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然而將近兩天過去了。
她的人連聯邦小隊的一片衣角都沒有摸到,對方早就從她完全未曾料到的方向,悄然退出了德克薩斯境內。
這下,一切都完了。
詹姆斯走了過來,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事已至此,我想,們現在必須找NRA那位副局長好好談談了。”
米里亞姆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轉頭看着自己丈夫:“談談?”
詹姆斯點了點頭。
作爲一名在德克薩斯政壇,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牌政客,他的座右銘和這個行業裏大多數人一樣——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眼下休斯敦和加爾維斯頓兩座港口,仍然被聯邦海軍陸戰隊牢牢封鎖着,州內那些石油和棉花大亨們施加的壓力,一天比一天沉重。
而現在,他們連手中最後也最關鍵的籌碼——那些被扣押的聯邦官員和涉案人員——也被聯邦從自己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抽走了。
犯下了這麼一個致命性的錯誤,擺在他們面前的路其實只剩下三條。
第一條,就是坐等聯邦政府,將博蒙特事件的完整調查結果公佈出來,然後他們這羣人全部被扣上蓄意污衊、僞證和濫用職權的罪名,政治生涯就此終結。
第二條,就是直接宣佈德克薩斯脫離聯邦獨立,但這樣做基本等同於政治自殺。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雖然反覆在各種公開場合,喊出過脫離聯邦的威脅,但那終究只是作爲一個施壓聯邦的政治籌碼。
一旦真的正式宣佈了,聯邦政府將完全掌握大義,那些陳兵在薩賓河對岸的聯邦陸軍,可就真的可以帶着憲法賦予的合法權力,堂而皇之地開進德克薩斯平叛了。
第三條,就是和NRA談判,以接受NRA行業法典的全部條款,來嘗試換取政治生命的延續。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名成熟的政客都會選擇第三條路。
詹姆斯當然也不例外。
米里亞姆臉色輾轉了好一陣,最終還是閉上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州議會大廈。
參議員哈珀,這位在過去這段時間裏,以那張從不饒人的嘴,牢牢佔據了全國報紙頭版的德州政壇新星,此刻正在大發雷霆。
他把辦公桌上,那份剛收到的聯邦記者會電報抄件,狠狠揉成一團砸向牆角。
然後用他那沙啞的嗓門怒吼:“奎爾和西克曼,一個騎警總長、一個國民警衛隊老大,真是兩個徹頭徹尾的廢物,在自己的地盤裏,被聯邦軍隊把那麼重要的犯人從奧斯汀腹地帶走也就算了,居然在全州封鎖的情況下連追都追不上,他們到底幹什麼喫的?”
“冷靜點,哈珀先生。”
就在這時,他的顧問雷爾朗終於開口了:“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說再多責怪誰的話也改變不了什麼,我認爲,我們現在必須儘快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決定。”
哈珀轉過身來看着他:“你的想法是什麼?”
“哈珀先生,你想要被辭職,或者接受彈劾嗎?”
雷爾朗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他一句。
哈珀沉默了,但他那張因爲憤怒而漲得通紅的臉,已經給出了拒絕的答案。
他是德克薩斯政壇近年來,崛起最快的一顆新星。
早在年初,就已經做好了在今年中期選舉中,衝擊聯邦凶h院席位的全部準備。
現在讓他接受彈劾或引咎辭職,這顯然絕不在他的人生選項之中。
雷爾朗看着他臉上的表情,繼續往下說:“那些參與博蒙特事件的重要證人,現在全部落到了聯邦調查局手裏,我敢保證,那些人百分之百扛不住FBI的審訊。”
“一旦真正的調查結果被公佈,德州在博蒙特事件上,對聯邦官員的污衊和僞證將全部被翻出來,到時候您作爲州議會中,最活躍的對聯邦抨擊者,是要爲此背鍋的……”
哈珀沉默了半晌,然後壓低了嗓音問雷爾朗:“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用支持NRA的表態來化解這場政治危機?”
