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24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還有港務局那邊的中層官員中,已經開始有人主動和FBI派駐在密西西比州莫比爾港的聯絡站,進行試探性接觸,詢問如果在聯邦貿易委員會,正式將新奧爾良港納入藍鷹出口配額分配體系之前,率先配合NRA合規覈查,他們能夠獲得什麼樣的……”

  “你以爲我不知道?”

  休伊·朗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怒斥的聲音在整間辦公室裏迴盪。

  艾倫面色一僵,把後半段話全部嚥了回去,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王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腳下這片地基,正在從哪些位置產生裂縫。

  王魚只是不願意承認,這些裂縫已經到了連他親自出馬,都未必能填平的地步。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王魚的祕書闖了進來,氣喘吁吁地站在辦公桌前,手裏攥着一份剛從通訊室抄送過來的加急電報:“休伊先生,剛剛收到最新消息——聯邦海軍陸戰隊,已經撤出德克薩斯的兩座港口了。”

  休伊·朗和艾倫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都沒有什麼意外。

  德克薩斯大局已定,聯邦將港口控制權交還給新成立的布萊恩政府,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祕書的下一句話,卻讓兩人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聯邦的海軍陸戰隊在離開港口之後,並沒有按照此前外界預料的路線,撤回加勒比海地區的海外基地,他們沿着墨西哥灣海岸線向東航行了——根據我們安插在莫比爾港的線人傳回來的可靠消息,海軍陸戰隊艦隊的目的地,極有可能是我們的新奧爾良港。”

  “你說什麼!”

  休伊·朗和艾倫同時從各自的椅子上彈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失聲吼道。

  艾倫從祕書手中幾乎是奪過了那份電報,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

  而休伊·朗則雙手撐着辦公桌沿,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死死盯着祕書的臉。

  祕書又重複了一遍電報的內容,並補充說明了消息來源——他們安插在莫比爾港的一名港務局中層官員,親眼看到了海軍陸戰隊咻斉灒瑥拿芪魑鞅群{方向進入墨西哥灣。

  艦上搭載的,正是此前負責封鎖休斯敦港的那幾支突擊分隊。

  而艦隊的航向,正指向新奧爾良港方向。

  祕書退出去之後,辦公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休伊·朗和艾倫兩人站在原地,好一陣子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新奧爾良港,和休斯敦港同屬墨西哥灣沿岸港口羣。

  兩者之間的直線距離不過三百英里。

  以海軍陸戰隊咻斉灥暮剿伲恍枰坏揭惶鞎r間,就能從德克薩斯海岸線抵達密西西比河入海口。

  如果聯邦海軍陸戰隊,真的像對待德克薩斯那樣,突然在新奧爾良港發動一場兩棲登陸突襲。

  將港口碼頭、海關大樓和港務局調度室全部控制在手中。

  那麼路易斯安那州,面臨的形勢將比德克薩斯還要嚴峻。

  德克薩斯,畢竟擁有休斯敦和加爾維斯頓兩座大型深水良港。

  即使兩座港口同時被封鎖,其內陸經濟,仍然有達拉斯的鐵路樞紐和廣袤的棉花種植帶作爲支撐。

  而路易斯安那州的整個經濟命脈,幾乎完全繫於新奧爾良港這一座港口之上。

  從密西西比河流域幾十個州順流而下的海量農產品,到邅淼恼崽恰⒖Х群偷V石,全部要經過新奧爾良港的碼頭和倉庫。

  一旦這座港口被聯邦軍隊控制,王魚的整個財政機器,將在短時間內面臨徹底斷流的風險。

  艾倫坐不住了,他看向了王魚,嘴脣翕動着想要說什麼,卻又不敢直接開口。

  休伊·朗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壓住了自己紊亂的呼吸,用他那標誌性的強硬語調說道:“不,我不相信聯邦真敢奪下新奧爾良港口。”

  他這話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底氣。

  身爲聯邦參議員,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華府內部的政治風向。

  聯邦政府,在打擊德克薩斯時,雖然通過繞過國會直接調動海軍陸戰隊的方式,規避了宣戰程序。

  但這一舉動,已經引起了國會山上大批保守派議員的不滿。

  他還聽說了,最高法院的幾名保守派大法官,對羅斯福這種不經國會授權,便直接動用軍隊打擊德州港口的行爲,也表現出了嚴重質疑。

  甚至已經開始在內部討論,是否要就此授權調查——一旦最高法院認定總統此舉違憲,羅斯福政府將面臨極爲被動的政治局面。

  而今年下半年又是中期選舉。

  無論是白宮還是NRA,都不會願意在選前,再引爆另一個同樣烈度的軍事衝突。

  “聯邦敢不敢真的動手奪下新奧爾良港,現在我不敢打包票,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底下那些官員、港口航呱毯兔藁ǔ隹谏虃儯刹粫屈N想……”

