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31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這樣一來,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不是NRA用聯邦法律強制他亨利·福特給工人漲工資。

  而是他亨利·福特自己深明大義,主動施捨給工人們更好的福利和保障。

  而這件事的區別是,那就是和NRA沒有任何關係。

  工人們拿到手的每一分錢、享受到的每一項醫療福利,都是他亨利·福特個人的慷慨恩賜。

  工人們應該感激的不是華盛頓那些從未在工廠車間裏待過一天的官僚,而是坐在迪爾伯恩那間書房裏,每天早晨親自審閱工資單的老福特本人。

  費蘭不得不承認,這位工業皇帝這一招確實相當高明。

  這樣一來,無論是NRA還是聯邦政府,都很難再用道德或大義的名分來對其進行正面施壓。

  NRA法典的初心,說到底就是爲了糾正大蕭條期間各行各業惡性競爭、壓榨工人所導致的社會失衡。

  現在福特公司不僅沒有壓榨工人,反而主動提供了比法典標準更優厚的工資和福利——從結果上看,這其實已經達到了NRA想要達成的最終目標。

  但是,對方這樣做,絕不代表NRA可以就此放任不管。

  如果福特公司,不被正式納入NRA的監管體系,那麼其他還在觀望的工業巨頭們,就會從福特的例子中,總結出一套極其危險的應對策略。

  原來,只要我在聯邦政府找上門之前,主動給工人多發幾美分時薪、多蓋一間运揖涂梢杂肋h不用在自己的工廠門口掛上藍鷹標誌,也不用接受任何形式的聯邦合規覈查。

  到時候,每個人都可以把自己包裝成仁慈的老闆。

  而NRA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法典體系,就會在無形中被完全架空。

  更何況,南方十一州,剛剛纔在聯邦的軍事和法律雙重壓力下籤完藍鷹協議。

  如果讓他們看到福特公司可以不用掛藍鷹、不用接受聯邦合規覈查,只需要自己主動漲一點工資就能安然無恙,那難保那些剛剛被壓下去的州權派和本土保守勢力,不會在私下裏重新泛起別的心思。

  憑什麼你們就不用被聯邦政府監管?

  那我也可以自己爲工人們加工資漲福利,我也可以跳脫聯邦的監管啊!

  屆時,NRA在整個南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權威,就會出現從根部開始鬆動的裂縫。

  費蘭神色輾轉了好一番。

  福特和南方這些紡織廠主不同,後者只是一個地方團體,而前者則纔是真正的資本標杆。

  如果前者的問題不解決,那NRA仍然會被擋在整個資本層面。

  “準備一下,我們去一趟底特律。”

  ——

  從哥倫比亞到底特律,車隊沿着阿巴拉契亞山脈西麓一路北上。

  車窗外的景色,從南卡羅來納州的紅土棉田,逐漸過渡爲北卡羅來納的菸草種植帶,然後是弗吉尼亞連綿起伏的丘陵牧場,和星星點點分佈在谷地中的古老小鎮。

  進入西弗吉尼亞之後,平坦的農田被陡峭的山谷和煤礦小鎮所取代。

  穿過俄亥俄河之後,地勢重新變得平坦開闊。

  車窗外的風景,也從中部的農業帶,正式切換到了五大湖區的工業走廊。

  越靠近底特律,空氣中那股屬於重工業城市的獨特氣味,就越發濃烈——魯日河兩岸密佈着成排的鋼鐵廠、化工廠和汽車零部件加工車間,無數根菸囪,不分晝夜地吐着灰白色的濃煙。

  整座底特律,就像一臺被亨利·福特親手設計,並永不熄火的巨型引擎。

  每一個活塞,都在按照他一個人的意志精確咿D。

  與此同時,底特律市中心偏西的密歇根大道上。

  一棟原本屬於某家航吖镜貐^分部的六層花崗岩大樓,此刻正在被NRA的人馬迅速清空改造。

  負責指揮這項工作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工裝夾克,袖口捲到小臂,額頭上還殘留着,剛纔親自搬咴O備時蹭上的灰塵。