“表態能不能化解這場危機我不確定,但不表態的話,一旦調查報告出來,您肯定難逃責任的……”
哈珀攥緊的拳頭,在辦公桌邊緣慢慢鬆開,呼吸卻越發沉重。
他靠在椅背裏,盯着牆角那團被揉皺的電報紙,陷入了漫長而凝重的沉默。
而同一時間。
整個德克薩斯政壇,在收到聯邦軍隊成功帶走被扣押官員和涉案人員的消息之後,內部的風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着不可逆轉的轉變。
那些之前跟着哈珀一起在公開場合,對聯邦放狠話的州議員們,此刻正在各自的選區辦公室裏,反覆斟酌着接下來,該怎麼化解接下來可能要面對的政治危機。
那些此前,一直保持沉默、但暗中支持州政府對聯邦採取強硬姿態的保守派大亨們。
在得知聯邦已經掌握了博蒙特事件全部核心人證之後,也紛紛開始通過自己在國會山的老關係向白宮遞話,表示自己從未支持過任何形式的暴力對抗聯邦執法。
而那些從一開始就因爲港口封鎖而遭受巨大經濟損失的資本家們,更是早已對州政府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開始繞開奧斯汀,直接和聯邦貿易委員會接洽。
試圖在港口控制權,仍被聯邦掌握的情況下,先行恢復自己的跨州貿易。
整個德克薩斯,就像一個被從內部撬開了無數道裂縫的巨型水壩。
而此刻,所有站在水壩上的人,都在竭力認清同一個事實——大壩已經開始裂了。
時間來到了下午三點。
從德克薩斯境內,成功突圍的海軍陸戰隊三支分隊,終於抵達了小石城馬裏恩酒店。
他們走的不是正門大街,而是酒店背後,那條專門供貨呖ㄜ嚭屠暹車使用的狹窄巷道。
FBI探員,早已在巷道兩端佈下了嚴密的警戒線,確保沒有任何記者能拍到,這批剛剛從敵後縱深,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任務之後,風塵僕僕趕來的士兵們的面孔。
費蘭和胡佛、阿莫斯等人,早已在酒店七樓的一間小型會客廳裏等候着了。
當會客廳的門被從外面推開,弗蘭克·莫里森上尉率先走了進來。
他的作戰服上,沾滿了德州西部的塵土和乾草屑,但那雙眼睛仍然銳利而警覺。
跟在他身後的是另外兩支小隊中巴雷特、和埃斯波西託。
費蘭當即迎上前去,和三人用力握了握手,語調裏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真切感激:“莫里森上尉——你們這一趟辛苦了,你們和你們的隊員,在敵後縱深完成的這次任務,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行動之一。”
莫里森咧嘴一笑:“費蘭先生,我們陸戰隊就是幹這個的,更何況,是您給了我們準確的情報和路線,否則,我們哪怕再厲害,也不可能順利完成這次的任務。”
說話間,迪恩和其餘幾名被解救的聯邦貿易對接小組官員,也被陸戰隊員們帶了進來。
迪恩的手腕上,還殘留着被德州騎警,在博蒙特站臺上用手銬勒出的淤青痕跡,臉色因爲長時間被關押而顯得有些蒼白,但他的步伐仍然穩健。
費蘭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迪恩握住他的手時,力氣比費蘭預想的要大得多。
費蘭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從剛纔的輕快轉爲了諔┖蜕畛粒骸暗隙飨壬銈冞@段時間受委屈了。”
“費蘭先生,我知道聯邦不會放棄我們的,但直接動用軍隊來救援我們,這還是不得不讓我喫了個驚。”
“怎麼樣,關押期間有沒有受到德州當局的虐待?”
“直接的身體虐待倒沒有,但德州當局從我們被扣押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向我們施加巨大的心理壓力,反覆告訴我們,只要簽下一份承認暴力抗法的認罪協議,就可以獲得釋放,如果不籤就一直關下去,但我們每一個人都扛住了。”
“你們頂住了壓力,沒有在那份僞造的認罪協議上簽字,這本身就爲聯邦在後續的真相公佈中,奪回了最關鍵的道德高地,你們是好樣的!”
費蘭豎起了個大拇指,緊接着話鋒一轉:“放心吧,接下來,聯邦會替你們討回全部的公道,我們會把博蒙特站臺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原原本本地攤在全國人的面前……”
安頓好迪恩等人之後。
費蘭轉身走向會客廳隔壁那間被臨時改造成審訊室的房間。
這間審訊室,原本是酒店用來存放備用傢俱的儲藏室,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帶鐵絲罩的燈泡,將整個房間照得慘白。
胡佛手下的審訊專家,早已在裏面做好了全部準備。
長桌兩側,各放着一把鐵椅,牆角架着一臺便攜式打字機,負責記錄審訊內容的速記員已經將紙張捲上了滾筒。
費蘭和胡佛並肩站在外面,透過玻璃看着第一名被帶進來的犯人。
那名在博蒙特站臺上,親手扣動扳機的民兵顧問,克萊頓·伯克。
伯克被兩名FBI探員押着坐在鐵椅上,雙手被銬在椅背後面的橫樑上。
他的臉上,還殘留着被從牀上拖下來時蹭在枕頭上壓出的紅印,嘴角掛着一抹明顯的冷笑,一副根本不把這場審訊放在眼裏的架勢。
審訊由一名FBI高級審訊專家主持。
他沒有像伯克預想的那樣,上來就用強硬語氣拍桌子問“你爲什麼要開槍”?
