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03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这次出声的是罗珀。

  “这个很简单,海运补贴可以走商务部的出口促进专项账户,财政部在这个财季还有一笔未分配的海事补贴余额,用来补贴新增航线的运力恢复,不需要重新经过国会审批。”

  “同时,由商务部牵头和几家还有余力的航运公司、签署临时协议,将蓝鹰企业的纺织品运费,在短期内压到接近成本价,以运输周转量换取航运公司的补贴资格,确保他们在航线恢复后,能够将单位运价维持在一个可被市场接受的区间。”

  费兰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针对性的解决路径。

  “容我插一句嘴……”

  副国务卿菲利普斯此时他抬起眼睛了看着费兰:“费兰,你的易货框架和运费补贴逻辑上,我都觉得有点操作性,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拉美那边几个主要国家,目前对美利坚的部分产品、仍然维持着报复性关税——这是斯穆特-霍利关税法留下的后遗症。”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这边联邦政府,主动出面协调易货贸易,而对方的海关,仍然按高关税把我们的纺织品挡在门外,你的这个打通拉美的贸易框架,在第一道海关闸口就会被冲散,所以,你是否已经评估过这部分的障碍?”

  “这正是我需要国务院参与的原因。”

  费兰用一种同样毫不含糊的语气回应道:“我们需要和他们搭建一道互惠贸易协定法,我希望你们国务院尽快启动与巴西、哥伦比亚和古巴这三个首批目标国家的双边关税磋商。”

  “不需要一次性全部谈妥,可以先签一份临时性的纺织品进口配额宽免备忘录,把蓝鹰企业的纺织品,暂时从报复性关税清单中剔除,作为对方获得易货贸易原材料配额的交换条件。”

  菲利普斯问:“互惠贸易协定法?”

  费兰不远处站着的阿西娜使了个眼色,阿西娜立即将几分已经准备好的文件交到了他们的手里。

  菲利普斯三人接过阿西娜递来的文件,翻开第一页时眉头还微微皱着。

  但当他们逐页往下翻,看到那些被用红笔圈出的关键条款、和附在文件末尾的拉美各国进口需求预估表时,三人的脸色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显然他们没料到,费兰这么多事要忙,居然还能搞到拉美这种这么详细的数据。

  这可是连国务院、商务部都没有的各类详细数据。

  费兰等三人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才开口:“拉美这些国家在大萧条这场风暴中,被冲击得最惨的不是工业——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少工业,而是他们的初级产品出口。”

  “古巴的蔗糖,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巴西的咖啡豆被当成燃料烧掉取暖,哥伦比亚的矿石滞留在港口无人问津。”

  “不是他们的产品不够好,而是大萧条之后全球市场全面萎缩。”

  “原来的买家要么没钱了、要么筑起了更高的关税壁垒。”

  “这些国家的外汇储备见底,本币贬值,进口能力被彻底抽空,但他们对工业制成的需求并没有消失。”

  “古巴的甘蔗种植园主,仍然需要美利坚的粗棉布,来做工人的工装和糖袋;巴西的咖啡出口商,仍然需要美利坚的坯布来包装运输袋;哥伦比亚的矿主,需要美利坚的帆布和工业纺织品,来维护矿区的基础设施。”

  “而现在全球主要工业国中,能够大规模向他们提供这些工业品。的只有我们。”

  “大英帝国,正在用帝国特惠制,把殖民地市场圈进自己的贸易壁垒里,德国在希特勒上台后,全面转向双边清算贸易,法国的高关税已经让他们的传统客户转向了走私渠道。”

  “所以,现在不是我们在和欧洲竞争拉美的市场——现在是拉美的买家,正在到处寻找还能大规模稳定供货的工业国,而他们的选择并不多。”

  他顿了顿,用目光扫过面前三位掌握着联邦贸易、外交和商业政策的核心人物:“互惠贸易协定,可以用用来谈判降低关税,对于拉美这些国家来说,和我们签署一份双边关税磋商。”

  “哪怕只是一份临时性的纺织品进口配额宽免备忘录——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把囤积在仓库里快要烂掉的蔗糖、咖啡和矿石换成急需的棉布和工业纺织品。”

  “而我们这边,拿到这些原材料之后,可以投入国内市场循环,压低物价、稳定供应链,同时把对应价值的纺织品出口配,额划拨给我们南方刚刚签了蓝鹰协议的合规企业。”

  “他们的蔗糖不会再烂在仓库里,我们的纺织厂主,也能拿到实打实的出口订单。”

  “这不是我们单方面在给他们开恩惠,这是一笔他们比我们更迫切需要的交易,所以他们没理由不答应的……”

  听完这些之后,罗珀弗格森菲利普斯彼此对视了一眼。

  说句实话,以他们现在的有限思维,不是很够理解费兰所说的这一套东西。

  不过他们能确认的一点是,费兰对贸易这方面的了解,绝对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

  气氛沉默了许久。

  菲利普斯抬起头看向罗珀:“罗珀部长,你觉得费兰的这些方案怎么样?”