  他叫威廉·埃弗裏特,是費蘭在華盛頓,親手面試並錄用的工業界聯絡官。

  在來NRA之前,他曾在通用電氣做過幾年的生產車間班組長,後來靠着夜校讀完了工程學位,對於工業製造和勞資關係的複雜性,有着極爲深刻的理解。

  在過去兩個月裏,當費蘭在南方各州逐個擊破反聯邦聯盟時。

  埃弗裏特則帶着一支由NRA合規官、勞工部觀察員和聯邦貿易委員會調查專員組成的精幹小組,在底特律這座屬於亨利·福特私人王國的工業城市裏,試圖爲聯邦法典撬開一道縫隙。

  然而他的進展極其有限。

  而現在,他的BOSS要親自到這兒來了,他必須要儘快將這座‘指揮中心’搭建好,好來應對接下來的工作。

  5月7日,當天下午,費蘭的車隊抵達了底特律密歇根大道的指揮大樓時。

  埃弗裏特已經帶着大批官員在等待着了。

  “費蘭先生,歡迎抵達底特律。”

  “辛苦了埃弗裏特,跟我說說情況吧!”

  埃弗裏特帶着費蘭走進大樓內部。

  兩人穿過還在施工中的一樓大堂,沿着被臨時鋪設的電纜線和通訊設備堆得滿滿當當的走廊,來到三樓那間被改作核心指揮室的辦公室。

  牆上已經掛好了一幅巨大的底特律工業區分佈圖。

  上面用紅藍兩色圖釘,分別標註着已經接受藍鷹協議的工廠和目前仍被福特直接或間接控制的工廠。

  紅藍比例一目瞭然——整張地圖上,將近九成的圖釘都是紅色。

  埃弗裏特從自己的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厚厚的進度報告放在費蘭面前,用一種既坦沼植谎陲棿鞌〉恼Z氣逐條彙報道。

  他毫不遮掩地告訴費蘭,從費蘭還在田納西州諾克斯維爾視察TVA大壩的那個月,他就帶着NRA的首批專員來到了底特律,試圖敲開福特公司的大門。

  但他的團隊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幾乎在所有戰線上都遭到了福特方面的全面阻擊。

  他們首次嘗試進入魯日河聯合體工廠,進行例行現場覈查時,在工廠大門口,被一支穿着福特公司自制制服的“工人糾察隊”攔了下來。

  帶隊的保安隊長,是個曾在福特公司工作了超過二十年的老工頭。

  他用極其禮貌但毫無商量餘地的語氣告訴埃弗裏特:“福特公司,歡迎NRA的官員來參觀工廠的生產線,但根據福特先生親筆簽署的內部安全管理條例,任何未經福特公司人事部門事先書面批准的聯邦官員,都不得進入工廠生產區域,對工人工資單和工時記錄進行覈查。”

  埃弗裏特當場出示了由NRA合規處簽發的正式核檢授權令。

  那名老保安接過授權令,看都沒看便將揉成了一團塞進口袋,對着在場的記者們說了一句——“在福特工廠,只有福特先生的簽字纔算數。”

  那件事,被赫斯特廣播網的攝像機拍下並傳遍全國之後,埃弗裏特的團隊在底特律的日子就更加難過了。

  福特通過《底特律自由報》和《芝加哥論壇報》,不斷地將NRA合規官描繪成試圖干涉私人企業合法經營權的聯邦官僚。

  他在全國廣播網上,反覆播放自己在迪爾伯恩總部錄製的演講片段,把NRA的法典稱爲“華盛頓的官僚們坐在千里之外的辦公室裏,替福特工廠裏那些他們連名字都叫不出一個的工人們做決定的傲慢”。

  他還授意底特律市政府的幾名親信,在市議會通過了一項措辭含糊但針對性極強的地方法規,要求任何聯邦機構在底特律市區內進行行政行爲時,必須提前至少十個工作日,向市議會提交詳細申請,經市議會表決批准後方可執行。

  這項法規的合憲性當然存疑。

  但每次聯邦方面,通過法院尋求駁回時,福特方面的律師團就會層層上訴,將整個司法程序無限期拖延,而在法院最終裁決下來之前,NRA合規官在底特律轄區內的所有現場覈查工作都被迫暫停。

