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25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用他那被密西西比河畔的烈日曬得黝黑的手指,反覆撫摸着自己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嘴裏喃喃念着一段早已被歲月磨得模糊的經文。

  到了當天晚上時分。

  海軍陸戰隊艦隊,正沿着墨西哥灣向東逼近新奧爾良港的消息,已經通過全國各大廣播電臺的晚間新聞,傳遍了整片南方大地。

  在巴吞魯日的州長辦公室裏。

  艾倫坐立不安地,每隔半小時就打電話向港務局確認最新的艦隊位置。

  在新奧爾良港區,那些平日裏這個點早已空無一人的貨叽a頭上。

  此刻卻聚集着三五成羣的碼頭工人和港務局職員。

  他們翹首望向墨西哥灣那片在夜幕中逐漸變得漆黑的海面,像是在等待着,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地平線盡頭突然亮起的閃電。

? 第218章:開炮!

  終於,在第二天上午臨近十點,新奧爾良港有人看到了那支艦隊的輪廓。

  最先發現的,是在防波堤盡頭負責瞭望的一名老水手。

  他在這片碼頭,已經幹了將近三十年。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港口外圍的航道上,觀測進港船隻的動向。

  幾十年下來,他的眼睛,比港務局那臺從德國進口的蔡司望遠鏡還要敏銳。

  當遠處的海平面上,緩緩升起幾道灰色的艦影時,他先是下意識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那雙,被海風吹得常年發紅的眼睛,以爲是密西西比河口的晨霧造成的錯覺。

  但當那幾道艦影越來越清晰——他終於意識到,那不是幻覺,聯邦的海軍陸戰隊,真的來了!

  “我的上帝啊!”

  他用盡全身力氣朝身後的碼頭方向嘶吼着:“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這一聲吶喊,讓碼頭上更多的人注意到了那支艦隊的靠近。

  有人扔下手裏的裝卸工具,爬到貨輪瞭望臺上,踮着腳尖向遠處張望,嘴裏不斷重複着同一句帶着濃重新奧爾良口音的——“天吶”。

  有剛從夜班下來的碼頭工人,本來已經疲憊得連走路都拖着腳後跟,聽到喊聲後猛然停住腳步,轉身望向墨西哥灣方向,臉上所有的睏倦,在一瞬間被驚惶取代。

  還有幾個正在碼頭上,搬呙藁ɡΦ暮谌斯と朔畔铝耸种械穆榇脴O低沉的嗓音,互相交換了幾句短促而焦慮的土語,然後抱起麻袋迅速向倉庫深處跑去——

  艦隊抵達新奧爾良港外海的消息,通過碼頭迅速傳遍了整個路易斯安那州。

  港務局長雷金納德·巴洛,在接到碼頭瞭望員的報告後,立刻撥通了巴吞魯日州長辦公室的電話。

  艾倫則在掛斷電話後,以最快速度通知了休伊·朗。

  新奧爾良商會俱樂部裏,那些昨晚還在那間私人會議室裏,爭論到深夜的航叽蠛嗪娃r業巨頭們,幾乎是同時從各自的家中,重新聚集到了波伊德拉斯街二樓。

  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昨晚未眠的疲倦和此刻無法掩飾的焦慮。

  新奧爾良棉花交易所裏,剛開盤不到一個小時的期貨報價牌上,大豆和蔗糖的遠期合約,再次開始急速下挫。

  然而,真正讓所有人感到從脊椎深處湧起一股寒意的,是艦隊在進入新奧爾良港外圍海域之後所做的事情。

  那幾艘咻斉灒瑏K沒有像一些人此前僥倖期盼的那樣,只是單純路過或是進行例行巡航。

  它們緩緩調整了航向,在距離港口外圍防波堤大約幾海里的海域,展開了戰鬥隊形,然後——開始了實彈演習。

  是的,沒錯,就是實彈演習!

  巡洋艦上的艦炮炮口,在陽光下緩緩旋轉,對準了港口外海一片據說是無人荒灘的方向,隨即轟然開火。

  “轟隆。”

  “轟隆。”

  炮彈帶着刺耳的尖嘯聲劃過海面上空,落在離港口防波堤不足半英里的海面上,激起的水柱高達幾十英尺。

  還有幾發炮彈的落點,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甚至逼近了離碼頭極近的位置。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將碼頭邊緣幾間廢棄倉庫的玻璃窗全部震碎。

  港口的裝卸工人們,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躲進了貨呒b箱後面,有人跳上停在碼頭邊緣的貨車,催促司機立刻離開,還有人直接衝進了港務局大樓地下室。

  港務局長巴洛,一邊用手帕反覆擦着額頭上的汗珠,一邊對着電話聽筒向巴吞魯日反覆重複着同一句話:“他們在實彈演習,炮彈已經落到了防波堤附近——不,不是警告,他們已經開火了!”

