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PS：感謝艾傑拉露兄弟的打賞。
? 第225章：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車隊從魯日河畔的福特聯合體駛出。
沿着密歇根大道向西，穿過底特律市中心，最終停在了西格蘭德大道3044號——通用汽車公司總部。
這是一棟與福特總部截然不同的建築。
福特總部，是紅磚和混凝土砌成的四四方方的工業堡壘，樸素得幾乎像一座軍事要塞。
而通用汽車總部，則是一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十三層花崗岩大樓。
正門外，六根多立克式石柱，支撐着雕刻精美的三角山花，山花浮雕中央不是通用汽車的標誌，而是希臘神話中，那位駕駛戰車的太陽神赫利俄斯。
至於這裏的掌舵人，正是阿爾弗雷德·斯隆。
說起來，斯隆這個人，倒也算得上是個傳奇人物。
他是大蕭條時代，最傑出的企業管理者之一，也是現代企業制度的奠基人。
他發明的“分散經營、集中控制”管理模式，將雪佛蘭、別克、凱迪拉克、奧茲莫比爾等多個品牌，分別賦予獨立經營自主權。
又通過一套嚴密而高效的財務報告系統，將各分部的經營數據，實時彙總到總部裏。
這套制度，後來被全世界幾乎所有大型企業效仿，成爲整個二十世紀現代公司治理的教科書範本。
在政治立場上，斯隆同樣堅決反工會、反新政。
但他和福特有着本質的不同。
福特是直接赤裸裸地對抗聯邦政府。
在工廠門口，用私人糾察隊阻擋聯邦合規官，在廣播裏，用粗啞的嗓音向全國宣告自己絕不向華盛頓低頭。
甚至在必要時，不惜動用私人武裝力量直接鎮壓和干預工人。
斯隆則精明得多。
他從不把自己擺在聯邦政府的對立面，從不公開發表任何可以被媒體解讀爲“對抗白宮”的過激言論，更不會讓通用汽車的保安，在工廠門口和聯邦官員發生肢體衝突。
他玩的是華爾街幕後資本遊說那一套——通過全國製造商協會，向國會山的保守派議員提供競選資金。
通過和摩根財團、杜邦家族這些金融巨頭，在俱樂部晚宴上心照不宣的默契，來共同抵制NRA對工業品定價和勞工標準的統一監管。
他是一個躲在精緻幕布後面的人，從不親自動手，也從不在幕布上，留下任何可以被對手抓住的指紋。
當費蘭的車隊，在通用汽車總部大樓正門前停穩時，斯隆已經率領幾名公司核心高管站在臺階下等候着了。
“費蘭先生，歡迎光臨通用汽車視察。”
斯隆笑眯眯的走上來和費蘭握手。
“斯隆先生，打擾了。”
“不打擾，請跟我來。”
斯隆引導費蘭，走進了通用汽車的生產廠區。
和福特聯合體那種將高爐、衝壓車間、引擎裝配線和總裝線，全部塞進同一個巨型城邦的垂直整合模式不同。
通用汽車的生產佈局，呈現出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空間分散感。
各個車間之間的間距更大。
廠區內，甚至還保留了幾片被刻意修剪整齊的草坪。
工人們在休息時間，可以在長椅上抽菸和聊天。
車間內部的管理，也呈現出和福特截然不同的風格。
費蘭注意到，在通用汽車的每條裝配線旁邊，都豎着一塊小黑板。
上面用粉筆標註着，當天的產量目標、各工位完成率以及一些用簡寫字母標註的質量反饋信息。
車間主管，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走到黑板前用粉筆更新上面的數字。
而工人們，偶爾也會在路過時停下來朝黑板上看一眼。
這個細節，讓費蘭立刻更詳細的意識到，通用汽車在市場份額和盈利能力上，超越福特的根本原因所在。
福特的生產管理體系，完全依賴於亨利·福特一個人的意志。
他用近乎暴力的方式，將整個聯合體從上到下，擰成了一臺只服從於他個人指令的巨型機器。
工人在其中，只需要重複執行被精確分配的單一動作，不需要理解整條生產線是如何咿D的，更不需要對自己的工作，做出任何形式的獨立判斷。
這樣效率雖然驚人，但這種效率完全建立在亨利·福特個人的絕對控制之上，一旦哪一天老福特不再能親自坐鎮，整個體系就會在短時間內出現巨大的管理真空。
而通用汽車的分散管理體系，則讓每一個車間和每一個品牌都保留了相對獨立的決策空間。
中層管理人員和工人之間，有着雖然有限但確實存在的雙向溝通渠道。
這套模式可能在單位生產效率上，不如福特那麼極端。
但它在面對外部衝擊時的韌性和適應能力，顯然要強得多。
然而他也清楚地看到，通用汽車這種靈活性的代價，則是它完全不具備福特那種從礦石到成品車，完全自給自足的垂直整合工業實力。
