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沒關係的埃德賽爾先生,我今天過來,除了視察一下福特公司的工廠之外,主要還是想傾聽一下工人們的聲音,既然這些工人對NRA有意見,那正好,他也很想聽聽他們的真實想法。”
說完,費蘭便徑直朝那個車間的工人們走了過去。
身後的特勤局人員們,迅速在他周圍散開了一個鬆散、但毫無死角的保護圈。
那羣原本還在揮舞標語牌和拳頭高聲怒罵的工人們,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從華盛頓來的年輕聯邦官員,竟然會直接朝他們走過來,一時間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起來。
有些人的拳頭還僵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手裏舉着的標語牌不自覺地往回收了幾寸,有人用眼角餘光,快速掃了一下旁邊那些還在拍個不停的記者們。
費蘭在工人們面前站定,他的目光從最前面那幾個剛纔喊得最大聲的工人臉上逐一掃過,然後用一種平和的語氣問道:“先生們,我可以向你們請教一下,你們是覺得我們NRA不好,亦或者是我本人,有哪些讓你們不滿的地方嗎?”
工人們面面相覷了一眼。
片刻的猶豫之後,最前面一個身材魁梧、留着濃密八字鬍的中年工人率先開了口:“福特先生給了我們工作、很好的待遇,甚至比NRA的行業標準還要高,所以我們完全不需要NRA來替我們做什麼,聯邦政府,應該去管那些還在壓榨工人的黑心工廠,而不是跑到福特公司來,教福特先生怎麼對待自己的工人。”
費蘭聽完這個問題之後微微笑了笑:“先生,那您是否有想過,如果不是我們NRA的出現,你們現在,又能否拿到這些工資和福利待遇呢?”
這名工人一時有些語塞。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很快又合上了。
這時,站在那名八字鬍工人旁邊,一個更年輕的工人接過話茬:“我們當然知道NRA的初衷是好的——我們也承認這一點。”
“但是NRA在南方做的事情,我們都通過報紙和廣播都看到了,那太野蠻了,即便是初衷再好,如果一件事情,需要靠軍隊和手銬來強制執行,那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失去了正當性,所以我和我的工友們,絕不能接受這種野蠻式的贈予。”
費蘭聽到這話又是微微一笑,隨後反問:“我也同意你們的看法——任何人,都不應該用野蠻的方式,去推行一項正當的政策,但這位先生,不知道您有沒有注意到。”
“在南方,第一個動用手銬和武器的,並不是聯邦政府。”
“在斯巴達堡,把聯邦合規官關在工廠門外、威脅他們如果敢再踏進工廠一步就讓他喫子彈的,是當地的紡織廠主。”
“在博蒙特,搶奪聯邦官員手中文件並率先開火的,是民兵顧問和德克薩斯騎警。”
“如果當有人拿着槍指着你的時候,你還堅持不使用任何武力,那這不是和平主義——這是一種自我放棄。”
“所以,我並不認爲這是野蠻,而是法制政府在面對暴力抗法時,最基本的自我防衛權。”
“況且,最終被逮捕的,只是那些在過程中,犯下了聯邦罪行的少數主郑^大多數普通工人——”
“包括那些曾經跟着哈蒙德一起抗議過NRA的紡織工人——現在仍然在自己的工廠裏繼續工作。”
“他們工資比過去高了,工時比過去短了,工傷之後的補償比過去更有保障。”
“這些具體的生活改善,不會因爲聯邦在過程中,動用了什麼樣的手段就被一筆勾銷。”
他看了看那名年輕工人。
又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已經不再揮舞標語牌的工人們,用一種柔和的語調補充:“我完全理解,大家對聯邦政府的不信任——這種不信任不是沒有理由的。”
“但NRA的法典,並不會因爲福特先生現在的慷慨,就放棄對福特工廠的監督。”
“因爲法典保護的,從來不是那些已經有能力爭取好待遇的工人,它保護的是那些在經濟動盪中、在老闆的意願發生改變時,沒有任何還手之力的工人。”
“我祝你們,能在福特公司繼續享受到好的待遇,也希望你們有一天能夠意識到,從老闆手裏爭取到的每一分錢,都是值得驕傲的,但從聯邦法律中獲得的每一項權利,同樣值得珍惜。”
“好了,先生們,祝你們有個愉快的早上。”
話落,費蘭轉身朝埃德賽爾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些工人們,仍然站在原地,但已經沒有人繼續揮舞拳頭或標語牌,只有幾雙還戴着工作手套的手,在護欄上輕輕地摩挲着。
站在參觀通道另一端,目睹了全過程的埃德賽爾。
在看到費蘭微笑着朝自己走來時,心中掠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那些工人的謾罵,當然是他特意安排的。
爲的就是讓隨行記者,拍下費蘭在福特工廠裏,被工人當面怒斥的照片,然後登在明天的《底特律自由報》和《芝加哥論壇報》頭版上,讓這位在南方不可一世的NRA副局長,在全國人民面前丟臉。
但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在面對一羣朝着自己揮舞拳頭和標語牌的憤怒工人時,不但沒有像大多數被冒犯的聯邦官員那樣,立刻在記者的鏡頭前表現出憤怒和壓制。
反而主動走上前去,和那些工人面對面地交談。
用一段不緊不慢但邏輯嚴密的反問和回應,將整個現場的氣氛,從敵對悄然轉爲沉默和遲疑。
這樣一來,明天的報紙上,不僅登不出“NRA副局長在福特工廠遭工人怒罵”的照片。
反而很可能會被赫斯特和其他幾家傾向新政的報紙拿去大做文章,吹捧這位副局長的親民形象、以及在福特的主場反客爲主。
埃德賽爾心中嘆了一口氣,但轉念想想,這似乎也並不算太意外的事情。
畢竟,當初在華盛頓憲法大道NRA總部一樓大廳,那場轟動全國的首場記者會上。
面對來自全國各大報社王牌記者們的輪番圍攻,費蘭都能遊刃有餘地逐一化解。
甚至在普曼那種宗師級調查記者面前,反過來將了對方一軍。
現在讓他來應付一羣文化程度不高的工廠工人,又能指望這羣被提前安排好的臨時演員,在這位副局長面前翻出多大的水花呢?
