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但是第一個被排查出來的人在被解僱時,距離他被派進去只過了不到四天。
這要麼說明福特保安部門的內部情報網絡,確實嚴密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要麼——她把速記本翻到那一頁,用指尖點着自己當時畫下的一個問號——在負責派遣這些組織員的本地獨立工會內部,有人一直在向福特方面通風報信。
如果聯邦方面,打算繼續向福特工廠內部滲透組織員的話,建議FBI先對派遣鏈條上的所有環節,做一次全面的反間諜排查。
費蘭聽完所有人的發言之後,既沒有表示特別滿意,也沒有表示不滿意,只是靠在椅背裏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話:“你們說的這些,都可以嘗試一下。”
每個人都能從這句話裏,讀出費蘭所給出的是一份有限度的授權——
費蘭認可他們各自提出的方向在邏輯上是成立的,但所有這些手段——無論是擴大對福特供應商的反壟斷調查,還是在法律戰線上雙線出擊,亦或是用工人親身經歷進行輿論反攻——能不能在實際操作中,真正撕開福特那套滴水不漏的控制體系,還需要他們各自帶着自己的團隊去逐一驗證。
——
費蘭抵達底特律的消息,很快便通過各大通訊社駐底特律分社的電傳打字機傳遍了整座城市。
最先捕捉到這個消息的,是《底特律自由報》的一名跑市政新聞的記者。
他在斯塔特勒酒店門口拍到了,費蘭從一輛黑色帕卡德下來的側影照片——
照片上那個穿着炭灰色三件套西裝的年輕人,正微微側着頭和阿西娜低聲交談着什麼,身後跟着幾名FBI探員和商務部專員。
這張照片在當天傍晚,便登上了《底特律自由報》頭版,標題用的是粗體大字:“平南王駕臨底特律”。
第二天早上,全美各大報社紛紛轉載了這則消息。
而赫斯特廣播網的晨間評論員,更是用了一句極具煽動性的開場白來形容這件事:“那個讓整個南方都跪下的年輕人,現在正站在工業皇帝亨利·福特的家門口。”
? 第223章:平南王vs工業皇帝
消息傳到迪爾伯恩時。
福特公司總部大樓裏的氣氛,瞬間擰緊了。
幾名福特公司的核心高管——包括負責生產的副總裁查爾斯·索倫森、負責銷售和市場拓展的副總裁威廉·克努森,以及福特公司首席法律顧問勞埃德·格里森——
這些人,幾乎是同一時間來到了亨利·福特辦公室裏。
索倫森的臉上帶着一種被強行按住的緊張,用掩不住的焦慮語調,和在場的其他幾人低聲交換着,各自從不同渠道得到的消息。
格里森將一份,剛從華盛頓傳真過來的聯邦司法部法律意見書草案摘要,放在福特的辦公桌上,用極其謹慎的措辭提醒:“福特先生,剛收到消息,聯邦方面,似乎正在準備以妨礙聯邦官員執行公務的聯邦重罪條款,向密歇根州東區聯邦地區法院,申請對公司保安部門負責人的強制出庭令。”
“同時,還在第六巡迴上訴法院,同步推進對底特律市議會那項地方法規的合憲性挑戰。”
克努森則從市場銷售的角度補充了他的擔憂:“先生,聯邦貿易委員會對福特供應商體系的擴大調查,已經開始在五大湖區的商業圈子裏產生連鎖反應。”
“有幾位長期合作的獨立分銷商,前面已經在私下致電問我,福特公司,是否真的打算和聯邦政府徹底撕破臉。”
“因爲如果聯邦貿易委員會,接下來真的對福特公司實施全面合規制裁,這些分銷商的跨州銷售許可證,也可能會受到牽連……”
“慌什麼慌!”
就在這時,坐在辦公桌後面,一直沉默不語的亨利·福特,緩緩將手中那杯咖啡放在桌上,用一種極其冷靜甚至帶些不耐煩的語氣打斷:“你們不就是擔心他在南方做的那些事嗎?”
