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
整個美利堅的政治風向,幾乎全部聚集在了這場即將到來的聽證會上。
而范登堡和那些最初還對這個議題持觀望態度的保守派議員們,在經過這段時間對各自選區選民反應的反覆測試之後,也逐漸確認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將費蘭·羅斯福,描繪成“在新政旗號下濫用聯邦權力、迫害私人企業”的元兇,確實能在相當廣泛的保守派選民羣體中,激起強烈的共鳴和投票熱情。
當那些電臺訪談節目中,不斷有聽写蜻M電話表示支持國會對抗NRA的“暴政”。
當那些地方報紙的讀者來信欄目裏,開始頻繁出現聲援范登堡的聲音,這些在中期選舉中面臨壓力的搖擺州議員們,幾乎是本能地嗅到了勝選籌碼的氣味。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公開發聲,表示堅定支持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對費蘭·羅斯福舉行全面調查聽證會。
從密歇根到俄亥俄,從印第安納到伊利諾伊。
那些原本將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選區競選活動上的保守派議員們,如今,紛紛將這場聽證會,當成了自己爭取連任的最佳政治舞臺。
這場原本單方面針對聯邦政府的聽證會,就這樣在中期選舉前夕的政治博弈中,逐漸演變成了一場牽動着整個華盛頓政治神經的熱身賽。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場熱身賽的最終結果,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那些還在搖擺的中間派選民,在投票日當天把票投給誰。
七月一日這天。
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在國會山正式開啓了針對舉行費蘭·羅斯福調查聽證會的投票程序。
在那間鋪着深色橡木護牆板、四壁掛滿了歷任司法委員會主席油畫像的議事廳裏。
超過十名參議員,在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辯論後,最終投下了贊成票,正式批准對NRA副局長費蘭·羅斯福舉行調查聽證會。
並授權密歇根州參議員阿瑟·范登堡,擔任聽證委員會主席,全權負責組建聽證委員會的具體事宜。
范登堡拿到授權之後,並沒有急着立刻宣佈聽證委員會的成員名單,也沒有急於召開任何新聞發佈會來炫耀自己的勝利。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以聽證委員會主席的身份,簽署了一張正式傳票。
這張傳票的抬頭清清楚楚地寫着費蘭·羅斯福的名字,要求他在指定日期,前往國會山參議院司法委員會聽證室。
就NRA在過去幾個月裏,於南方各州和底特律所採取的各項行政和軍事配合行動,接受全體聽證委員會成員的正式質詢。
當天下午。
這張傳票,便被一名穿着制服的國會法警親手送到了喬治敦N街那棟紅磚宅邸的門前。
費蘭從法警手中,接過那張蓋着國會司法委員會公章和范登堡親筆簽名的傳票時,臉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靜。
他將傳票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然後將它輕輕擱在書桌上,嘴角緩緩浮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這個表情一旁的阿西娜太過熟悉了——他在南方每一次面對那些最初看似難纏的對手時,所露出的都是這樣的笑容。
那不是輕視,更不是緊張。
而是一個在棋局開始前,就已經將整盤棋的所有變數都推演過無數遍的棋手,在看到對手,終於按照自己預想的落子順序走出第一步時,所特有的冷靜和期待。
? 第233章:軍備競賽
聽證會的日期,被定在了7月10號上午9點正式開始,留給雙方還有整整九天的時間。
次日早上,《華盛頓郵報》在頭版頭條。
