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30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認,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能做到的事情,是他這種只會按着合規手冊逐條覈查工資單的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

  他打心底裏對費蘭的手段感到服氣。

  “霍利斯先生,現在障礙都替你掃乾淨了,你覺得這次,你能在南卡羅來納好好執行NRA的政策和法典嗎?”

  霍利斯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用力點了點頭:“費蘭先生,您都替我把所有的障礙全部掃平了,但凡還能擋住NRA合規官走進南方任何一間工廠大門的人,都已經不在了,要是這樣我還執行不了,那我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了。”

  費蘭看着他那副認真的表情,微微笑了笑,然後又問了幾句關於斯巴達堡那邊,幾個哈蒙德聯盟核心工廠的具體情況。

  霍利斯從公文包裏,取出自己這段時間在南卡羅來納各縣走訪時整理的一份詳細備忘錄,逐條向費蘭彙報了斯巴達堡周邊地區幾家主要紡織廠目前的產能、工人數量、工會組織基礎,以及廠主被逮捕之後的管理層空缺情況。

  費蘭聽完之後,接過那份備忘錄翻了幾頁,用鋼筆在頁腳空白處寫了幾個簡潔的批註,然後遞給站在一旁的多蘿西讓她歸檔保存。

  他站起來拍了拍霍利斯的肩膀,用一種既是鼓勵又是囑託的語氣說道:“南卡羅來納,是南方十一州里最後一個正式執行NRA法典的州,這塊拼圖,我交給你來拼好。”

  霍利斯將自己的公文包夾緊在腋下,鄭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費蘭帶着霍利斯和自己的核心幕僚團隊,走進了州議會大廈二樓那間鋪着深紅色地毯的正式會談廳。

  長桌一側,坐滿了南卡羅來納州政府的高層——州長本傑明·蒂爾曼坐在主位上,他的左右兩側分別是副州長霍華德·卡爾霍恩、州務卿埃德加·布朗、州司法部長克萊頓·麥克雷、州勞工委員會主席奧利弗·辛格,以及幾名來自州議會兩院的核心議員。

  費蘭在長桌對面的主位上坐下之後。

  蒂爾曼率先用極其熱情而諔┑恼Z調,代表南卡羅來納州政府對費蘭副局長的到訪表示了最熱烈的歡迎,然後說:“費蘭先生,南卡羅來納州,一直以來都深刻認識到NRA行業法典對本州紡織工人的重要保護意義,之前之所以未能及時配合聯邦的工作,完全是因爲以克利福德·哈蒙德爲首的南方紡織業反抗聯盟在州內綁架了輿論、脅迫了州議會、阻礙了州政府的正常決策。”

  “現在這個毒瘤,已經被州司法部依法摘除,南卡羅來納州政府已經做好了全面執行NRA法典的充分準備。”

  “但在具體的執行條款上,南卡羅來納州,有一些實際情況需要和聯邦方面進行深入溝通……”

  他隨即逐條列出了州政府的幾項訴求。

  首先,南卡羅來納州,是全美最貧困的州之一,全州將近一半的就業崗位直接或間接依賴於紡織業。

  他希望聯邦貿易委員會,在拉美出口配額分配中,能夠給予南卡羅來納州與田納西、佐治亞等其他簽署藍鷹協議的南方州同等的待遇,不要讓南卡羅來納州,因爲此前被哈蒙德聯盟綁架而受到事實上的懲罰性配額削減。

  其次,斯巴達堡周邊幾個縣的紡織工廠,目前因爲哈蒙德聯盟核心成員的被捕而面臨管理層真空。

  他請求聯邦勞工部,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協助州政府維持這些工廠的正常咿D。

  包括派遣技術顧問協助管理生產調度和工人培訓。

  第三,關於聯邦法典中,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的具體執行時間表。

  他希望在斯巴達堡地區率先試點,然後在全州範圍內分階段推廣,以給那些尚未從哈蒙德時代的管理體制中,完全轉型的中小工廠留出必要的適應期。

  費蘭安靜地聽完了蒂爾曼的訴求。

  他靠在椅背裏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第一,關於拉美出口配額,聯邦貿易委員會的配額分配原則,對所有藍鷹協議簽署州一律平等,這個原則不會因爲南卡羅來納州,此前被哈蒙德聯盟所綁架就有所改變。”

  “但正如我剛纔所說的,這個原則是平等——不是補償。”

