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在底特律這座工業城市裏,除了亨利·福特那座完全自給自足的鋼鐵城邦之外。
其他所有汽車製造商都有着相同的軟肋——它們全都依賴外部供應鏈。
帕卡德需要從美利堅鋼鐵公司購買鋼材,哈德森依賴分散在五大湖區各處的獨立零部件供應商,斯圖貝克的發動機鑄造件,有一大半來自俄亥俄州的代工廠。
這些企業,沒有一家擁有魯日河聯合體,那種從礦石到成品車的垂直整合能力。
因此當費蘭用聯邦貿易委員會的合規調查,和南美貿易、以及政府採購訂單的優先推薦資格作爲槓桿時。
這套組合拳的效果,算得上十分顯著得多。
這些企業的掌舵人們,坐在自己的皮沙發上,反覆衡量着同樣的問題。
是繼續跟着福特一條路走到黑,拒絕在藍鷹協議上簽字。
然後將自己的供應鏈,暴露在聯邦貿易委員會隨時可能啓動的反壟斷調查和供應商合規覈查的雙重火力之下。
還是率先向聯邦靠攏。
趁福特還在死扛時,搶先拿到政府採購訂單的優先分配權,並在後續的行業法典制定過程中,佔據一個有話語權的席位?
這兩條路的風險和收益,在他們各自的腦海反覆碰撞,讓他們的表情,在禮貌微笑和眉頭緊鎖之間不斷切換。
沒有人當場表態,但費蘭從他們每個人握手告別的力度和送別時,站在總部大門口目送車隊遠去的時間長度中,已經大致掂量出了。他們各自內心的天平正在朝哪個方向傾斜。
五月十五號這天傍晚。
費蘭坐在斯塔特勒酒店套房裏,手裏握着那部加密電話的聽筒。
電話那頭,是遠在華盛頓NRA總部的局長休·約翰遜。
他在專注地聽着,約翰遜在電話裏,逐條彙報這段時間以來總局方面針對另一家工業巨頭——美利堅鋼鐵公司——所取得的進展。
他說費蘭在南方忙活的這段時間,總部根據鋼鐵行業法典的起草工作,已經在法規制定處基本完成。
針對美利堅鋼鐵公司在匹茲堡和伯明翰,幾大主要廠區的合規覈查方案也已經細化到了每一個車間和每一個班次。
美利堅鋼鐵公司的總裁,邁倫·泰勒這段時間以來的態度,在費蘭還在南方時就已經出現了明顯的鬆動。
在南方十一州相繼淪陷、德克薩斯被聯邦軍隊直接打穿、王魚被迫交出州政府控制權的消息傳到匹茲堡之後。
泰勒對於繼續公開對抗聯邦法典已經失去了相當一部分底氣。
他現在沒有像亨利·福特那樣,直接拒絕聯邦合規官進入廠區覈查,也沒有像之前的哈蒙德那樣,通過地方媒體發動對聯邦政府的輿論攻擊。
而是選擇了另一種更溫和、也更難以捉摸的應對策略——他表面上,對NRA派出的核查協調小組給予了充分配合。
甚至主動提供了伯明翰廠區,過去幾年的部分用工數據和工資報表。
但在涉及到最關鍵的幾項條款——比如鋼鐵業法典中關於高爐操作工的最高工時和最低工資標準、獨立工會組織權的保障細則——他始終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承諾,每次都用“還在內部討論”來拖延時間。
“泰勒是個商人,他不是亨利·福特那種把個人信念看得比什麼都重的頑固派。”
“他所關心的核心問題,從來都不是意識形態,而是鋼鐵業法典一旦全面執行,美利堅鋼鐵公司,在面對那些已經陸續簽署了藍鷹協議的中小型鋼鐵企業的競爭時,還能不能維持住目前的市場支配地位。”
“如果聯邦方面,能在這個問題上給他一個足夠具體的答覆,接下來推動美利堅鋼鐵公司簽署正式協議的阻力會大幅減小。”
約翰遜的話從聽筒那邊傳來。
費蘭靠在椅背裏,然後出聲:“目前在底特律這邊,針對除福特之外的其他幾家主要汽車製造商的施壓和利誘,已經取得了階段性進展,通用汽車的斯隆、帕卡德和斯圖貝克幾家企業的掌舵人,現在都處於一個極其微妙的心理關口上——”
“他們已經很清楚,繼續跟着福特走下去所面臨的現實風險,也已經被政府採購訂單優先推薦資格、和南美貿易這塊肥肉,勾起了足夠的興趣,但還沒有被推到那個必須當場表態的最後臨界點。”
“我們現在,還差一根壓垮這些人的稻草。”
電話那頭的約翰遜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半是詢問半是心領神會的粗獷語調說道:“你是想讓我正式針對美利堅鋼鐵公司採取行動是吧?”