通用汽車的供應鏈上，每一個環節都依賴於外部合作伙伴。
它的銷量雖然已經超過了福特，但它在工業層面，仍然是一隻被幾十根外部繩索牽引着的風箏。
而福特則是一顆完全靠自身重力維繫咿D的獨立星球，沒有任何一根外部繩索能真正卡住它的脖子。
兩者在工業實力上，比兩者在銷量上的差距還要大。
參觀結束後。
斯隆將費蘭，引到了自己在總部大樓頂樓，那間寬敞的辦公室裏。
祕書端來兩杯剛煮好的咖啡，然後無聲地退了出去，將橡木門輕輕帶攏。
費蘭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將杯子擱在杯託上：“斯隆先生，通用汽車，作爲目前全美市場份額和盈利能力都排名第一的汽車製造商，所以我想知道的是，你們對於NRA行業法典和政策的推進的立場是什麼？”
斯隆端着咖啡杯沉默了片刻，然後露出了一抹苦笑：“費蘭先生，我想我必須得坦率地告訴你，通用汽車公司，雖然在賬面上看是全美最大的汽車製造商——”
“但是在底特律這個大圈子裏，有些事情，不是靠銷量和利潤就能決定的。”
“相信費蘭先生你，剛纔在參觀時大概也注意到了，通用汽車的工廠裏，用的鋼材有很大一部分，是直接從美利堅鋼鐵公司採購的熱軋鋼板。”
“而美利堅鋼鐵公司和福特公司之間，有着長達幾十年的長期供貨合同。”
“他們和福特，共享着五大湖區同樣幾條鐵路貨邘志�和同樣幾個港口碼頭。”
“在底特律的市議會里，和福特家族有直接或間接關聯的議員，佔了超過一半的席位。”
“在密歇根州議會，福特通過經銷商網絡和本地商會滲透進去的影響力，遠比通用汽車深厚。”
“因此，從內心來說，我個人對NRA的行業法典，並沒有什麼根本性的牴觸，畢竟通用汽車給工人的工資和福利，本來就已經接近甚至在某些方面達到了法典規定的標準。”
“但我也必須坦率地說，在這座城市裏，只要福特公司沒有先在藍鷹協議上簽字，通用汽車就很難在它之前簽字。”
“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商業聯盟，而是純粹的生存邏輯——沒有人願意成爲底特律唯一一個，在自己工廠門口掛上藍鷹標誌的汽車製造商，然後被亨利·福特用聯合體的優勢碾壓……”
費蘭靠在椅背裏，用手指在皮質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當然聽懂了，斯隆這番話裏每一個拐彎抹角的潛臺詞。
這傢伙不是不想籤藍鷹協議，他是在用一個極精緻的政治姿態，把自己和通用汽車從整場對峙中摘出去。
他不願意做第一個在底特律站出來，公開接受聯邦法典的汽車製造商。
因爲那樣，會讓他成爲被福特和其他所有在汽車圈子裏，唯福特馬首是瞻的中小企業所集體孤立的對象。
但如果福特先簽了，他馬上就會跟着籤，這樣既能在聯邦政府面前表現得積極主動，又不會在底特律的工業圈子裏，背上出賣同行的罵名。
這個年近花甲的老傢伙，正在用一種近乎完美的話術，把整件事的決策壓力，原封不動地踢回給福特那邊。
而他自己則優雅地坐在中間的位置上，等着看費蘭和福特這對對手之間的第一輪較量分出勝負。
費蘭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小口，將杯子擱回杯託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絲隆先生，我完全理解通用汽車在底特律的處境，福特公司，確實佔據着這座城市工業生態的核心位置。”
“幾乎所有上下游配套企業和物流咻敼荆家蕾嚫Ｌ芈摵象w的龐大訂單量維持咿D，這正是你們和通用汽車不得不謹慎行事的原因。”
“我很敬佩您坦眨苷f出通用汽車在工業實力上，與福特的真實差距，這本身就是一種遠超大多數企業家的務實和理性。”
“但是……”
費蘭話鋒一轉：“如果每一家像通用汽車這樣的公司，都只是在等待別人先邁出第一步，那麼聯邦政府，在整個五大湖區工業帶推進行業法典的速度，就不可避免地會被拖慢。”
“聯邦政府，有足夠的耐心等待那些還在觀望的企業，逐步加入藍鷹體系，但這份耐心是有限的。”
“實話告訴你吧，聯邦貿易委員會，目前正在針對福特公司，啓動一系列關於市場競爭合規的調查程序。”
“而在通用汽車的供應鏈體系中，也有相當一部分和福特共享的關鍵供應商，即將被納入調查範圍。”
“斯隆先生剛纔您自己也承認，通用汽車在鋼鐵、橡膠、輪胎和火花塞這些關鍵零部件上，大量依賴於和福特公司重疊的外部供應商。”
“如果這些供應商，因爲被聯邦貿易委員會傳喚問詢，而無法繼續向通用汽車按時供貨，這將對通用汽車的生產線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我想斯隆先生您應該很清楚。”