  更讓埃弗裏特感到頭疼的是。

  福特公司對工人的控制在多個層面幾乎滴水不漏。

  他在通用電氣的生產線上當過多年班組長,自認對工廠管理和工人心理有着足夠的瞭解,但在福特的工廠面前,他發現自己過去積累的那些經驗幾乎全部失效。

  首先,工資這根繩索,就拴住了絕大多數工人。

  福特給工人的時薪,比NRA法典的最低標準還要高出十美分以上。

  這在整個五大湖區的製造業工人中,幾乎是一個無法被抗拒的數字。

  那些每天在流水線旁,站超過十個小時的工人們,也許在心裏對福特的家長式管理有着諸多不滿。

  但每到發薪日,當他們拿着那份比別處更厚的信封回到自己那間位於底特律郊區的小木屋時,所有的抱怨就都被壓在餐桌上的牛奶罐下面了。

  其次,福特內部那套名爲“工人代表會議”的勞資協調機制,將工人的反抗意願幾乎壓到了零。

  按照福特公司的內部章程,任何對工作條件或薪酬福利有意見的工人,都可以通過本車間的工人代表,向公司人事部門提交書面申訴。

  人事部門會在十個工作日內,召開一次有工人代表、車間主管和公司律師三方參加的協調會議,對申訴內容進行逐條討論並做出決議。

  表面上看,這是一套極其合理、極其尊重工人意見的機制。

  但在實際操作中,所有工人代表,都是由車間主管從各條生產線上挑選出來的。

  而這些車間主管的任命權,則掌握在福特本人的親信手中。

  如果哪個工人代表在協調會議上,替本車間工人說了太多話,下次工人代表換屆時他就不會再被提名。

  更隱祕也更致命的是,福特的工廠裏,幾乎每個車間都有公司安插的線人。

  這些人的公開身份是普通的流水線工人或質檢員。

  但他們每個月,都會從公司保安部門額外領取一筆不菲的補貼,專門負責向車間主管報告任何試圖在工人中間串聯或對外接觸聯邦官員的可疑行爲。

  埃弗裏特在過去幾個月裏,曾試圖通過底特律當地幾個獨立工會,向福特工廠內部滲透組織員。

  但那些被派進去的人,幾乎都在不到兩週內,就被福特的保安部門從工人名冊中逐一排查了出來,然後被以各種理由解僱。

  最後,埃弗裏特在報告中,用一句話總結了自己的困境——

  ‘在這座城市,甚至整個密歇根州,亨利·福特不僅是最大的僱主,他幾乎是每一個工人生活中無形的天花板,他給他們的工資決定了他們能買什麼樣的麪包、住什麼樣的房子、送孩子上什麼樣的學校,而他在工廠內外鋪設的那套監控和懲罰機制,讓這些工人連抬頭看一眼天花板上方到底是什麼都不敢。’

  費蘭從頭到尾聽完了埃弗裏特的全部彙報,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底特律工業區分佈圖前方,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顆標註着“魯日河聯合體”的紅色圖釘,轉過頭對埃弗裏特說了一句話:“既然正面那扇門,對方永遠不會主動打開,那我們就不從門走了。”

  “立即把過去幾個月裏,所有被福特以各種理由解僱的工人名單,重新調出來。”

  “我們嘗先試從這些已經離開福特工廠,但瞭解內部咦鞯娜酥校业娇梢耘浜下摪钕乱徊叫袆拥年P鍵信息源。”

  “這些人也許不敢公開站出來對抗福特,但他們一定知道一些從外部很難驗證的內部信息,比如工人代表會議的實際咦髁鞒蹋热绺L乇0膊块T安插在各個車間的線人具體是誰,比如那些被派進去的工會組織員,究竟是被誰以什麼方式逐一排查出來並解僱的……”

  埃弗裏特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離去執行。

  費蘭抬起目光,掃過自己的幕僚團:“剛纔埃弗裏特說的那些情況,你們也都聽到了,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建議?”

