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在麥克雷諾茲站在最高法院大樓門口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以范登堡爲首的保守派們,一定會竭盡全力將這個機會利用到極致。
而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內部,那些長期被保守派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聯手把持的頑固堡壘,在最高法院釋放出的信號面前,絕不可能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政治窗口。
所以他纔會在接到消息的次日,就果斷決定立即返回華盛頓——因爲他也很清楚,這場聽證會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
羅斯福看着他那副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任何動搖的面孔,繼續出聲:“我想問的是,你有信心能應付嗎?”
“我並不懼怕站在鎂光燈下面對任何人的質詢,因爲從我當初在憲法大道NRA總部一樓大廳面對幾十名王牌記者的輪番圍攻開始,我就已經明白一個道理——”
“在這個國家,任何想要真正改變些什麼的人,遲早都必須獨自站在那個被所有人注視着的講臺上,用自己手裏的每一個事實和每一個邏輯,去回應那些試圖把你從講臺上拽下來的人。”
“我有準備,也有信心。”
費蘭的回答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看着費蘭這番毫不遲疑的自信表態,羅斯福和站在一旁的新政廚房核心幕僚們,臉上緊繃的神色總算是鬆動了一些。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
橢圓辦公室裏,展開了一場關於聽證會細節的深入探討。
羅斯福和路易斯·豪、莫利、霍普金斯等人,結合自己的經驗,詳細羅列出了保守派議員們,在聽證會上最有可能集中火力攻擊的幾大核心領域——
首當其衝的,當然是德克薩斯軍事行動的授權問題,總統究竟有沒有繞過國會憲法授予的宣戰權,擅自調動海軍陸戰隊對休斯敦港實施軍事封鎖。
其次是NRA在南方執行行業法典時,是否存在以行政命令替代州法律的情況。
再次是費蘭在底特律,利用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反壟斷調查對福特公司進行系統性商業打壓,是否超出了NRA法定權限。
最後還有他在南方各州私下會見溫和派議員、間接影響各州政治格局的行爲,是否構成了對地方自治的非法干預。
羅斯福親自扮演了一回質詢者的角色,模擬保守派議員們,在聽證會上最有可能使用的提問方式和措辭陷阱,讓費蘭逐條嘗試回答。
每一個問題都極其尖銳,每一個措辭陷阱都被反覆推敲,每一個可能被對方抓住不放的細節都被反覆演練。
費蘭的每一次回答,都讓羅斯福和在場的核心幕僚們感到滿意——
他既沒有迴避任何問題的鋒芒,也沒有掉進任何一個被精心設計的措辭圈套。
更讓羅斯福等人放心的是,費蘭在模擬質詢中所展現出來的那種沉穩和精準,比幾個月前,在記者會上應對普曼等人時又更上了一層樓。
如果說那時的費蘭,還像一把剛剛出鞘的鋒利刀刃,那麼現在的他,已經像是經過這幾個月戰火淬鍊之後,變得更加沉穩也更加厚重的百鍊精鋼。
時間一晃便來到了下午五點,費蘭這才從白宮裏走了出來。
車隊在途徑政府街時,費蘭忽然叫停了正在開車的奧賽多。
他從車上走下來,沿着那條鋪着舊石磚的街道慢慢走了幾步,然後停在了藍盤餐廳那扇熟悉的木框玻璃門前。
說起來,他也有大半年沒來過這家餐廳了。
上次在這裏用餐,還是TVA法案剛剛通過不久的時候。
對於這兒的牛排和薑汁汽水,在南方喫多了糟糠的他,倒也是有些懷念了。
此時纔是下午五點,還沒到用餐的高峯期,餐廳裏的客人寥寥無幾,
店員們有的在擦桌子,有的正在後廚門口準備晚上的菜品,有的拿着掃帚在角落裏打掃。
其中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女孩,正站在吧檯後面,專心致志地清洗着幾隻玻璃杯。
她將最後一隻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轉過身來,準備去拿掛在牆上的幹抹布,卻在轉身的那一瞬間看到了正推門走進來的費蘭。
吉娜整個人愣在原地,手裏還攥着剛從架子上取下來的抹布,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鐘內從呆滯變成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一種幾乎要從眼眶裏溢出來的巨大驚喜。
“費蘭先生,是您!”