  整個路易斯安那州,全都被海軍陸戰隊所發出的炮火震得惶恐不安。

  當天傍晚。

  費蘭坐在萊斯酒店套房的辦公桌前,聽着胡佛逐條彙報海軍陸戰隊艦隊,在新奧爾良港外海進行實彈演習之後,路易斯安那州內部的各方反應。

  新奧爾良港務局,已經通過莫比爾港的聯邦聯絡站,發來了三封措辭一封比一封緊急的電報。

  請求聯邦貿NRA,儘快派人前往新奧爾良就港口,就貿易安全問題進行正式磋商。

  州議會里,那些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溫和派議員,在艦隊實彈演習的消息傳開後,第一次公開集體發聲。

  他們要求王魚政府,立刻對聯邦做出明確的和平表態,以避免事態進一步升級。

  港區幾家最大的航吖荆诋斕煜挛缫呀浲ㄟ^各自的律師,向NRA發來了試探性的函件。

  詢問如果路易斯安那州政府,暫時無法和聯邦達成正式協議,他們作爲獨立商業實體,是否可以先行申請藍鷹標誌的臨時認證,以確保自己的貨吆贤槐宦摪詈\姺怄i中斷。

  就在這時,多蘿西推門走了進來:“費蘭先生,阿肯色州的羅賓遜參議員來電,已經接進來了。”

  費蘭的目光從胡佛臉上收了回來,雙眼微微眯起,拿起了桌上那部電話的聽筒:“怎麼樣,羅賓遜先生。”

  “費蘭,我必須要稱讚一句,你在德克薩斯的行動,執行得非常漂亮,國會山裏,雖然有很多保守派就此事進行了聲討,但你不用擔心,我和你叔叔還頂得住。”

  電話那頭,羅賓遜爽朗的聲音傳來。

  “非常感謝,但我想,您今天不是特意打電話來跟我說這個的吧?”

  費蘭禮貌地表示了感謝,然後將話題輕輕一轉。

  “哈哈。”

  羅賓遜響起了被錯破的笑聲:“NRA在南方的情況,現在已經大局落定,只剩下路易斯安那州還沒有明確表態,而我們各州此前與聯邦簽署的對外貿易協議,主要貨呗肪�,都還得走新奧爾良港——”

  “除了那些出口的紡織產品外——密西西比州的大豆、田納西州西部和肯塔基州西部的農產品——還有我們阿肯色的——全部要通過密西西比河順流而下,直達新奧爾良港,再從那裏裝船出海。”

  “所以想看看,我能不能在其中發揮一點作用,儘快把路易斯安那州這件事給解決了,這也好讓我對阿肯色州的民杏袀�交代。”

  雖然羅賓遜沒有直說,他想要讓費蘭所代表的聯邦政府,和王魚的路易斯安那州政府坐下來談判。

  但以費蘭的政治智慧,又怎麼可能聽不出這句話背後,那個剛剛被精心編織好的說客框架。

  “羅賓遜先生,這件事,其實我也一直想盡快搞定,可無奈的是路易斯安那州,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公開表態,所以我也感到很難辦啊。”

  “是這樣的,我在路易斯安那州那邊,有幾個老朋友,據我瞭解,這些人是願意支持聯邦政府和NRA的一系列政策的。”

  “不過在此之前,他們倒是想先和你深入談一談,好好聽一些具體的細節,畢竟,他們路易斯安那州,有他們的州情在那。”

  費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羅賓遜先生,本來對於其他人,我是不太相信的——畢竟路易斯安那州,在這整場對峙中,從頭到尾不僅在隔岸觀火,甚至還在使絆子。”

  “現在,連南卡羅來納,那種號稱南方反抗聯盟大本營的州,都主動站出來了,路易斯安那那邊卻連一份正式聲明都沒有發過。”

  “不過羅賓遜先生您既然您說了,這是您老朋友的表態,您我自然是信得過的,好吧,我可以先傾聽一下您這些老朋友的意見。”

  電話那頭,羅賓遜嘴角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心裏暗暗罵了一句“這個小狐狸”。

  其實費蘭這番話,翻譯過來再直白不過。

  本來憑路易斯安那州之前的所作所爲,我是不打算給該州這個面子的。

  但既然是你約瑟夫·羅賓遜親自開口來求這個人情,那這個面子我賣給你。

  在華盛頓的政治場裏,人情這種東西,有時候可以輕得像一張被風吹走的便籤紙。

  但有時候,卻可以重得像一座壓在雙方賬本上的大山。

  羅賓遜當然清楚,這筆人情債的分量。

  但他一想到今天稍早之前。

  路易斯安那州那邊,通過艾倫向他做出的幾項實質性讓步——包括在防洪泄洪區劃界上,接受阿肯色州長期堅持的方案,在邊界油田稅收分配比例上,做出了重大調整。

  以及在密西西比河棉花咻斮M率上,承諾給予阿肯色州棉農長期優惠——他覺得這筆交易仍然是值得的。

  “行,費蘭,那就謝了,那就讓讓路易斯安那州那邊的人來……”

  “不必那麼麻煩了。”

  費蘭打斷了他:“兩天後,我會親自去一趟新奧爾良港,到時候就在那邊見面。”