用了一個粗體大字標題——《軍備競賽》,用來形容雙方在這剩下的幾天裏,各自緊鑼密鼓的準備工作。
這個詞用得並不誇張。
因爲所有熟悉華盛頓政治咦饕巹t的人都清楚。
一場高規格的國會聽證會,從來不是從宣誓就座的那一刻纔開始的——真正的較量,早在傳票送達的那一刻就已經在幕後全面展開了。
上午十點整。
國會大廈,參議員范登堡的辦公室裏,迎來了六位步履匆匆的訪客。
其中三人,是來自密歇根州的保守派凶h員,長期以來一直是福特公司在國會山上最堅定的聲援者。
此次被范登堡專門邀請加入聽證委員會,以此來協助擬定聽證會的質詢策略。
另外兩人,則是保守派陣營中資歷深厚的法律精英,
其中一位是前聯邦女檢察官,名爲奧尼爾·阿爾娃,以在交叉質詢中善於用連環設問將證人引入邏輯陷阱而聞名。
另一位名爲阿貝·格雷格,長期爲多家大型企業擔任反壟斷訴訟的辯護律師,深諳如何從聯邦執法機構的行政程序細節中,找到可供攻擊的薄弱環節。
而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如果費蘭此刻在場的話,一定不會感到陌生——
他正是華爾街最聲名顯赫的大律師塞繆爾·昂特邁。
去年在佩科拉主持的那場針對華爾街精英們的聽證會上,這位昂特邁就曾經作爲阿爾伯特·威金的首席辯護律師,在聽證會現場大廳裏翻雲覆雨。
而這一次,他是作爲華爾街財團的代表,受傑克·摩根和小約翰·洛克菲勒的直接委託,受邀加入了范登堡的聽證委員會團隊,準備在接下來的聽證會上,對付NRA的副局長費蘭·羅斯福。
范登堡和腥酥鹨晃帐种乱庵幔瑳]有任何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時間緊迫,我們只有九天的時間來準備,不能再浪費任何一分鐘了,都拿出具體的方案來吧。”
那幾名密歇根州的保守派凶h員率先發言。
他們認爲,應該集中火力,猛攻費蘭在德克薩斯軍事行動中的程序漏洞。
抓住總統未經國會授權,便調動陸軍對休斯敦港實施軍事封鎖這一點不放,反覆追問費蘭在整場行動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是他主動向羅斯福建議採取軍事手段的,還是他只是被動執行白宮的命令。
如果費蘭承認是他主動建議的,那他就等於承認了自己在憲法程序上的越權。
如果他聲稱只是被動執行白宮命令,那他之前一直對外塑造的那種獨立決策的鐵腕形象,就會在公忻媲俺霈F裂縫。
兩名保守派法律精英則主張,同時在底特律福特公司的案件上做文章,用一連串精心設計的連環問題,將費蘭圈進一個邏輯閉環——
先問他是否認爲NRA行業法典的執法權限,高於私人企業的自主經營權。
再問他是否認爲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反壟斷調查,可以作爲迫使企業接受法典的間接手段。
最後將這兩個回答串聯起來,證明NRA在福特公司案件中,所使用的手段本質上是在用行政權力強行取代市場自由競爭。
無論費蘭怎麼回答,他們都能在輿論上,將費蘭描繪成一個試圖用聯邦政府的力量碾碎私人企業的激進官僚。
然而就在腥四阋谎晕乙徽Z地圍繞着如何在聽證會上給費蘭挖坑設套、如何用連環問題將他逼進邏輯死角、如何通過反覆追問某個細節讓他當惺B而討論得熱火朝天之際。
坐在沙發裏的塞繆爾·昂特邁卻始終一言不發。
他只是安靜地聽着,銳利而冷靜的眼睛在每一個發言者臉上緩緩移動着,嘴角掛着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耐人尋味。
范登堡終於將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他,出聲問道:“昂特邁先生,你們華爾街的意見是什麼?”
“在來之前,我和摩根先生以及洛克菲勒先生做過一次長時間的深入討論,我想,華爾街對這場聽證會的期望,可能和在座各位有些不太一樣。”
聽到這話的范登堡等人有些蒙圈。
這費蘭策劃了朗尼克·七人法實施了對你們華爾街的監管,策劃了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讓你們華爾街財團被一分爲二。
現在有個絕好的機會擺在你們面前,你們就不打算報復?
