個國家購買力崩潰之後,由國會通過民主立法程序授權建立的行業自救機制。”
“當一個行業中的絕大多數企業,都已經自願簽署了行業法典,同意遵守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的統一標準,以制止那些繼續靠壓榨工人來獲取不正當競爭優勢的少數企業拖垮整個行業的公平競爭秩序時,NRA的執法權限,就不是在侵犯企業的自主經營權。”
“恰恰相反,它是在保護那些守法企業不被少數違法者用不公平手段排擠出市場。”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以一種更加從容而鋒利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至於您提到的福特公司——福特公司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確實爲工人提供了高於行業平均水平的工資和福利。”
“但根據聯邦貿易委員會和NRA合規處,在魯日河聯合體內部進行的現場覈查,在同一座工廠裏,那些工齡較長、與公司保安部門關係密切的核心工人確實享受到了更好的待遇。”
“而那些工齡較短、不願參與公司組織的親福特活動的普通工人,他們的工資和工時,卻仍然遠遠低於行業法典所規定的最低標準。”
“這就是同一家企業在同一個車間裏,對不同工人執行兩套完全不同的勞動標準。”
費蘭直視着他的眼睛問:“所以阿爾娃女士,您認爲這種區別對待,是在行使企業的自主經營權嗎?”
“如果是,那麼它是否意味着,一家企業的自主經營權可以包括——對自己喜歡的工人施以恩惠,而對自己不喜歡的工人繼續壓榨?”
阿爾娃的手指在備忘錄邊緣停住了。
她早就預料到,費蘭會用法典的行業協議性質,來爲NRA的執法權限辯護。
也預料到他會引用福特公司,那些被現場覈查曝光的管理漏洞來爲自己對福特展開全面調查提供正當性。
但她沒想到,費蘭居然能在同一個回答裏,同時完成對法典法理基礎的正面闡述、對福特公司違規事實的數據舉證,以及反過來用她的問題邏輯來質疑她本人的立場。
而且每一層都銜接得如此緊密,如此自然。
她迅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將備忘錄翻到下一頁:“好的費蘭先生,那您是否認爲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反壟斷調查,可以作爲迫使那些尚未簽署行業法典的企業接受法典的間接手段?”
這個問題比前一個更加危險——
它直接指向,費蘭在底特律對付福特公司時最核心的操作手段:在福特公司拒絕簽署藍鷹協議的同時,聯邦貿易委員會,幾乎是同步啓動了針對福特供應商排他性條款和經銷商價格鎖定條款的反壟斷調查。
如果費蘭承認這兩者之間存在直接的因果關係。
那他就等於承認聯邦執法機構存在選擇性執法的行爲。
如果他否認,那他就必須解釋,爲什麼這兩件事在時間節點上如此高度重合。
“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反壟斷調查……”
費蘭依舊保持着那副不緊不慢的節奏:“從來就不是、也永遠不會是NRA用來迫使任何企業接受行業法典的所謂手段。”
“聯邦貿易委員會,是一個依法獨立行使職權的聯邦機構,它的反壟斷調查權限來源於國會通過的多項聯邦反壟斷法案,而不是來源於NRA的任何行政授權。”
“至於女士您提到的調查時間節點問題——福特公司在五大湖區零部件採購中附加排他性條款、在經銷商合同中設置跨州銷售限制和價格鎖定條款,這些行爲,早在NRA成立之前,就已經被多家獨立供應商和經銷商向聯邦貿易委員會投訴過了。”
“委員會之所以現在啓動正式調查,不是因爲NRA需要用它來對付福特公司,而是因爲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一家聯邦機構,有足夠的勇氣和執行力去觸動這家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業帝國。”
“NRA所做的,只是讓那些被壓制了多年的投訴終於有了被正式受理的機會。”
“這恰恰是聯邦法律恢復其應有權威的正常體現,而不是您所暗示的選擇性執法,不是嗎?”