“是的。”
約翰遜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聲粗獷而響亮的大笑:“這個沒有問題,泰勒那頭老狐狸,已經在伯明翰的高爐和匹茲堡的軋鋼車間之間,猶豫徘徊了好幾個星期,一直在地掂量着,到底是繼續觀望還是主動向聯邦靠攏。”
“既然底特律這邊,需要我們這邊來配合加一把火,那我們正好可以把這段時間以來,和泰勒反覆交涉積累下來的所有籌碼,一次性推到桌面上。”
“明天一早,我會讓裏奇伯格,把針對伯明翰廠區的合規覈查日程表,從原來的下月初提前到下週初,我也會親自帶着總部的核心團隊,趕赴匹茲堡,坐在泰勒本人面前,把鋼鐵業法典中,關於高爐操作工最高工時和最低工資的所有細則,逐條逐字地和他當面確認!”
——
次日清晨。
NRA總部新聞發言人,向全國各大通訊社發佈了一則簡短而措辭鮮明的通告。
通告稱,NRA局長休·約翰遜,將於近日親自率領總部核心團隊,趕赴匹茲堡,就鋼鐵業行業法典的全面落地執行事宜,與美利堅鋼鐵公司進行最後的正式協商。
這則消息一經傳出,瞬間便在全國範圍內,引起了相當廣泛的關注和緊促的揣測。
美利堅鋼鐵公司,這家企業,不僅是美國鋼鐵行業的絕對霸主,它的工人數量甚至比福特公司還要龐大——在全美各地擁有數十萬僱員。
從匹茲堡的高爐到伯明翰的軋鋼車間,從五大湖區鐵礦咻敶牭奖閬讶珖匿N售網點。
它所形成的工業觸角,幾乎覆蓋了全國每一個州的每一條主要鐵路線。
如果這家工業巨無霸,被正式納入NRA行業法典的監管體系,它所帶來的連鎖效應,將遠遠超出鋼鐵行業本身。
在全國輿論圍繞着伯明翰和匹茲堡的鋼鐵未來議論紛紛的同時。
遠在底特律的各大汽車製造商們,也幾乎是第一時間收到了這則消息。
通用汽車總部頂樓的會議室裏。
斯隆再次召集了自己的核心高管團隊——會議室裏的氣氛,比上次費蘭來訪時更加壓抑也更加微妙。
斯隆將那份剛從電傳機上,撕下來的NRA通告逐字逐句念給在場所有人聽。
然後靠在椅背裏,用一種既是分析又像是在給自己和同僚做心理建設的語調說道:“我們不需要再繼續猜測費蘭下一步要做什麼了——他現在已經亮出了牌。”
“休·約翰遜親自去匹茲堡,也許並不是專程爲了鋼鐵行業,他是爲了我們底特律這些汽車製造商。”
“美利堅鋼鐵公司,是所有這些汽車製造商最重要的鋼材供應商,一旦泰勒在匹茲堡,被約翰遜當場鎖定在談判桌上無法脫身,整個五大湖區的鋼材供應鏈就會被NRA從上游掐住。”
“到那時候,不需要費蘭親自來通用汽車總部敲第二次門,聯邦貿易委員會,只需要按照規定程序,對未簽署藍鷹協議的汽車製造商啓動供應商合規覈查。”
“通用汽車的生產線,就會像上個月美國鋼鐵公司高爐檢修時一樣,再次被迫減產。”
“大家是否還記得,上個月弗林特生產線,因爲幾車熱軋鋼板延遲交貨,就減產了將近整整一週的事情。”
“當時美利堅鋼鐵公司,還只是普通的設備檢修,而現在如果我們繼續選擇站在福特身後觀望,那麼下一次弗林特生產線,收到的將不是延遲交貨通知,而是聯邦貿易委員會的供應鏈合規問詢函。”
在場的高管們,沒有人主動站出來表態,但也沒有人再試圖提出任何繼續跟隨福特對抗聯邦的建議。
會議室裏瀰漫着一種無聲的共識——在休·約翰遜的車隊抵達匹茲堡之前,他們還剩下最後一點時間來主動做出選擇,而不是等到供應鏈,被從上游掐斷之後再被迫低頭。
——
PS:感謝拉傑艾露、天上木有猴的打賞。
? 第226章:市長?州長啊!