而是極其平靜地從桌面上,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用幾乎像在唸一份商業合同般的語調,開始逐一念出伯克過去幾年的詳細履歷。
他從伯克的出生年月日開始念起,唸到他在哪個縣註冊加入民兵組織,唸到他此前三次因酒後,在公共場合持槍鬧事被縣警局拘留的記錄,又唸到他在博蒙特事件發生前一週,收到的一筆來源不明的匯款。
這筆匯款,來自奧斯汀一家與華爾街有直接融資關係的地方銀行,匯款金額和日期被打印得清清楚楚。
伯克嘴角的冷笑,在審訊員唸到這筆匯款時明顯僵了一下,但他仍然沒有說話。
審訊員並沒有急着追問,只是從另一隻檔案袋裏,取出了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博蒙特鐵路貨場站臺上,那個中彈倒地的聯邦官員邁克爾·湯普森,他的身體蜷縮在站臺邊緣,胸口的白襯衫已經被血浸透成深黑色。
伯克看了一眼照片便移開了視線,喉嚨上下滾動了一次,但仍然緊閉着嘴脣。
審訊員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會給你時間考慮,看你選擇在聯邦法庭上,被以謿⒙摪罟賳T的罪名起訴,還是選擇把當晚的真相,如實說出來並坦白,獲取最輕的懲罰……”
同一時間,在隔壁另一間審訊室裏。
另一名FBI審訊專家,正用截然不同的手法,對付博蒙特事件中帶隊攔截聯邦列車的德克薩斯安全部門官員羅伊·斯通。
斯通被帶上審訊椅時,用極其挑釁的語氣告訴審訊員,自己是依法在德克薩斯境內,執行州長授權的合法攔截任務,聯邦沒有任何法律依據可以在德州土地上,對他的執法行爲進行追訴。
審訊員並沒有反駁他,只是從公文包裏,取出了一份由聯邦司法部長親筆簽署的特別授權令,放在桌上讓他自己看。
授權令上明確寫着。
根據總統作爲三軍統帥,在緊急狀態下保護聯邦官員人身安全的法定權力,聯邦司法部,將對博蒙特鐵路貨場槍擊事件中,所有涉及人員擁有完整的調查和追訴權。
斯通看完那份授權令之後,臉上的表情不再像剛纔那樣囂張了。
審訊員隨即又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這份文件,是斯通自己在攔截行動結束後,向騎警總部提交的書面報告。
報告裏聲稱,聯邦官員在攔截過程中,主動搶奪武器並在推搡中導致槍支走火。
審訊員將一份由FBI在博蒙特貨場現場找到的彈道分析報告,和多名獨立目擊證人的證詞摘要放在他的書面報告旁邊,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兩份報告裏,只有一份是真的……”
整個審訊過程中,斯通多次試圖用沉默來拖延節奏,但每當審訊員報出新的證人名字和時間點,他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到了凌晨時分,當審訊員告訴他,他的副手已於隔壁房間供出事發當天是他親自下令“用一切手段攔住聯邦車隊”時。
斯通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鬆開又攥緊了好幾次,最後用極低的聲音說他需要一個能記錄完整陳述的速記員。
審訊一直持續到了次日天亮。
當晨光透過酒店走廊盡頭那扇小窗灑進指揮室時。
胡佛將厚厚一摞審訊報告放在了費蘭面前。
費蘭翻開報告,前面幾頁的內容基本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聯邦官員,從頭至尾沒有做出過任何暴力抗法的舉動。
德克薩斯騎警,在攔截過程中,未按照標準程序給聯邦官員留出配合時間窗口,民兵顧問率先進行人身攻擊,並在奪取文件的過程中扣動了扳機。
這些與他在FBI初次調查報告中,所看到的以及事後從迪恩等被解救官員口中聽到的事實完全一致。
但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最後一段被胡佛用紅筆加框標註的補充審訊摘要上時,眉頭卻在沉默中微微收緊了。
那段摘要記錄的是民兵顧問克萊頓·伯克,在交代完自己在站臺上主動挑釁和開槍動機之後的補充供詞。
他承認,自己當時之所以會選擇在那個極其敏感的時間窗口,率先出手搶奪文件並製造混亂,並不是因爲他在現場被任何德克薩斯騎警或國民警衛隊軍官當場授意。
而是因爲在此之前,他曾在一個由華爾街資本集團資助的民兵聯絡組織定期聚會中,反覆聽到關於“在邊境製造摩擦,可以加速中期選舉前的政局逆轉”的說法。
據他交代,他當時收到的行動指令,並非來自德州州政府或騎警指揮部,而是來自一名曾與他多次會面,並向他提供資金和武器的聯絡人。
此人是華爾街債券經紀人傑拉爾德·麥圭爾,與美利堅軍團和“美利堅自由聯盟”有着極爲密切的關係。
伯克說麥圭爾在給他的指令中明確提到:“只要在聯邦車隊經過博蒙特時,製造出一起足夠轟動的流血事件,就能讓聯邦政府和南方州之間本已緊繃的對峙徹底失控”。
費蘭將報告放到桌上,手指在最後那行關於華爾街財團的指使者信息上輕輕叩了兩下。
德州衝突自爆發以來,摩根財團和梅隆家族,一直在通過各種渠道向德克薩斯州政府提供資金和輿論支持。
麥圭爾在整場衝突中,充當了華爾街資本集團與德州強硬派之間的聯絡人——這些他都早已從胡佛的情報中掌握。
但沒想到的是,博蒙特站臺上那一槍,竟然也是由華爾街在幕後策劃的。
“費蘭先生,我們要不要順着這條線追查下去……?”
胡佛小心翼翼的問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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