  羅賓遜聽到這話顯然更加滿意。

  新奧爾良港,對所有已經和聯邦簽署了拉美貿易協定的南方州來說,確實太重要了。

  從阿肯色州的棉花到密西西比州的大豆再到田納西州和肯塔基州西部的農產品,全部要靠那條從密西西比河順流而下的黃金水道,在新奧爾良港裝船出海。

  費蘭親自去那邊處理這件事,自然是最好不過的安排。

  他不再多說什麼,只是簡潔地收束了通話,表示具體的等費蘭到了新奧爾良再說。

  費蘭道了聲再見,將聽筒擱回了電話底座上。

  通話結束後,一旁的胡佛忍不住出聲道:“沒想到,路易斯安那州那邊,居然請出了羅賓遜這位參議院多數黨領袖來當說客。”

  費蘭沒有立即回答,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玩味。

  羅賓遜和路易斯安那州那羣政客之間的關係,不說你死我活,但也絕對稱不上是什麼好朋友。

  從1927年那場大洪水期間,新奧爾良商界領袖爲了保住自己城市在卡那封,故意炸開堤壩泄洪,從而間接威脅阿肯色州沿岸農民開始,到密西西比河棉花咻斮M率上,新奧爾良碼頭大亨們,對阿肯色州棉農的長年盤剝。

  再到1930年,南阿肯色油田發現後,雙方在跨州邊界油田稅收分配上的無數次法律爭端。

  羅賓遜和王魚兩人,各自代表着自己州的利益,早已成爲了不折不扣的政敵。

  羅賓遜巴不得費蘭把王魚的政治機器連根拔起,又怎麼可能主動跳出來,替對方當說客?

  所以答案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路易斯安那州那邊,肯定是就兩州之間長期存在的諸多矛盾和利益爭端,向阿肯色州做出了實質性的重大讓步。

  這才換取了羅賓遜這位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的親自出面。

  胡佛識趣地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簡短地表示,他這就去準備前往新奧爾良的各項工作。

  費蘭微微點了點頭。

  次日,費蘭的新聞祕書羅傑·科爾曼,在接受赫斯特廣播網晨間節目採訪時,公開透露了一則消息:費蘭副局長,將會在明天親自前往新奧爾良,處理路易斯安那州的相關事務。

  這則消息通過各大通訊社的電傳打字機,在第一時間傳遍了全國。

  雖然從表面上看,南方如今已經全部倒在了NRA的鐵拳之下,大局已定。

  但事實上,路易斯安那州,是目前唯一一個至今仍然沒有做出任何公開官方表態的州。

  所有人都想好好看看。

  費蘭——這位在這段日子裏,一手攪動了從田納西河流域到墨西哥灣無數風雨、讓德克薩斯孤星旗,從政府大樓上被扯下扔在臺階上的年輕少壯派官員。

  和王魚休伊·朗——那位三十五歲,便當上了路易斯安那州州長、至今仍然同時握着州行政權和聯邦參議院立法權的雙重政治身份的傳奇強人。

  當這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同一張談判桌兩側時,究竟會擦出怎樣無法預測的火花。

  4月19日清晨。

  萊斯酒店門口,一列車隊的離去,很快便通過各種消息渠道,傳遍了整個德克薩斯。

  當那些剛剛在這場政治地震中,僥倖存活下來的保守派政客們目送着那列車隊,消失在通往休斯敦港區的主幹道盡頭時,不少人暗暗長舒了一口氣。

  這位在過去一個多月裏,將他們整個德克薩斯政壇翻了個底朝天的年輕聯邦副局長。

  此刻,正帶着他那支由海軍陸戰隊突擊分隊、FBI情報精英和幕僚團共同構成的無形力量,朝密西西比河入海口,那座仍然徽衷谂炁谘萘曄鯚熤械母劭诔鞘芯従忨側ァ�

  而在巴吞魯日的州長辦公室裏。

  收到消息的休伊·朗,正獨自站在窗前,望着遠處那條緩緩流淌的密西西比河,將他手中那支,已經熄滅多時的雪茄緩緩擱在菸灰缸邊緣。

  ——

  車隊從休斯敦出發。

  沿着墨西哥灣的海岸公路一路向東。

  這條路在四月的南方陽光下被曬得發白,路兩側是綿延不絕的沼澤溼地和偶爾出現的漁業小鎮,空氣中瀰漫着海水、淤泥和牡蠣殼混合在一起的鹹腥味。

  越往東開,車窗外的景象,就越發顯出路易斯安那州,南部那種獨有的地貌——大片大片的溼地草甸,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起伏,縱橫交錯的河道和水渠,偶爾能看到幾隻白鷺,從蘆葦叢中振翅飛起,姿態從容而優雅,彷彿這片土地上,從未發生過任何足以登上全國報紙頭版的政治風暴。

  當車隊駛過連接新奧爾良市區與墨西哥灣的龐恰特雷恩湖大橋時,車窗外的景色再次發生了變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