“……”
在接下來的幾輪交鋒中,阿爾娃步步緊逼,將所有的問題編織成一個逐漸收緊的連環套,試圖在邏輯上將費蘭困在死角。
她問費蘭,在對福特聯合體進行地毯式覈查期間,NRA合規官是否曾經超出法院裁定授權的範圍,查閱了福特公司的內部財務賬目和供應商合同細節。
她又問,底特律市長弗蘭克·墨菲,在費蘭到訪不就後突然公開表態支持NRA,並在同一天調集底特律警察局警力包圍福特聯合體,這兩件事之間是否存在任何形式的行政協調。
面對阿爾娃一環套一環的凌厲攻勢,費蘭始終保持着從容不迫的節奏。
他承認在覈查過程中確實查閱了財務賬目和供應商合同,但所有查閱行爲都有法院裁定的明確授權,福特公司律師全程在場監督。
他堅稱墨菲市長表態支持NRA和調用警力維持公共秩序。
是地方政府依法行使的獨立行政權力,聯邦政府從未就具體執法行動與底特律市政府進行過任何形式的私下協調。
脣槍舌戰之下,時間悄無聲息過去了半個小時。
阿爾娃再次翻開備忘錄,但她的目光,已經不再像剛纔那樣穩定而自信了。
她精心設計的幾個連環問題,每一個都在費蘭面前撞得粉碎——不是被硬碰硬地擋回去,而是被一種更從容、更深刻、更無法反駁的邏輯從側面拆解掉了。
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繼續按原來的計劃追問下去了。
她必須換一個角度。
一個更具體、更不容迴避、更無法被任何法理闡述所繞開的角度。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備忘錄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她昨晚在反覆推演費蘭可能採用的回應方式之後,特意留下的最後一張底牌。
她決定把整個問題徹底簡化,簡化到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的程度,不給費蘭留下任何能夠展開闡述或迂迴的空間。
“費蘭先生。”
她將備忘錄合上,用一種彷彿在宣讀最終判決般的鄭重語調說道:“請直接回答我——你是否曾經利用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反壟斷調查權限,向尚未簽署NRA行業法典的企業,施加過任何形式的行政壓力,以促使其接受法典的全部條款?”
“請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
這是一個在法律層面上,最純粹也最危險的二元選擇。
如果費蘭回答“是”,無論他如何解釋這種行政壓力的性質和限度,都等同於當谐姓J聯邦執法機構存在選擇性執法的行爲。
那麼這場聽證會,就等於被他自己的這句話,徹底推進了那些保守派議員們的陷阱——
那些人會以此爲依據,在未來每一個可能的立法和司法場合,反覆引用費蘭的證詞,證明NRA確實在利用行政權力進行選擇性打壓。
如果費蘭回答“否”,而范登堡的團隊,在接下來的質詢中,如果能夠拿出任何一份書面材料,來證明費蘭曾經在底特律和某位汽車企業高管的私下會面中,暗示過反壟斷調查與藍鷹協議之間的關聯。
哪怕只有一份模糊的備忘錄、或一封被解讀出暗示意味的內部函件,那麼費蘭就會因爲當腥鲋e而面臨僞證罪的指控。
白宮橢圓辦公室裏。
路易斯·豪原本還掛在嘴角的笑容在這句話之後徹底凝固了。
裏奇伯格甚至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嘴脣微啓——連他這位縱橫法庭數十年的老牌大律師,此刻都不得不承認,阿爾娃這一招又狠又準。
而范登堡,則將手中那支鋼筆的筆帽輕輕擰開,用一種審慎而期待的目光盯着費蘭,等待着他從那個二元陷阱中邁出致命的一步。
“阿爾娃檢察官,如果你非要問我這個,那我的回答是——是。”
“聯邦貿易委員會,對福特公司啓動反壟斷調查,是基於該委員會在此前已經積累的數十份來自供應商和經銷商的獨立投訴,與NRA行業法典的簽署進程沒有任何因果關係。”
他微微停頓了片刻,然後將目光從阿爾娃臉上移開,掃向委員席上所有聽證委員會成員們:“而我確實利用過,聯邦法律賦予我的其他合法權限——”
“包括聯邦法院的臨時裁定、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合規覈查授權、以及底特律市政府的公共安全管轄權——來確保福特公司不會因爲其創始人個人的政治理念,而繼續將自己凌駕於聯邦法律之上。”
“在座諸位的職責,是在這個聽證室裏,質詢我的每一個行爲是否符合法律程序。”
“而我的職責是在走進這個聽證室之前,用盡一切合法手段,去保護那些在工廠流水線旁每天站超過十二小時、卻連最基本的法定工資和工傷保障都拿不到的普通工人。”
“如果你們認爲這兩種職責之間存在矛盾,那我承認——我確實沒有在這兩者之間保持過絕對的中立。”
這話一出,阿爾娃范登堡等人瞬間狂喜。
你小子終於還是上當了!
橢圓辦公室裏。
在場最懂法律的裏奇伯格則是嘴脣一顫。
其他人雖然沒有裏奇伯格這麼專業的法律理解能力,但從他的表情裏,也能看出了事情的不妙,一個個面色變得凝重了起來。
? 第236章:我剛纔的話有點大聲了
“那麼阿爾娃女士,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您認爲我這樣做,是對的還是錯的?”
還沉浸在費蘭中計的阿爾娃和范登堡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問猛然拉醒。
阿爾娃下意識地將目光從費蘭身上移開,轉向坐在正中央的范登堡。
范登堡的眉頭猛地擰了一下,似乎意識了危險,立即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出聲制止:“費蘭先生,現在是針對你的聽證會,你只需要回答委員會提出的問題就可以了,不需要反問太多。”
“不不不主席先生……”
費蘭豎起食指,在空氣中輕輕搖了兩下,彷彿是在法學院課堂上糾正一位同學的邏輯錯誤:“我想請您必須搞清楚一件事——聽證會和庭審,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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