他把這些念頭收回心底,重新換上了那副溫文爾雅的微笑,朝費蘭迎上前去:“費蘭先生,你剛纔說得真好。”
“這只是事實而已。”
埃德賽爾面色一僵,連忙話鋒一轉:“我帶您去參觀一下,我們福特公司最新研發的V8引擎裝配線吧。
費蘭點了點頭,兩人並肩朝廠區深處走去,身後跟着一大羣還在忙着調整相機焦距和速記頁面的記者們。
埃德賽爾在一旁親自引導,索倫森和格里森緊隨其後,偶爾由索倫森補充幾句關於某條生產線技改升級的技術細節。
費蘭一邊走一邊不時停下來,向身邊的工人,詢問幾句關於工間休息時間和工傷處理流程的問題,語氣平淡而隨意,像是某個例行公事的視察官員,在完成一份標準化的工廠走訪報告。
但在他那副從容平淡的外表之下,他的大腦正在高速咿D,將眼前這座龐大工業帝國每一個被他敏銳捕捉到的細節都逐一拆解、歸類、儲存。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福特工廠內部那套表面上高效咿D的生產體系背後,隱藏着一種極其脆弱的人力結構。
整條總裝線上,幾乎所有關鍵工序的熟練技工,都是已經在福特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老工人。
他們的手指和眼睛,與流水線的節奏已經完全融爲一體。
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了肌肉記憶的層面。
這是一種令人驚歎的工業效率,但也是一種令人警惕的依賴——如果福特公司明天失去了這批覈心老工人,整條總裝線的咿D效率,將會在短時間內急劇下降。
而與此同時,那些在總裝線上負責輔助性操作的年輕工人和臨時工,他們的工作強度與老工人幾乎相同。
但從他們的語言裏,費蘭捕捉到了,他們所享受到的工資和福利待遇,似乎遠低於那些拿着“福特工人保障計劃”全額福利的老工人。
也就是說,亨利·福特向外界大肆宣傳的那套“福特工人保障計劃”,實際上,可能並沒有覆蓋了全公司所有人。
而剩下的工人——那些最容易被替換掉的輔助性崗位上的年輕人、臨時工和學徒——可能仍然被排除在這位工業皇帝的慷慨恩賜之外。
也是,福特公司畢竟有十幾萬的工人。
如果真按照福特自己宣傳的那樣,給每一名工人提供更高的工資、更好的福利保障,那得是一筆多大的開支?