  “田納西七州和阿肯色州率先接受協議時所付出的政治風險和經濟代價,南卡羅來納州並沒有承受,所以南卡羅來納州,可以平等進入配額審覈隊列,但不能指望獲得任何形式的優先補償配額。”

  “至於具體能分到多少份額,要看州內企業實際提交的產能數據和貨咝庞糜涗洝!�

  “這是聯邦貿易委員會的既定規則,不針對任何人,也不優待任何人。

  “第二,關於斯巴達堡地區工廠的管理層真空,聯邦勞工部當然願意協助州政府維持這些工廠的正常咿D。”

  “但工廠管理者的任命,不可能再沿用哈蒙德時代那種由家族血統和內部利益輸送來決定的方式。”

  “我建議州勞工委員會在聯邦勞工部觀察員的全程監督下,從這些工廠內部具有長期工作經驗的中層管理人員和工會代表中,通過公開考覈和工人評議相結合的方式,選拔一批新的工廠管理團隊。”

  “這是NRA法典中,關於企業治理透明度的一項基本原則,南卡羅來納州既然要全面執行法典,這項原則也必須同步落實。”

  “第三,關於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的執行時間表,我認爲沒有必要搞什麼分階段推廣。”

  “南卡羅來納州的紡織工人們,在哈蒙德時代,就已經被低於市場平均水平的工資和不設上限的工作時間壓榨了幾十年——”

  ”如果再給你們額外加上幾個月的所謂“適應期”,那麼法典對他們的保護,就等於在這幾個月裏繼續被懸在紙面上。”

  “我要求全州所有紡織企業,從協議簽署之日起,立即全面執行NRA法典中關於最低工資、最高工時和禁止童工的全部條款……”

  在費蘭逐條駁回蒂爾曼的訴求時,坐在蒂爾曼旁邊的副州長卡爾霍恩試圖插話補充什麼,但被費蘭一個短促而冷淡的眼神直接堵了回去。

  蒂爾曼臉色一苦,但苦於手裏沒有任何籌碼,也不敢再開口討價還價。

  最終,在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後,蒂爾曼只能拿起桌上那支鋼筆,在自己面前那份協議最後一頁的簽名欄裏,工工整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謝謝配合。”

  費蘭伸出了手,而蒂爾曼縱然心中不甘,但也只能上前一握。

  不過就在費蘭準備離開時,他又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過身來:“州長先生,我有一個私人請求——我很敬仰那位讓我們NRA在南方栽了大跟頭的哈蒙德先生,不知道能否見他一面?”

  蒂爾曼和其他幾名州政府官員,面面相覷了好幾秒鐘。

  州司法部長麥克雷率先回過神來,用一種極盡客氣的語調回答:“當然可以,我現在立即帶您去見他!”

  哥倫比亞縣拘留所,坐落在州議會大廈西南方向幾條街之外。

  這是一棟紅磚外牆的老舊建築。

  州司法部長麥克雷,親自引導費蘭走進拘留所大門時,來到了一間狹小但還算整潔的會面室。

  會面室裏,只有一張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鐵桌,和兩把同樣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鐵椅。

  牆角有一扇帶鐵柵欄的小窗,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了一道被柵欄切割成若干均等長方形的光影。

  幾分鐘後,通往牢房區的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克利福德·哈蒙德,戴着手銬被一名獄警押了進來。

  他穿着一身橘紅色的囚服,頭髮亂糟糟地搭在額前,臉上的胡茬已經好幾天沒有刮過,整個人和兩個多月前,在斯巴達堡工廠門口雙手叉腰對着霍利斯和聯邦法警咆哮“你們這些該死的北方佬”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當他抬起頭,看到坐在鐵桌對面的人竟然是費蘭·羅斯福本人時,那雙因爲連日失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先是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然後很快便被一種冰冷的戒備所取代。

  而當他看到站在費蘭身後的霍利斯時,臉色更是變得陰沉無比。

  但他很快便穩住了自己,慢慢走到鐵桌前,在費蘭對面的那把鐵椅上坐下:“費蘭先生,你們贏了,南卡羅來納州已經是你們的了,南方十一州也已經是你們的了。”

  “我願意接受NRA的全部法典條款,我可以讓我名下所有工廠,都掛上藍鷹標誌,接受聯邦合規官的核查。”

  “我也可以公開呼籲,所有之前跟在我身後的那些紡織廠主們,停止任何形式的對抗,全力配合聯邦政府的各項政策。”