  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在過去這幾個月裏自己,他們跟着費蘭,從田納西河流域一路走到墨西哥灣沿岸,從州長辦公室走到聯邦法院,從海軍陸戰隊登陸艇走到FBI審訊室,每個人都在自己所負責的領域裏,積累了此前在華盛頓辦公室裏永遠不可能獲得的實戰經驗。

  此刻費蘭將這個問題拋給他們,既是對他們這段日子以來成長的認可,也是對他們接下來,能否在福特這個完全不同量級的對手面前,繼續保持敏銳判斷力的一次測試。

  政策顧問戴維·格雷厄姆率先開口:“我認爲,目前埃弗裏特團隊最大的困境在於,他們把幾乎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正面突破福特工廠大門上,但福特公司不是一個孤立的生產基地,它是一個從鐵礦石開採到成品汽車下線的垂直整合帝國。”

  “這意味着,福特對工人的控制雖然極其嚴密,但它在供應鏈上游,卻存在着大量必須依賴外部獨立供應商的環節。”

  “這些獨立供應商,並不直接隸屬於福特公司,他們的工人也不在福特那套“工人代表會議”和保安線人網絡的控制之下。”

  “我的建議是,聯邦貿易委員會,在現有針對福特供應商體系的反壟斷調查基礎上,進一步擴大問詢範圍,從五大湖區向密歇根州北部和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幾家關鍵鐵礦石供應商延伸。”

  “同時,對這些供應商的用工狀況進行同步合規覈查。”

  “一旦這些供應商被納入聯邦調查範圍,他們爲了自保,必然會主動向聯邦貿易委員會提交福特公司在合同中,附加排他性條款和壓價報復的內部往來函件。”

  “這些材料將成爲聯邦在後續可能的法律訴訟中,證明福特公司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最有力證據。”

  法律顧問查爾斯·霍頓緊跟着補充了他在法律層面的判斷:“福特公司目前用來阻擋聯邦合規官進入工廠核檢的最主要法律盾牌,就是底特律市議會,通過的那項要求聯邦機構在市區內進行行政行爲時,必須提前報批的地方法規。”

  “這項法規的合憲性當然站不住腳,但福特方面的律師團,通過反覆上訴和申請暫緩執行,將整個司法程序,變成了一個無限循環的拖延黑洞。”

  “我的建議是聯邦司法部,可以繞過底特律市議會的地方法規爭議,直接以“妨礙聯邦官員執行公務”的聯邦重罪條款,向密歇根州東區聯邦地區法院,申請針對福特公司保安部門負責人的強制出庭令。”

  “與此同時,聯邦司法部應當同步準備一份關於底特律市議會該項地方法規,是否違反聯邦憲法中聯邦法律優先原則的法律意見書,提交給聯邦第六巡迴上訴法院,請求加速審理。”

  “這樣可以在兩個不同的法律戰線上,同時向福特施壓,讓對方的律師團,無法集中精力在任何一條戰線上進行無限期拖延。”

  新聞祕書羅傑·科爾曼則將目光投向了輿論戰場。

  他認爲福特公司在過去這段時間裏,之所以能如此從容地對抗聯邦,除了他確實在工資和福利上給了工人一些比NRA標準更優厚的待遇之外,還有一個極其關鍵的因素——他在輿論場上還沒有真正被動過。

  福特通過《底特律自由報》《芝加哥論壇報》以及全國廣播網上的冠名節目,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被聯邦官僚無理迫害的工業先驅形象。

  但福特這套敘事有一個非常脆弱的支點——對方反覆強調自己是工人的保護者,是老闆慈善的化身。

  而聯邦政府是來破壞這種和諧關係的入侵者。

  所以他建議赫斯特廣播網和《紐約美國人報》,集中採訪一批曾經在福特工廠工作過、後來因爲試圖組織獨立工會或接觸聯邦官員而被福特保安部門以各種理由解僱的工人。

  用這些人的親身經歷和真實聲音,在廣播和報紙上逐條撕開福特那層“仁慈老闆”的包裝。

  當全國聽性谑找魴C裏,聽到一個被福特工廠解僱的老工人親口講述自己因爲拒絕簽署那份“永不加入獨立工會”的聲明,而被保安從工廠後門趕出去的經歷時,福特在廣播上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講,就再也無法獨自佔據輿論的高地。

  多蘿西沒有做任何長篇分析,只是補充了一個從她速記本上發現的細節。

  她說剛纔埃弗裏特在彙報中提到,那些被派進福特工廠的工會組織員,幾乎都在不到兩週內,就被福特保安部門逐一排查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