沒等他們問出內心的想法,昂特邁繼續開口:“我和我的團隊仔細研究過費蘭·羅斯福從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到NRA副局長這段時間裏,所有公開露面的發言記錄和質詢應對策略,我們不得不承認——”
“這個年輕人,的確是有能力的,而且是遠遠超出他這個年齡階段應有的那種能力。”
“他在每一次面對質詢時所展現出的邏輯嚴密度、語言組織能力和臨場應變速度,在整個華盛頓政治圈裏,幾乎不亞於你們這些在國會山裏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傢伙。”
“更重要的是,他在南方所推行的那些政策,在道德上有着極其堅實的民意基礎。”
“當他在記者會上,質問亨利·福特“工人之間是不是也有高低貴賤之分”時,在那一刻,無論福特公司的律師團隊,準備了多少反壟斷法條和合同條款來爲自己的商業行爲辯護,但在幾百萬收音機聽械亩溲Y,費蘭都已經贏了。”
“所以如果我們在聽證會上,只是一味地直接攻擊NRA的政策合法性、攻擊費蘭在南方和底特律的所作所爲,試圖用法律程序上的細節漏洞將他當場扳倒——這恐怕會適得其反。”
“到時,你們可能會發現,費蘭不僅對每一個可能被攻擊的點都提前做好了周密的法律準備,甚至還可能在交叉質詢中,反過來將質詢他的人們一個個地拖入邏輯陷阱,讓整個聽證會,從一場對行政權力的嚴肅審查,變成他費蘭·羅斯福一個人的全國政治秀場。”
“而一旦他在聽證會上,再次像之前在NRA記者會上那樣展現出臨危不亂、遊刃有餘的政治風采。”
“那麼,他此前在南方的所有行動中積累的那些潛在爭議,不僅不會成爲他的政治包袱,反而會在公休浾撝校恢匦陆庾x爲一個年輕政治家在面對強大外部壓力時所展現出的堅韌和能力。”
范登堡聽到這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帶着諷刺的語氣說道:“那按照昂特邁先生你們華爾街的意思,認爲我們應該放棄攻擊費蘭,轉而配合他,把這場聽證會變成他的個人宣傳秀?”
其他人也紛紛將疑惑和不滿的目光,投向這位華爾街大律師。
“難道你們真覺得,僅靠一次聽證會就能直接扳倒費蘭·羅斯福?”
昂特邁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反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同時陷入沉默的問題。
范登堡和在場腥艘粫r間竟無言以對。
其實要說他們心裏對這件事有多大的把握,捫心自問,他們誰也沒有真正的信心。
這一年多以來,那個年輕人在田納西河畔、在斯巴達堡工廠門口、在休斯敦港口碼頭、在新奧爾良法國區老牌酒店的談判桌上,所展現出的政治手段和臨場智慧。
即便是他們這些在國會山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費蘭·羅斯福,根本不是他們過去所熟悉的任何一種對手類型。
這小子的每一步都走得太精確了。
精確得彷彿他早在他們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走的時候,就已經把整盤棋的所有變化都算到了最後一步。
而且NRA的首場記者會也看出了,這小子在面對一泻砩嗟膰ハ拢R場應變能力也堪稱絕頂。
范登堡輕咳了一聲,重新看着昂特邁問道:“所以,你們華爾街的高見是什麼?”
昂特邁靠在沙發椅背裏,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面孔:“我們不在乎,這次聽證會能不能夠對NRA或者白宮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打擊。”
“NRA的法典已經在全國範圍內鋪開了,南方十一州的藍鷹標誌已經掛滿了從紡織廠到港口的每一面牆壁,這些既成事實已經不可能被一場聽證會所改變。”
“我們在乎的是——不能讓這場舉世矚目的政治舞臺,淪爲那個年輕人爲自己將來的政治野心提前鋪設的一場全國個人秀!”