在現在這種大蕭條時期,哪怕是地主家也沒有過多的餘糧啊。
當然是能省一點則省一點。
不過,這對於他們NRA來說,卻是一個非常值得深入挖掘的輿論和法律切入點。
費蘭還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福特工廠內部的空間佈局本身所透露出的權力結構。
整個魯日河聯合體的各車間之間,完全被一道道鐵絲網和高牆所隔開。
每個車間,只有一個被福特公司保安部門二十四小時監控的指定進出口。
工人們從進入廠區到走出廠區,中間幾乎沒有可能與相鄰車間的工人進行任何非正式的接觸和交流。
這種將工人從物理空間上完全隔離開來的佈局,使得不同車間工人之間的信息共享和組織串聯,變得幾乎不可能。
那些試圖在福特內部組織獨立工會的外部組織員,一旦進入某個特定車間,就會被福特保安部門迅速鎖定並逐一清楚。
因爲他們無法和相鄰車間的工人,建立任何橫向聯繫。
這是一個在設計之初,就被有意爲之地服務於管理監控的物理結構,也是一道聯邦合規官,在進入福特工廠之後根本無從下手的無形防線。
他注意到的第三件事,是一個比他之前預想的更爲關鍵的切入點。
福特公司,雖然對外宣稱自己是完全垂直整合、不需要任何外部供應商的自給自足體系。
但在實際操作中,它在某些特定環節上,仍然必須依賴外部獨立供應商的配合。
其中一個最明顯的薄弱環節,就是福特工廠內部,那套被外界傳得神乎其神的“工人代表會議”勞資協調機制。
這套機制的咿D,需要大量法律文書和行政程序的支持。
而這些文書的起草和審批工作,並不是由福特公司自己的法務部單獨完成的。
而是外包給了底特律當地幾家,專門從事勞資關係法律諮詢的獨立律師事務所。
這些律師事務所,雖然從福特公司手中,獲取了豐厚的服務報酬,但它們本身並不是福特公司的直屬部門。
它們的合夥人和律師們,也並不直接受亨利·福特本人的控制。
這意味着,如果聯邦司法部,能夠以協助調查福特公司工人代表會議機制是否涉嫌違反聯邦勞工法律爲由,對這些獨立律師事務所進行傳喚問詢。
那麼這些事務所的合夥人,將面臨一個極爲痛苦的選擇:要麼交出他們手中,所有與福特公司工人代表會議相關的法務記錄,以配合聯邦調查;要麼拒絕配合,然後被聯邦法院,以妨礙聯邦執法爲由吊銷執業許可。
無論他們選哪一邊,福特那套滴水不漏的控制體系,都將在最薄弱的環節出現第一道裂縫。
當費蘭沿着參觀通道,走出最後一間總裝車間,重新站在魯日河聯合體廠區正門。
與此同時,在福特總部大樓頂樓,那扇被百葉窗半掩着的窗戶後面。
一個穿着舊羊毛外套的瘦削老人,正獨自站在窗邊,手指撥開百葉窗的葉片,用一種鷹隼般銳利而冷峻的目光,一動不動地俯視着下方那羣正從廠房大門裏陸續走出的人。
亨利·福特從費蘭的車隊抵達工廠正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這扇窗前。
而站在下方的費蘭,在走出廠房大門的那一刻,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
他停住了腳步,緩緩抬起頭,落在了頂樓那扇被百葉窗半掩着的窗戶上。
他看不見窗後那個人的臉,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就站在那裏。
這一刻,所有這些聲音和光影,彷彿都被壓在了兩個從未置妗s已經互相研究了無數個日夜的對手之間,那短暫的沉默之下。
很快,費蘭便將目光從那扇窗戶上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朝站在一旁的埃德賽爾伸出了手:“埃德賽爾先生,感謝你們福特公司今天的款待,替我向福特先生問好。”
埃德賽爾握住費蘭的手:“應該的,我再次代表我的父親,向費蘭副局長您致以最論吹膯柡颍瑏K隨時歡迎您過來視察。”
“再見。”
費蘭簡短地說了聲再見,便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
車隊緩緩駛離福特總部大門,沿着來時的公路,朝底特律市中心方向駛去。
目送費蘭車隊遠去的埃德賽爾,臉上那副禮貌微笑,在最後一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公路拐角處之後,終於緩緩褪了下來。
他原本以爲,費蘭今天來福特工廠,明面上是一場視察,實際上是爲了給福特公司施壓——用各種暗示和敲打,逼他在某些條款上做出讓步,或者至少會在記者面前,拋出一些讓福特公司難堪的問題。
而他也早就準備好了自己的一套應對說辭。
從公司自主經營權、到工人實際福利水平的詳細數據。
從老福特對工人的私人關懷、到福特公司在大蕭條期間從未裁員的榮譽記錄。
他可以和費蘭在記者鏡頭前,不卑不亢地周旋一整個下午。
但費蘭從進入廠區到最後離開,從頭到尾都沒有跟他說過半句帶有施壓性質的話。
對方參觀了高爐車間,參觀了衝壓車間,參觀了總裝線,甚至還和那羣被他提前安排好的工人們,面對面交談了好一陣。
但所有這些環節中,對方始終保持着一種,彷彿真的是來參觀工廠的平靜和從容,沒有表現出任何急躁或挑釁的跡象,也沒有在任何一處停下來,發表任何可以被解讀爲對福特公司施壓的公開講話。
這小子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埃德賽爾把這些困惑壓進心底,轉身快步走進總部大樓,來到了頂樓,推開那扇辦公室的門。
亨利·福特仍然站在窗邊,他聽到兒子推門進來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極其簡短而尖銳的語氣問道:“他說什麼了?”
埃德賽爾搖了搖頭,然後,將今天接待費蘭的全過程,從費蘭剛下車的握手開始,一直到他最後那句“再見”爲止,逐段逐句地向自己的父親複述了一遍。
亨利·福特聽完之後,臉上同樣出現了疑色。
他也和自己兒子想的那樣,那位行事張揚的副局長,肯定是過來給他們施壓的。
但沒想到,對方還真的只是過來例行視察的?
對方這是在打什麼主意?
“繼續盯着他的一舉一動,不管他想幹什麼,我都要第一時間知道。”
“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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