幾名高層互相對視了一眼。
沒錯,費蘭·羅斯福在南方做的事情太狠辣了,把那羣紡織廠主們摁在地上摩擦就算了,甚至連海軍陸戰隊都用上了。
現在人家攜帶掃平南方之威抵達底特律,他們說不慌肯定是假的。
“從南卡羅來納的哈蒙德到德克薩斯的棉花大亨們,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具備和聯邦長期對抗的資本,爲什麼?”
亨利·福特自問自答:“因爲他們是分散的、彼此勾心鬥角的、而且是靠壓榨工人血汗來維持利潤的小作坊主,他們在面對聯邦政府時,唯一能做的就是抱團取暖。”
“一旦聯邦把他們中間的某幾個人分化出去,整個聯盟就會迅速瓦解。”
“但福特公司,不是分散在南方好幾個州里的紡織廠主,不需要依靠外部的鬆散聯盟來維持生存。”
“福特公司是世界上唯一一家,從礦石開採到成品汽車下線的完整工業鏈條,全部由自己掌控的垂直整合帝國。”
“沒有中間商,沒有外部供應商可以卡住我們的脖子,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企業替我們撐腰。”
“我們在自己的工廠裏,同時生產着全世界最多的汽車、最多的鋼鐵、最多的玻璃和最多的橡膠,我們在魯日河畔的聯合體裏,同時僱着超過十多萬工人。”
“而這些工人所拿到的時薪,比其他任何一家汽車工廠都高,也比他NRA法典裏規定的最低工資標準還要高。”
“我們還全國範圍內,有着超過數萬名經銷商和數百萬福特車主,這些人構成了一個龐大的、沉默的、對聯邦干預私人企業,抱有同樣本能反感的社會基礎。”
“聯邦政府可以在南方,派海軍陸戰隊封鎖港口的航道,可以把哈蒙德從斯巴達堡的莊園裏抓起來扔進聯邦監獄。”
“但在底特律,在迪爾伯恩,在魯日河畔,他費蘭·羅斯福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靠幾份法院傳票和幾場突襲,就能嚇破膽的地方紡織廠主他,他面對的是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業帝國,是這個國家在經歷了大蕭條之後,仍然頑強咿D着的工業心臟本身。”
亨利·福特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將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用一種既是提醒又是警告的語調說了最後一句話:“他費蘭·羅斯福,可以從田納西一直贏到德克薩斯,但他很快會發現,他之前所有贏過的東西,在這扇門前都不再管用!”
密歇根州,在此時的美利堅地位很特殊,因爲它是掌握了總統大選歸屬的關鍵搖擺州。
無論是此前的胡佛、柯立芝、威爾遜——甚至是羅斯福等總統候選人,都是在爭取到了密歇根州才贏得的大選。
而作爲歷經九任總統、手握十多萬工人、掌握這個國家工業命脈、對密歇根州有着舉足輕重影響的亨利·福特,完全有資本、有底氣說出這樣的話。
幾名高管互相對視了幾眼。
亨利·福特的這番話,似乎給腥藛讼铝艘活w定心丸,讓腥藳]有之前那麼緊張了。
接下來的時間裏。
格里森則將那份聯邦司法部的法律意見書草案摘要,摺好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裏,用一種重新恢復了專業沉穩的語調,向福特表示,他會立即着手準備應對聯邦法院傳喚的法律抗辯材料。
其他人也相繼發表了自己準備着手做的事情。
“很好,去吧!”
腥艘来瓮顺隽宿k公室。
當辦公室裏只剩下福特一個人時,他從椅背上站了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魯日河畔那座巨型聯合體工廠的煙囪,正在吐着滾滾白煙。
貨吡熊囋趶S區內部縱橫交錯的鐵軌上不斷穿梭,滿載着剛下線的V8發動機和A型車底盤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地沿着河畔公路朝遠方駛去……
這是他用了將近半個世紀,一磚一瓦親手建造起來的工業帝國。
他曾經在這座帝國的巔峯時期,以一己之力將工人的日薪翻倍,讓整個行業罵他是瘋子,然後不得不跟着他一起漲薪。
他曾經在沒有任何銀行貸款的情況下,僅靠自有的現金流,就完成了從T型車到A型車的全面轉型。
他也曾經在華爾街和大蕭條的雙重夾擊下,靠着魯日河聯合體那套垂直整合的生產體系,硬生生撐過了經濟崩潰的最黑暗時刻。
在他眼中,華盛頓那些坐在辦公室裏,制定所謂行業法典的年輕官僚們,連這座工廠裏一臺熔爐的溫度都沒有親手摸過。
又有什麼資格來告訴他亨利·福特,該怎麼對待自己工廠裏,那些他親手從街道上招進來、親手教會他們擰螺絲、親手在聖誕節給他們每一家送去火雞的工人們?