她這一聲驚喜的大叫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在餐廳裏反覆迴盪了好幾下才逐漸消散。
但也立即把店裏所有店員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來。
那些原本正各自忙着手頭工作的服務生們,在看到站在門口的那張面孔時,先是一愣,然後一個個神色激動地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和掃帚,紛紛圍了上來。
對於其他那些經常出現在報紙頭版和廣播新聞裏的聯邦高官,這些每天在餐廳裏從早忙到晚的普通服務人員,可能一個也叫不出名字。
但對於費蘭,他們不僅認識,甚至可以說是奉爲某種程度上的偶像。
NRA行業法典在華盛頓全面推行之後。
這家餐廳的老闆——那個禿頂的胖子——最開始壓根沒打算遵守什麼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
他仗着大蕭條時期工作難找,肆無忌憚地壓榨店裏的每一個員工,讓他們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加班費更是一分錢都沒有。
直到後來,NRA合規官帶着覈查手冊敲開了這家餐廳的門,開出了鉅額罰單並責令停業整頓,這個吸血鬼老闆,才老老實實地把所有人的工資提升到了法典規定的標準,把每週工時壓縮到了法典規定的上限之內,並且第一次在餐廳的大門口,掛上了老鷹的標誌,並貼出了那張印着藍鷹標誌的最低工資公告。
而現在,那個親手締造了這一切的年輕人,就站在他們面前。
“吉娜小姐,好久不見。
費蘭微微一笑,看着吉娜那張被驚喜染得微微泛紅的臉,用平和而親切的語調打了聲招呼。
吉娜連忙從吧檯後面跑了出來,用圍裙反覆擦着自己還帶着洗潔精泡沫的手,上下打量了費蘭一番,眼睛裏滿是一種重新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人之後纔敢釋放的激動:“費蘭先生,真的是您!您什麼時候回華盛頓的?”
“今天早上剛到……”
兩人聊着的間隙,其他店員們也紛紛圍了上來。
“費蘭先生,感謝NRA讓我們每週能有一天休息。”
“費蘭先生,感謝您讓我們現在加班終於能拿到加班費了。”
“……”
有人握住費蘭的手錶示感謝,還還有人激動地告訴費蘭,他們這些人現在也有工會了。
上個月工會代表,已經和老闆正式簽了集體合同。
“都在幹什麼呢,不用幹活了嗎?”
就在氣氛一片其樂融融之時,一道中氣十足的呵斥聲從後廚方向傳來。
只見一個身材臃腫、頭頂地中海髮型的男人,從後廚快步走了出來。
他的圍裙上還沾着幾點肉汁的痕跡,顯然剛纔正在後廚親自盯着晚上的備菜。
他剛想繼續呵斥兩句,但當被簇擁在中間的那張面孔湧入他的眼簾時,他硬生生將已經滾到喉嚨口的後半句話全部嚥了回去,站在原地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按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之後,那張堆滿橫肉的臉上,幾乎是瞬間切換成了一副極盡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費……費蘭先生,您……您怎麼會光臨我們這個小店來了?”
“先生,我到這兒來用餐,您不會不歡迎吧?”
“不不不……”
男子當即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用一種竭盡全力想讓自己聽起來真湛尚拧⒌總�字都透着心虛的語調高聲說道:“歡迎!歡迎!當然歡迎,我叫桑托斯,是這家餐廳的主人,很高興見到您先生。”
“你好,桑托斯先生。”
兩人握了握手後,桑托斯話鋒一轉:“費蘭先生,您來我們餐廳用餐真是來對地方了。”
“我們餐廳,現在完全按照NRA的行業標準來執行,是全華盛頓最模範的合規餐廳。”
“我們用心對待每一名工作人員,嚴格按照法典標準支付工資和加班費,保證讓您在這裏,能夠享受到最愉快的用餐體驗!”