“但如果通用汽車，願意在聯邦貿易委員會，正式完成對五大湖區汽車行業供應商體系的全面覈查之前，主動和NRA就行業法典合規的過渡時間表達成一項初步協議。”
“那麼聯邦貿易委員會，也會在調查過程中，給予通用汽車一定的配合義務豁免空間——不是完全豁免調查，而是在供應商問詢和合規審查的時間安排上做出一些調整，讓通用汽車，有足夠的時間在聯邦調查的框架內，完成自身的供應鏈合規過渡。”
聽到這話的斯隆眉頭一皺。
他當然聽出了費蘭語氣中的威脅。
而事實上，工業聯合體這一塊，的確是通用汽車的最大缺陷。
一旦按照費蘭所說，聯邦貿易委員會，啓動對五大湖區那些供應商的調查，限制住他們，那麼福特當然可以靠自身的工業聯合體實力抗住，通用汽車可沒這個實力的。
“對了，相信斯隆先生，您應該也聽說過，商務部和拉美達成的貿易合作吧？”
斯隆沒有回答，不過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中帶着一絲微妙的閃爍。
“接下來，商務部準備和南美幾個國家，就擴大工業製成品出口配額的新一輪貿易協定進行談判。”
“其中的汽車零部件——尤其是火花塞、輪胎和變速箱齒輪這些通用汽車在出口市場上佔有相當份額的產品——在新增配額清單上，排位會非常靠前。”
“而商務部在分配這些出口配額時，會優先考慮，那些已經全面配合NRA行業法典並正式納入藍鷹體系的企業。”
“你們通用汽車在雪佛蘭和別克兩個品牌的出口領域，已經有多年的積累，如果能率先拿到新增出口配額，這對於通用汽車正在和福特爭奪的國外新興市場來說，可能是一個比國內市場份額，更值得優先投入的方向。”
“還有，那些率先完成合規認證的企業，將會在聯邦貿易委員會後續協調各州跨州汽車銷售合同和政府採購訂單時，獲得優先推薦資格。”
“政府採購訂單，在現階段可能看起來並不起眼，但郵政系統的郵件咻斳囮牶吐摪罡鞑块T日常公務用車的更新換代，這些全都是長期而穩定的政府採購合同。”
費蘭說完這番話後沒有再繼續施壓，只是安靜地端起咖啡杯，將最後一口咖啡慢慢飲盡。
而此刻的斯隆，心中則在翻江倒海。
商務部重新打通了拉美貿易線的事情，他當然是知道的。
既然雙方能夠就紡織品貿易進行交易。
那麼汽車也並非不行。
畢竟，汽車也同樣是一種剛需品。
這對於正在和福特進行全面競爭的通用汽車來說，率先奪下拉美這塊肥肉，這就代表着能再次領先福特一個身位。
更何況，費蘭還說了，率先和NRA達成協議的企業，還能獲得聯邦郵政咻斳嚭驼珓沼密嚨膬炏葤褓彊唷�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這是永恆不變的道理。
更何況，現在的通用汽車和福特公司，還不是朋友，而是市場的競爭對手。
只不過在NRA的監管這柄達摩克利斯劍之劍面前，大家算是勉強能站到同一陣線而已。
費蘭沒等他回答，從沙發上站起來，拉了拉西裝的下襬：“斯隆先生，現在的美利堅，可以說正處於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之中，每家企業都需要做出改變，至於您會帶領通用汽車做出什麼決定，那就要看您接下來怎麼選了。”
斯隆也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轉變爲了那副無可挑剔的禮貌微笑，他握着費蘭的手用力搖了搖：“費蘭先生，我會認真考慮您剛纔提出的各項建議，並儘快讓公司內部，就此召開一次專門的董事會討論。”
費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推開辦公門，在特勤人員的護送下朝電梯間走去。
留在辦公室裏的斯隆，盯着落地窗外底特律午後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了那部私人電話……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
費蘭的車隊，依次駛入了沃爾沃、帕卡德、哈德森——幾家汽車製造商的總部大門。
同樣的視察流程，同樣的參觀生產線，同樣的在會客室裏面對面坐下，同樣的一套施壓和利誘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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