  “只要聯邦司法部能給我一個機會,我願意用我的餘生,來彌補過去犯下的所有錯誤。”

  費蘭靠在椅背上聽完了這番話,然用一種不屑的口吻出聲:“哈蒙德先生,你在兩個月前,對着站在你工廠門口的霍利斯先生關上大門時,可沒有表現出今天這樣的悔改之意。”

  “你在全國記者面前,把他說成‘聯邦派來的走狗’時,也沒有表現出今天這樣的寬容和善意。”

  “你當時大概以爲,只要你把南方所有紡織廠主都綁在你的戰車上,只要德克薩斯還在前面替你擋着聯邦的火力,你就可以永遠不用坐到我對面這把椅子上,對吧?”

  哈蒙德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但他沒有反駁。

  費蘭繼續往下說:“現在你願意接受法典了,但這不是因爲你認識到了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而是因爲你的盟友,已經被一個個拆散了,你的州政府,已經主動替你戴上了手銬。”

  “你願意接受法典,是因爲你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對我說一句‘我願意接受全部條款’,和你當初對霍利斯先生說‘你們這些該死的北方佬’之間,除了語調不同之外,還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哈蒙德的拳頭在鐵桌下面無聲地攥緊了:“我知道自己之前做錯了很多事,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但請看在我手下那些無辜的紡織工人——那些靠我工廠的工資活命、跟這場政治鬥爭沒有任何關係的普通工人——的份上,不要把我的案子移交聯邦法院。”

  “我願意交出名下的部分工廠,作爲對聯邦的賠償,願意在任何公開場合,向被我傷害過的人公開道歉,願意接受聯邦貿易委員會對我所有工廠的永久合規監督,只要費蘭先生您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保證這輩子,再也不碰政治問題!”

  費蘭沉默着聽完了他所有低聲下氣的哀求,然後用一種平淡得像在唸天氣預報般的語調說道:“哈蒙德先生,放心吧,你手下的那些紡織工人,不會因爲你被關進聯邦監獄,就餓死在斯巴達堡的街頭。”

  “你的工廠,也不會因爲你不在你那間,掛着家族先輩照片的會客室裏繼續發號施令就從此停產。”

  “美利堅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資本家。”

  “我們已經安排了,一批在田納西和佐治亞有過良好合規記錄的紡織企業,來接管你在斯巴達堡周邊地區遺留下來的市場份額和生產設施。”

  “你的工人會繼續有工作,工資會比你給他們的更高,工時也會比你給他們的更短。”

  “你的家族工廠,不久後就會被掛上藍鷹標誌。”

  哈蒙德在聽到“我們已經安排了一批紡織企業來接管你的市場份額和生產設施”這句話時,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企業被掛上藍鷹、甚至都可以接受被送進聯邦監獄——他在斯巴達堡經營了幾十年,他早就知道這個遊戲有輸有贏。

  但費蘭剛纔告訴他的不是他要坐牢,而是他祖父傳下來的那些工廠、那些被掛在家族會客室牆上的照片裏,記錄着的全部榮耀和驕傲,馬上就要被一羣從田納西和佐治亞來的外來者接管,這纔是真正讓他破防的。

  “你不能這樣做!那些工廠,是我們哈蒙德家族三代人的心血,你有什麼權力把它們從我們手裏奪走!?

  “抱歉,我真的有!”

  費蘭面帶微笑站了起身:“祝你好撸傻孪壬!�

  然後,他轉過身,推開鐵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他身後,哈蒙德仍然在鐵鏈的束縛中,對着那扇已經關上的鐵門嘶聲怒吼着什麼,但這些已經走遠的費蘭並沒有再聽見。

  費蘭走出哥倫比亞縣拘留所時,午後的陽光,正灑在拘留所門前那片被紅色塵土覆蓋的碎石路面上。

  霍利斯跟在費蘭身後,兩人沿着碎石路朝停在街角的車隊走去。

  走了大約幾十步之後,費蘭側過頭,用一種輕鬆的語氣問了他一句話:“感覺如何?”