初陽從魯日河對岸,緩緩升起,將他整個人投在書房地板上。
那道被拉得極長的黑色剪影,和牆上那幅愛迪生肖像下方,那句被木框玻璃反射出淡淡金光的福特公司老格言——“用最少的錢造最好的車”——重疊在了一起。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私人電話,撥通了一個電話:“埃德賽爾,如果那個姓羅斯福的年輕人找你了,你就告訴他,福特公司歡迎他來參觀,他可以走正門進來,但他休想改變我們工廠任何事情,哪怕只是一顆螺絲的方位!”
——
斯塔特勒酒店,坐落在底特律市中心園大道的交匯處,正面對着格蘭德馬戲團公園,那片被百年老榆樹環繞的橢圓形綠地。
這是一棟十八層的花崗岩建築。
外牆用密歇根本地開採的灰白色石灰岩砌成,正門上方懸着一面巨大的銅質檐篷,檐篷邊緣刻着斯塔特勒連鎖酒店那句著名的廣告語——“一美元買一張牀,一美元買一頓飯”。
在1934年的底特律,這家酒店,是整座城市最顯赫的政商名流聚集地。
來自紐約和芝加哥的銀行家、從歐洲遠道而來的汽車零部件採購商、以及偶爾到訪的聯邦政府高官,大多選擇在此下榻。
此刻,酒店七樓一間被FBI探員提前清空,並改造成臨時通訊指揮室的套房裏。
費蘭正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握着那部加密電話的聽筒。
“費蘭,福特這邊的情況,你怎麼看?”
羅斯福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長途電話線路特有的微微沙啞和幾毫秒的延遲。
但即便隔着上千英里的銅線,費蘭仍然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這位叔叔在提到“福特”這兩個字時,語調裏那種不同尋常的鄭重。
這種鄭重,在之前討論南方十一州的局勢時,也出現過。
但那時羅斯福的語調,更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獵手,在面對一頭已經被圍困的獵物時所特有的審慎和自信。
而此刻,當他談論的對手,從南方的紡織廠主和州權派政客變成了底特律那個頑固的老人時。
費蘭從羅斯福的聲音裏,聽出了一種更加深層也更加真實的東西——羅斯福是真的把亨利·福特當成一個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對手。
其實羅斯福當然清楚。
在NRA步步緊逼的形勢面前,亨利·福特主動大幅度提升了福特工廠工人的福利待遇。
從最低工資到醫療基金,從工傷保障到工人运�
福特公司目前提供給工人的各項保障標準,甚至在不少單項上,都超過了NRA行業法典所規定的底線。
從表面上看,這似乎已經達成了NRA想要爲全國工人爭取的基本目標——工人們確實從這場聯邦與資本的博弈中得到了實際的好處。
但歸根到底,這只不過是亨利·福特個人的施捨,而不是聯邦法律賦予工人們不可被剝奪的權利。
今天老福特心情好,可以給工人漲工資、建运⒃O立醫療基金。
明天老福特心情不好,或者公司經營出現波動,或者純粹是因爲老福特覺得這些工人不再值得他慷慨,他可以在一夜之間,把所有這些福利全部收回去。
而工人們沒有任何地方可以申訴。
因爲這些東西,從來就不是他們依法應得的權利,它們只是老闆恩賜給他們的禮物。
而禮物這種東西,送出去的人隨時可以不再送。
這也是羅斯福爲什麼從一開始,就堅持NRA不能只是一個讓資本家們自願參與的鬆散俱樂部的原因。
現在國會山上有很多人——包括一些新政陣營內部的人——都在私下裏勸他。
說既然福特已經主動把工資和福利提上去了,NRA在他的工廠裏,其實已經達成了既定目標,沒必要再爲了一個形式上掛不掛藍鷹標誌的問題,和一個在全美擁有極高聲望的老工業家撕破臉。
但這些人沒有看清楚一件事:如果NRA最終不能把福特公司正式納入聯邦監管體系。
那麼福特就會成爲一個活生生的先例——一個可以向全美所有還在觀望的企業主們證明“你可以不用籤聯邦協議,只需要自己給工人多發幾塊錢時薪,就能永遠把聯邦合規官擋在工廠大門外”的先例。