  艾倫語調不高但語氣極爲懇切。

  王魚的臉色又陰沉了一絲。

  確實,那些本土的資本家和利益既得者們,可沒有他們這樣的政治格局。

  這些人只知道的是,聯邦軍隊在德克薩斯登陸之後,控制着休斯敦和加爾維斯頓港區那些財團資本家們,利益遭受了多大的損失。

  這些人肯定不想步德州的後塵。

  尤其是在現在這種南方所有州都投降的格局下。

  一旦這種恐慌,在新奧爾良港區的商業圈子裏全面蔓延開來。

  那些此前,一直用財政捐款和稅收貢獻,替王魚政權輸血的核心利益集團,將會在短時間內,從沉默忍受轉變爲公開施壓。

  到時候,根本不需要聯邦軍隊真的打到家門口。

  光是這股從內部湧出的恐慌浪潮,就足以動搖整個路易斯安那州,本就處在高壓之下的脆弱平衡。

  艾倫又往前走了一步,用一種已經做好了所有鋪墊之後纔敢拋出的謹慎語氣說道:“我們可以不像南卡羅來納那樣直接公開投降,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得想辦法和那費蘭見一面,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了。”

  “你有什麼高見?”

  休伊·朗轉過頭看着他,眼神裏既有不甘的鋒芒,也有被現實逼到牆角之後,不得不認真考慮對策的凝重。

  艾倫等的就是這句話:“別人的面子,那費蘭可能不會給,但有一個人如果願意替我們出面,費蘭一定會給他這個面子。”

  “你指的是誰?”

  “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約瑟夫·羅賓遜。”

  聽到這個名字,休伊·朗的臉色不止是陰沉了,還浮現出了一絲怒意。

  說起來,他和這位參議院多數黨領袖,是非常不對付的。

  阿肯色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邊界,沿着北緯三十三度線從密西西比河向西,一直延伸到德克薩斯州邊界,全長將近三百英里。

  而在這條漫長的邊界兩側,兩州之間的矛盾幾乎涵蓋了水利、農業、能源和商業貿易所有領域。

  最核心的矛盾來自密西西比河。

  這條大河既是阿肯色州東部邊界,也是路易斯安那州的生命線。

  1927年那場大洪水期間,新奧爾良的商界領袖們,爲了保住自己的城市,在卡那封故意炸開堤壩泄洪,淹沒了下游的聖伯納德和普拉克明斯教區。

  由此對阿肯色州沿岸農民,也造成了間接威脅。

  從那以後,兩州在防洪工程的選址、費用分攤和泄洪區劃定上,長期存在爭執,每次南方水利委員會開會時,雙方代表都會吵得不可開交。

  除此之外,棉花咻斉c港口競爭,也是兩州之間的長期矛盾。

  阿肯色州的棉花,主要通過密西西比河咄聤W爾良港出口。

  而新奧爾良的碼頭大亨和航吖荆瑢輸費率擁有絕對定價權。

  阿肯色州的棉農和種植園主們,長期抱怨自己辛辛苦苦種了一年的棉花,到頭來大半利潤都被新奧爾良那幫中間商盤剝走了。

  這種經濟上的不平等關係,讓阿肯色州對路易斯安那州,既依賴又不滿。

  更火上澆油的是,1930年,南阿肯色發現了大規模油田,部分含油層直接橫跨兩州邊界。

  雙方就此在地表權益和稅收分配上,存在極爲複雜的法律爭端。

  路易斯安那州的石油公司,後來憑藉更雄厚的資本和更成熟的開採技術,在爭議區域佔據大量優勢。

  而在這個年代,石油就是流淌在地下的黃金,這簡直讓阿肯色州急得跳腳。

  休伊·朗和阿肯色州參議員羅賓遜,各自代表着自己州的全部利益,在所有這些盤根錯節的矛盾和爭端中,站在完全對立的兩端,長年累月下來,兩人早已成爲了不折不扣的政敵。

  此前在參議院討論防洪撥款和跨州石油稅收分配時,王魚和羅賓遜互相指着對方鼻子隔空開罵的場面,在國會山上早已不是什麼新聞。

  艾倫當然知道這些往事。

  他耐着性子向王魚逐層分析:阿肯色州之所以能拿到對外貿易的份額,完全是因爲費蘭看在羅賓遜這位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的面子上。

  如果路易斯安那州,能請到羅賓遜出面做中間人,不僅能夠真正獲得和費蘭面對面會晤的機會,甚至還有可能在接下來的談判中,爲路易斯安那州,爭取到與阿肯色州同等甚至更優的貿易待遇。