他說這番話時,站在旁邊的幾名服務生眼神中,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閃過了一絲鄙夷。
當初NRA法典剛在華盛頓全面鋪開時,這位吸血鬼老闆,壓根沒打算遵守什麼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
他不僅僞造了員工的工時記錄,試圖矇混過關,還讓所有店員在NRA合規官上門覈查時統一口徑,聲稱自己是自願加班。
後來還是NRA的人,通過逐條比對工資單和員工面談記錄才發現了端倪,直接開出了鉅額罰單並責令停業整頓了整整兩週。
那兩週裏,這個胖子,每天在空蕩蕩的餐廳裏急得團團轉。
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把所有違規項全部整改到位,才被允許重新開張。
費蘭當然不知道這些細節,但他從吉娜和周圍幾個服務生臉上那種微妙的表情中,大致讀出了這家餐廳背後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他微微一笑,用恰到好處的禮貌語調回應道:“很好桑托斯先生,感謝您尊重NRA的法治精神。”
桑托斯連連點頭,諂媚地笑着,然後朝服務生們揮了揮手:“你們忙去吧,讓我來親自來招待費蘭先生……”
費蘭沒等他說完便直接打斷:“不用了桑托斯先生,吉娜小姐是我的老朋友,就讓她來就好了。”
站在一旁的吉娜聽到這話時,胸膛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了幾分,臉上綻放出了驕傲和喜悅。
對於她這樣一個在餐廳裏端盤子洗杯子的普通服務生來說,費蘭這種級別的高官,當着老闆和所有同事的面說和自己是老朋友,這簡直是給她長了天大的臉面。
見狀的桑托斯只好收住自己那副過於殷勤的姿態:“吉娜,務必好好招待費蘭先生。”
然後又轉向費蘭補充道:“費蘭先生,我就在旁邊,有什麼需要隨叫隨到。”
費蘭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在吉娜的引導下走到靠窗的一處卡座坐下。
他翻開菜單,沒有像那些第一次光顧的客人那樣,從前菜一直瀏覽到甜品。
只是用一種彷彿在回憶某種久遠習慣的語調,向吉娜點了一份牛排和一杯薑汁汽水。
吉娜微微抿嘴笑了一下:“還是老樣子,馬上就來。”
不久後,吉娜將一份烤得外焦裏嫩的牛排和一杯冒着細密氣泡的薑汁汽水端到了費蘭面前。
費蘭端起那杯薑汁汽水喝了一口,熟悉的辛辣感從舌尖直衝天靈蓋,然後在鼻腔和喉嚨之間,來回撞了幾次之後緩緩化開。
這種感覺,讓他忍不住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彷彿這幾個月以來,在南方各州酒店會議室裏,反覆堆積起來的那些勞累和緊繃,都被這一口熟悉的味道沖淡了許多。
“爽快!”
費蘭放下杯子後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吉娜:“對了,艾米莉最近如何了?”
聽到艾米莉這個名字,吉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很好,不過經常在提起費蘭先生,說如果沒有費蘭先生當初的那些指點和鼓勵,她可能早就被解僱了。”
“她現在的工作很順利,在財政部那邊做得越來越得心應手……”
說到這,吉娜壓低聲音,用一種分享獨家祕密般的語調補充道:“我聽艾米莉說,財政部的助理部長巴蘭坦先生似乎對她很賞識,正準備把她調到自己的辦公室來,擔任行政祕書。”
“那挺好的。”
費蘭點了點頭。
吉娜也識趣地退到了一邊,讓費蘭安靜地享受這頓久違的晚餐。
不久後,費蘭將最後一口牛排喫完,端起薑汁汽水將杯底最後一點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後從卡座上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領口,朝吉娜打了聲招呼,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鈔票準備結賬離去。
就在這時,那位一直守在旁邊,不敢走遠的餐廳老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衝了過來,用極其懇切甚至有些哀求的語氣說:“費蘭先生,您能來我們餐廳用餐是我們的福分,這頓飯就算是我們餐廳請的。”
“不不不桑托斯先生,您必須收下……”
在費蘭的強硬堅持下,桑托斯最終還是隻能老老實實地收下了餐費。
他將費蘭一路送出餐廳門口:“費蘭先生,有空常來。”
費蘭點了點頭,在特勤人員的簇擁下轉身上車。
桑托斯站在門口,目送那輛帕卡德的尾燈消失在政府街的拐角處,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正在收拾的吉娜——
之前聽店裏一些服務生私下說,這吉娜和NRA那位副局長有些交情,他還不信,以爲那是這小姑娘在同事面前吹牛撐場面。
可剛纔那一幕,簡直比任何證明都更有說服力。
他站在那裏默默盤算了好一會兒,然後暗自在心裏做了一個決定:以後在對待吉娜的問題上,自己還得多謹慎一些纔行了。
畢竟NRA要對付福特那種級別的大公司可能需要費些手腳,但要對付他這種小餐廳,那還是手到擒來的。
回到喬治敦N街宅邸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費蘭脫下外套搭在衣帽架上,鬆了鬆領口的扣子,走到書房裏,那張陪伴了他無數個深夜的橡木書桌前坐下。
他沒有急着休息,而是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胡佛在FBI總部的私人號碼。
“儘快將聽證委員會是那些成員搞清楚,並將他們的詳細個人生平資料——包括他們的家庭背景、教育經歷、政治捐款來源、選區核心利益、在歷次重大投票中的立場傾向,以及任何可能被用來在聽證會上進行交叉質詢反擊的公開或非公開信息,全部調查出來並整理好交給我!”
“明白!”
將聽筒擱回去後,費蘭的目光變得深邃。
這次聽證會,雖然在名義上是對NRA在南方和底特律行動的調查,但費蘭當然不會甘願一直站在被動防守的位置上。
想要在聽證會上,對那些人進行有效反擊,就必須比他們自己還要了解他們——
知道他們的軟肋在哪裏,知道他們最怕被問到什麼問題,知道他們每個人在國會山上混到今天這個位置,背後到底藏着多少他們不願意被攤在鎂光燈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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