一旦這個先例被確立,那麼NRA在南方用軍事、司法和貿易壓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整套行業法典體系,就會從根基上開始瓦解。
“富蘭克林叔叔,我不得不承認,在福特公司這件事上,我們多少是有些棘手的……”
費蘭在來底特律的路上,就已經反覆思考過這個問題。
事實上,亨利·福特這個人在某些方面,比摩根、洛克菲勒這些傳統意義上的金融巨頭更難對付。
摩根和洛克菲勒,雖然擁有令人咋舌的金融資本和政治影響力,但他們的權力分散在各個控股公司、信託基金和董事會席位之間。
他們的決策,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考慮其他股東和合夥人的意見。
因此,當聯邦政府需要向他們施加壓力時。
可以找到多個不同的切入點和博弈對象。
但福特公司完全不同。
這家公司,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董事會,沒有可以被外部勢力分化的股東羣體。
甚至沒有一份需要向華爾街分析師解釋的季度財報。
整家公司從人事任命到產品定價、從勞資政策到對外表態,完完全全由亨利·福特一個人說了算。
這個倔強老頭,坐在迪爾伯恩那間掛着愛迪生肖像的私人書房裏,用自己那雙曾經親手組裝過第一臺四衝程汽油發動機的手,牢牢攥着這個龐大工業帝國的每一根操縱桿。
對付他,就像對付一個坐在自己城堡最深處寶座上的老國王——你無法通過分化他的朝臣來逼他退位,只能直接走到他的王座前去敲他的鎧甲。
羅斯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是的,不過除了福特公司這個棘手的問題外,目前白宮方面,還面臨着幾個即將同時引爆的政治難題。”
“首先,中期選舉馬上就要到了,華爾街那邊已經開始全面動員起來。”
“據FBI和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分別掌握的情報交叉驗證,摩根財團、梅隆家族和杜邦家族,已經聯合組建了一個規模空前的政治行動基金,目標就是在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中,全力支持共和黨保守派候選人,奪回國會山上儘可能多的席位,以此從立法層面,全面限制我們的新政推行。”
“其次,最高法院那邊,也已經開始着手調查聯邦政府,在南方針對德克薩斯的軍事行動是否涉嫌違憲。”
“雖然博蒙特事件中,我們整理的那份完整調查報告,在法律上爲聯邦的行動提供了足夠的法理依據,但據我收到的消息,幾名保守派大法官,顯然不打算就此善罷甘休。”
“所以我不得不告訴你,白宮接下來,不得不將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應對國會和最高法院這兩條戰線上,而底特律這邊的福特公司,我想,暫時就只能靠你來承擔了。”
費蘭將電話聽筒換到另一隻耳朵旁,用一種毫不含糊的語氣說道:“放心吧,事情雖然有些棘手,但我完全有信心能夠處理好福特公司的事情,福特這頭老獅子,雖然比南方任何一頭野獸都更龐大也更頑固,但他的護甲也同樣存在縫隙,我會盡快找出打開這些縫隙的辦法。”
“我相信你。”
羅斯福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笑,然後用一種長輩特有的叮囑語氣說道:“我聽說了,這段時間,你在南方几乎每天都在酒店會議室和港口碼頭之間來回奔波,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一天,費蘭,我希望你記住,對付福特固然重要,但沒有什麼比保持自己的精力和身體健康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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