  羅賓遜這個人雖然和王魚私怨極深,但他終究是一個成熟的聯邦政治家,在當前聯邦政府和南方各州都迫切需要儘快了結這場曠日持久的對峙,以騰出精力應對中期選舉的大背景下。

  他極有可能願意利用自己與費蘭和羅斯福的特殊關係,充當一次跨州調解人。

  這對他來說,幾乎沒有任何損失,反而還能借此,向白宮展示自己在南方事務中不可替代的價值。

  艾倫最後說道,在目前這種海軍陸戰隊艦隊,隨時可能出現在新奧爾良港外海的危險局面下,即便對阿肯色州做出一些實質性的讓步——比如在防洪泄洪區劃界上,接受阿肯色州長期堅持的方案,或者在邊界油田稅收分配比例上做出部分妥協——也都是值得的。

  休伊·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終,他咬牙擠出了一句話:“我是絕對不會親自去求羅賓遜那個混蛋的——”

  兩人相交多年,艾倫自然聽出了王魚這句話的潛在意思,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說:“放心,這件事由我來親自對接!”

  與此同時。

  關於海軍陸戰隊,沿着墨西哥灣沿岸向東航行的消息,也很快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整個路易斯安那州。

  新奧爾良,港務局的一名中層官員,在收到從莫比爾港發來的確認電報後,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港務局長雷金納德·巴洛的辦公室。

  巴洛局長,正在審覈一份關於密西西比河航道疏浚工程的撥款申請,看到自己的下屬連門都沒敲就直接闖了進來,剛要開口訓斥,卻被對方遞過來的那張電報抄件上“海軍陸戰隊艦隊航向正東,目的地疑似新奧爾良港”這行字當場釘在了椅子上。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揮手示意下屬退出去。

  把辦公室的門從裏面鎖上,拿起私人電話,開始挨個撥通港區幾家最大航吖镜亩聲飨�

  消息在新奧爾良的商業圈子裏,以比密西西比河春汛還快的速度,蔓延開來。

  在波伊德拉斯街,那座用大理石和橡木板裝修得富麗堂皇的新奧爾良商會俱樂部裏。

  下午的陽光,正透過彩色玻璃穹頂,灑在那些穿着定製西裝、叼着雪茄的航叽蠛鄠兩砩稀�

  當一名港務局的高級職員,匆匆推開俱樂部厚重的橡木門,將海軍陸戰隊艦隊的動向,低聲告知坐在皮椅裏的港口航邊f會主席塞德里克·福克斯時,整個俱樂部原本悠閒的午後氣氛,在一瞬間被徹底凍結了。

  福克斯面色頓時凝重到了極點。

  坐在他對面的,是南方糖業公司總裁老奧古斯特·杜邦。

  他是杜邦家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遠支代表,掌控着全州超過一半的蔗糖出口份額。

  他直接從皮椅上彈了起來:“到底怎麼回事,聯邦不會繼德州之後,打算對我們新奧爾良的港口下手吧?”

  坐在角落裏,密西西比河航咄欣沟膱绦卸掳@麏W特·萊本沒有說話,但眼神卻是飄忽不定。

  消息在新奧爾良交易所裏,引發的震動比商會俱樂部更劇烈。

  當交易所牆上的電報機,開始咔嗒咔嗒地吐出關於聯邦海軍動向的最新消息時。

  原本就已經被德克薩斯港口封鎖,而大量積壓的消息攪得焦躁不安的交易員們,幾乎是同時停下了手中揮舞的報價單。

  有人衝到電報機旁,一把撕下那張還在往外吐的紙帶,舉過頭頂大聲朗讀起來。

  交易所大廳裏瞬間炸開了鍋。

  報價牌上的數字,開始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向下翻滾。

  棉花期貨價格,在短短不到半個小時之內,便跌到了近一個月以來的最低點。

  而大豆和蔗糖的遠期合約,也緊隨其後急速下挫。

  交易員們此起彼伏的喊叫聲,幾乎要把交易所大廳的穹頂掀翻。

  有人扯着嗓子拼命試圖平倉止損,有人則站在報價牌下方,仰頭望着那不斷跳動的數字,面色蒼白得像是剛被人從密西西比河裏撈上來。

  港口區。

  那些裝卸工人工會的分會辦公室裏。

  碼頭工人們,圍在收音機旁,聽着廣播裏反覆播報的艦隊動向。

  有人摘下帽子攥在手裏沉默不語,那雙被常年搬呙藁ɡ驼崽锹榇コ隽撕窈窭侠O的手,不停地在膝蓋上反覆摩挲着。

  有人開始低聲討論,如果聯邦軍隊,真的像對付休斯敦那樣登陸新奧爾良港,他們的工作是會被切斷還是會被聯邦重新分配。

  一個頭發已經花白的老裝卸工靠在牆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