很快,以通用汽車爲首的那些底特律汽車製造商們,便幾乎達成了共識。
其實對於他們來說,執行NRA的行業法典和政策,並不會讓自己的企業蒙受多大的經濟損失。
南方那些紡織廠主們,之所以會如此激烈地反抗聯邦政府。
甚至不惜在斯巴達堡工廠門口關上大門、在博蒙特站臺上與聯邦官員發生流血衝突。
根本原因在於,那些紡織廠主,確實把工人們當成了自己可以隨意壓榨的私人財產。
而對於底特律這些汽車製造商們來說。
他們的企業,從一開始就有着完全不同的治理結構。
他們有董事會,有財報,有合理的人事制度和生產管理框架。
而且由於汽車工業長期以來,一直是國家重點關注的工業行業,他們給予工人們的福利和薪資待遇,原本就和NRA行業法典所提出的最低工資、最高工時以及工傷保障標準相差不太多。
在這個時候,費蘭的強壓和利誘又同時擺在面前。
一邊是聯邦貿易委員會,隨時可能啓動的供應鏈合規覈查和反壟斷調查。
另一邊,是政府採購訂單的優先推薦資格和聯邦貿易協定中出口配額的優先分配權。
這些職業經理人和董事會股東們,不是亨利·福特那樣把個人信念看得比整個公司的商業利益還重的孤傲君主,他們從根本上,沒有任何理由,爲了替福特公司擋子彈,而拿自己企業的供應鏈安全和市場前景去冒險。
不過出於對亨利·福特這位底特律工業皇帝的敬畏和行業慣例的尊重。
在正式向NRA表態效忠之前,這些汽車製造商們,還是通過各自的渠道,將自己董事會的決定,第一時間傳達給了福特公司總部。
當亨利·福特從自己兒子埃德賽爾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並沒有像以往一樣暴怒。
反而是用早有預料的冷漠口吻說:“鼠目寸光的東西,就隨他們去吧。”
很快,關於通用汽車、帕卡德、哈德森、斯圖貝克等一械滋芈善囇u造商,即將與NRA正式簽署行業法典協議的消息,便通過各大通訊社駐底特律分社的電傳打字機傳遍了全國。
羅傑·科爾曼,更是在第一時間召開了記者會,向聚集在酒店一樓大廳的記者們正式宣佈:“先生們,我要先去大家一個好消息,明天上午九點整,NRA將與以通用汽車爲首的幾大汽車製造商,在此正式簽署行業法典合規協議,屆時歡迎各位記者朋友前來共同見證這一歷史性時刻。”
次日早上。
斯塔特勒酒店一樓大廳,被來自全國各地的記者們擠得水泄不通。
上午九點整。
通用汽車的掌舵人,阿爾弗雷德·斯隆率先從酒店正門走進大廳。
緊隨其後的,是帕卡德、哈德森和斯圖貝克幾家汽車製造商的董事會代表。
費蘭在特勤人員和核心幕僚團隊的簇擁下,從側廊走上籤約臺,和每一位汽車製造商代表逐一握手。
然後在全場此起彼伏的快門聲中,將一份份印着藍鷹標誌的正式協議雙手遞到對方面前。
斯隆率先拿起鋼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的簽名欄裏,工工整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後幾家的代表們也依次落筆。
儀式結束後,費蘭和幾位汽車製造商代表,在簽約臺後方並肩站成一排,讓記者們的鎂光燈從頭到腳澆了一遍又一遍。
進入提問環節之後。
華府郵報的記者率先站了起來:“費蘭先生,目前底特律除了福特系的企業之外,幾乎所有主要汽車製造商,都已經和NRA達成了正式協議,這讓福特公司目前在整個汽車行業中的位置變得極其特殊,我請問費蘭副局長您,NRA接下來會怎麼對待福特公司?又會不會採取外界所傳的強制措施?”