  霍利斯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痛快:“這是我人生之中,最痛快的一件事。”

? 第222章:平南王駕臨底特律

  南卡羅來納州政府執行NRA法典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僅用了不到三天,州勞工委員會便在聯邦勞工部觀察員的全程監督下,完成了對斯巴達堡周邊十幾家主要紡織廠的第一輪現場覈查。

  那些曾經屬於哈蒙德家族及其盟友們的老舊紡紗車間裏,第一次貼上了印有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標準的藍鷹公告。

  廠主們被州警帶走後留下的管理層空缺,也很快被費蘭和州政府共同安排的人員所接管。

  其中一部分,是從田納西和佐治亞調來的,有藍鷹合規經驗的紡織業經理人。

  另一部分,則是從本地工廠中層管理人員中,通過公開考覈選拔出來的資深工頭。

  那些曾經在哈蒙德時代,被壓榨了多年的紡織工人們,在第一個按照NRA標準發放薪水的週五傍晚。

  有人站在工廠門口,捏着工資條反覆數了好幾遍上面的數字,有人蹲在泰格爾河畔的棉花倉庫旁獨自抽了很久的煙,有人則只是沉默地把那份比過去厚了不少的信封揣進工裝口袋裏,繼續像往常一樣沿着紅土路朝自己那間棚屋走去。

  至此,從田納西河流域到墨西哥灣沿岸,從大西洋海岸到密西西比河西岸,南方十一州的版圖,徹底被NRA的藍鷹所覆蓋。

  五月五日這天,費蘭在哥倫比亞州政府大樓,完成與蒂爾曼政府的最後一次對接後。

  從會議室裏走出來時,他停住腳步,側頭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阿西娜:“我們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麼?”

  阿西娜翻開手中那本從不離身的文件夾:“我想,我們要開始着手亨利·福特的事情了。”

  聽到這個名字的費蘭雙目微微一眯。

  亨利·福特——這個名字即使在南方最焦頭爛額的間隙裏,也沒少通過胡佛的情報簡報和赫斯特廣播網的晚間評論節目,傳入他耳中。

  這位自詡爲工業皇帝的老頑固,在他和南方鬥得熱火朝天的那這段月裏,可沒少在背後推波助瀾。

  對方通過《芝加哥論壇報》和《底特律自由報》不斷刊登整版廣告,將NRA的藍鷹標誌,描繪成一隻被聯邦官僚用繩索操控的木偶。

  他還在全國廣播網上,反覆播放自己親自錄製的演講片段,告訴全國工人不要被華盛頓的空頭支票迷惑。

  他甚至公然拒絕聯邦合規官,進入他的工廠進行任何形式的現場覈查,聲稱福特公司,不需要華盛頓的官僚來教他怎麼對待自己的工人。

  費蘭思考了片刻:“把目前關於福特公司的最新情況詳細彙報一遍。”

  阿西娜將文件夾翻到標註着“福特公司”的那幾頁,逐條念道:“過去近一個月,亨利·福特在面對NRA及勞工部的持續施壓時,採取了一系列反制措施。”

  “其中最核心的一條,也是讓華盛頓方面,最難以從道德和法理層面進行正面攻擊的一條,就是福特公司在完全沒有聯邦法律強制要求的前提下,主動將旗下所有工廠工人的最低時薪,提高到了將近四十美分。”

  “這個數字,比NRA行業法典目前規定的同類製造業最低時薪標準,高出超過十美分。”

  “同時福特還宣佈,在公司內部,設立一筆由福特家族個人財產全額出資的工人醫療信託基金,覆蓋所有在福特工廠工作滿一年的正式僱員及其直系親屬。”

  “他們甚至從底特律當地幾家醫院,聘請了一批全職醫生和護士,在魯日河聯合體的廠區內部設立了一間小型工人运�

  費蘭聽到這裏時,眉梢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他確實有些意外——這位工業皇帝,爲了拒絕執行NRA的行業法典,居然會主動做到這一步。

  不過仔細想想,這倒也挺符合這位社會達爾文主義大成者一貫的行事風格。

  NRA的核心使命之一,就是通過聯邦法律,強制各行各業給予工人足夠的基本福利和勞動保障。

  這是大勢所趨,連南方那些最頑固的州權派和紡織廠主們,最終都沒能擋住這股浪潮。

  亨利·福特雖然在性格上,比哈蒙德更執拗、比休伊·朗更自負,但他絕不是一個看不清大勢的蠢貨。

  他一定早就從南方十一州的接連淪陷中,看清了一個基本事實——如果自己選擇像哈蒙德那樣,直接和聯邦正面對抗,那他在道德層面上,是肯定不會比這些人好到哪裏去的。

  與其被NRA用刺刀和手銬,強行按在藍鷹協議上簽字,那還不如他自己主動執行一套,比NRA法典更加優厚的工人福利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