“對了。”
說到這的昂特邁似乎想起了什麼:“在座各位也許不知道,在過去這段時間裏,摩根先生私下讓人做了一個詳細的政治聲望評估。”
“根來自全國評估結果顯示,自從費蘭·羅斯福出任NRA副局長以來,他在全美範圍內的公兄龋呀洀膸缀鯛懥泔j升到了一個堪比任何一位資深內閣部長的程度。”
“在田納西河流域,因爲他推動的TVA計劃,當地居民已經有不少人,將他視爲未來能夠繼承羅斯福政治路線的唯一人選。”
“而考慮到羅斯福總統目前的健康狀況,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之後,當羅斯福家族再次推出一名成員競選總統時,坐在我們對面的那個人,就是今天站在聽證會鎂光燈下的這位年輕副局長。”
“華爾街可以接受一個羅斯福,畢竟國家在大蕭條最危急的關頭,也確實需要一個強勢有力的總統來恢復經濟秩序。”
“我們甚至可以勉強接受兩個羅斯福,誰都知道政治家族在美利堅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
“但是,事不過三——我們絕對不能接受第三個羅斯福再次入主白宮,絕對不行。”
在場之人都是在政壇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了。
昂特邁這番話的潛臺詞他們幾乎是同一瞬間就聽懂了大半。
但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一向以看重眼前利益、只關心下一季度財報利潤而非什麼長遠政治規劃的華爾街巨頭們,這次居然將目光放得如此長遠。
他們不是在針對NRA,也不是在針對羅斯福總統本人,而是在提前佈局,準備全面狙擊羅斯福家族在下一個世代繼續執掌白宮的可能性。
而這場聽證會,在他們眼中,就是阻止這股政治勢頭的第一次大規模阻擊行動。
辦公室裏沉默了半晌之後。
范登堡緩緩開口:“昂特邁先生,你們華爾街的意圖,我不反對。畢竟,在阻止羅斯福家族繼續坐大這件事上,我和華爾街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將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也很樂意看到和昂特邁先生摩根先生再次站在同一個陣營裏。”
“但是,我需要昂特邁先生理解一點——這場聽證會對於華爾街來說,也許只是爲了讓費蘭無法將自己的政治聲望進一步擴大,但對於我和我身後的那羣保守派議員們來說,這場聽證會,還關係到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
“我們需要要用這場聽證會來向自己選區的選民們證明,我們所代表的保守派力量——有能力、也有決心站出來,對抗羅斯福政府不斷膨脹的行政權力。”
他這話其實就是在說:你們華爾街可以在聽證會上,去嘗試狙擊羅斯福家族下一任總統出世,但我們,還是要專注眼前中期選舉的事情,大家各忙各的。
昂特邁微微頷首:“我完全理解參議員先生的立場,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開始吧!”
——
在范登堡和昂特邁等人,在國會山參議院辦公大樓裏密种贫ㄡ槍M蘭的聽證會策略的同時。
喬治敦N街,書房裏,胡佛親自將厚厚一摞調查資料送到了費蘭手中。
這份資料,涵蓋了被范登堡挑選進入聽證委員會的所有潛人選的詳細個人信息——
從他們的家庭背景、教育經歷、政治捐款來源、選區核心利益,到他們在歷次重大投票中的立場傾向,乃至每個人在國會山混跡多年所積累的那些從未被公開披露過的隱祕弱點,全部被FBI的情報網絡逐條蒐集整理,分門別類地裝訂成冊。
費蘭靠在書房的皮椅裏,從胡佛手中接過這份厚重的資料,一頁一頁地仔細翻閱着。
書房裏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偶爾從窗外傳來幾聲遠處喬治敦街上的引擎輕響。
時間在這間書房裏彷彿被壓得很薄,轉眼間便來到了7月9日。
當費蘭推開橢圓辦公室時。
羅斯福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夾鼻眼鏡擱在面前一份關於最高法院最新動向的備忘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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