“福特公司和其他汽車製造商有所不同。”
“福特公司家大業大,是世界上唯一一家從鐵礦石開採到成品汽車下線,全部由自己獨立完成的垂直整合企業。”
“這樣一家企業需要權衡和考慮的事情,自然比別的企業要多得多。”
“NRA和我本人,非常尊重福特公司和亨利·福特先生本人,福特先生是美利堅一位偉大的企業領袖,他在工業製造和工人福利方面,爲整個國家做出過開創性的貢獻——”
“事實上,早在NRA成立之前,福特公司就已經在主動爲工人提供高於行業平均水平的工資和醫療福利。”
“這位記者先生,剛纔用了“對待”這個詞,但我想糾正一下——NRA從不把自己和任何一家企業之間的關係定義爲單方面的“對待”。”
“NRA的法典,不是用來懲罰那些善待工人的企業的,它的初衷恰恰和福特先生多年來所堅持的理念高度一致——都是爲了保障工人的基本權益。”
“NRA對福特公司的立場始終是開放的、尊重的,我們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福特先生和他的管理團隊,在充分權衡之後做出自己的決定。”
“我們相信,這位曾經用五美元日薪改變整個行業格局的老人,最終會做出對國家、對行業、也對他自己工廠裏那十幾萬工人最負責任的選擇。”
“謝謝大家!”
——
與此同時,迪爾伯恩福特總部的私人書房裏。
亨利·福特坐在書桌後面,收音機里正同步播送着斯塔特勒酒店簽約儀式的現場實況。
當費蘭那句“福特先生是我們美利堅一位偉大的企業領袖,相信他會做出正確選擇”從收音機揚聲器裏傳出來時,老福特從鼻腔裏發出一聲低沉而冷漠的輕哼。
“看樣子,NRA馬上就要對我們動手了,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福特公司不靠任何人施捨,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最後通牒。”
幾名高管互相交換了一個短促而凝重的眼神,各自點了一下頭。
隨即轉身推門而出,分別前往各自管轄的廠區和部門,按照早已在福特內部反覆修訂過多次的應急方案逐項佈置防範措施。
接下來的時間裏,全國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福特公司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亨利·福特的下一步動作,他會像南方那些紡織廠主一樣,在最後時刻低頭妥協,還是會在底特律的鋼鐵堡壘中與聯邦政府正面對撞?
這個懸念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不但沒有被解開,反而被福特方面以一種愈發咄咄逼人的姿態推向了高潮。
在底特律汽車製造商集體簽約後的第三天。
亨利·福特在迪爾伯恩總部,召開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全公司車間主管和工頭動員大會。
魯日河聯合體內部,那個能容納數千人的巨型禮堂,被福特公司的各級管理者擠得水泄不通。
禮堂正中央,懸掛着一面從天花板直垂到地面的巨型福特公司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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