  罗珀托着下巴:“可以尝试一下。”

  菲利普斯又看向了弗格森。

  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一个简短而有力的点头,表达了认可。

  这时罗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看向费兰:“费兰,假如你这一套行不通的话,还有别的备用方案吗?”

  “备用方案……”

  费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难以捉摸的表情:“其实也有,只是我怕你没胆子去做而已。”

  罗珀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用一种被激起了全部职业尊严的语气回应道:“现在国家这种情况,如果能有更多的贸易收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我怎么会不敢做?”

  “是吗……”

  费兰微微一笑:“那不知道,你敢不敢和那群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人做生意?”

  罗珀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好几秒钟之后才挤出一句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现在的苏联正处于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关键期,重工业正在加速扩张,但轻工业严重滞后,棉纺织品和坯布极度短缺。”

  “苏联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已经向欧洲几家大型纺织厂发出了试探性的采购询价,但这些询价,大多被英法等国高昂的出口信贷门槛一一挡了回去。”

  “如果,我们这时候接触他们,对他们而言,说是雪中送炭也绝对不为过。”

  “而且,他们可比拉美那群人更有价值——因为,他们愿意用黄金作为支付手段。”

  这话一出,罗珀、弗格森和菲利普斯三个人同时震惊了。

  他们的震惊,不是因为和苏联的意识形态问题——在座的这三个人都是罗斯福新政的核心成员,他们对苏联的态度,远比国会里那些南方保守派务实得多。

  他们的震惊在于,费兰居然掌握了大洋彼岸那个国家的这种机密级商业情报。

  要知道,这个时期的美利坚,可还不是二战后的世界超级大国。

  现在连CIA都还没成立。

  国家才在去年的十一月,才刚刚和苏联恢复了外交关系。

  国务院连驻莫斯科大使馆,也才刚刚重新挂牌不到几个月,对苏联内部经济数据的掌握,几乎全部依赖于英国外交部的二手转报、和少数几个在莫斯科做生意的贸易商的零散汇报。

  而费兰,不仅知道苏联正在搞什么第二个五年计划,不仅知道他们的轻工业滞后和棉纺织品短缺。

  甚至还知道苏联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已经向欧洲发出了试探性询价,连被英法拒绝都说得一清二楚、连对方愿意用黄金支付这种核心商业条款都了如指掌。

  这已经不是在掌握外国情报了,这简直像是他亲自参加过苏联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的内部定价会议一样。

  好半天之后,菲利普斯才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用手帕擦了擦自己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细密汗珠,用一种混合着试探和无法抑制的好奇的语气问道:“费兰,你这些消息——可靠吗?”

  他身为副国务卿,可以说是这个国家对外国情况最了解的人之一。

  可现在费兰说的这些信息,他们国务院拉美司和苏俄司的档案柜里,连一个字都没有。

  这不得不让他怀疑这些情报的来源。

  “绝对可靠。”

  费兰淡淡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菲利普斯立即追问:“我听说FBI最近发展得很快,你不会暗中让他们发展到国外了吧?”

  费兰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话锋一转,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桌面上的具体安排:“关于拉美的更多具体资料,明天之后我会让我的秘书整理好交给你们,各位回去之后,可以同步启动各自部门的准备工作……”

  接下来,几个人又就后续的分工和协调机制做了一番补充讨论。

  罗珀记下了首批蓝鹰企业出口资质的审核流程节点。

  弗格森则和费兰确认了拉美进口商信用排查的时间表。

  待到所有议题逐一敲定,三人便从沙发上起身告辞。

  不过,三人并没有急着返回费兰为他们各自单独安排的套房,而是在走廊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菲利普斯的套房里。

  菲利普斯关上门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率先开口问了另外两人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看?”

  弗格森靠进沙发里,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从紧急银行法到朗尼克七人法,从格拉斯·斯蒂格尔到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这一系列新政中,每一个需要跨部门协调的关键项目,费兰都没有失手过。”

  ”他在其中展现出的全盘判断力和对复杂利益链条的精确拆解,足以让任何一个质疑其贸易计划可行性的人,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次和拉美的贸易方案,应该有很大把握是可行的。”

  菲利普斯听完弗格森的话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罗珀。

  罗珀没有接弗格森的话茬,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嘴里反复嘟囔着两个字:“苏联……”

  菲利普斯皱着眉头:“罗珀,你不会真的打算跟苏联做生意吧?”

  “这有何不可?”

  罗珀看他:“毕竟我们在去年十一月,已经正式和苏联恢复了外交关系,他们手里有黄金,我们手里有他需要的货物,这笔生意在原则上,不存在法律障碍。”

  菲利普斯深吸了一口气:“法律上的障碍确实没有,但你要是真的和布尔什维克抱在一起,那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到时候,搞不好你就得到国会的听证厅去,接受那些保守派议员的‘鞭打’,那你可就麻烦大了。”

  “麻烦再大,能有黄金大吗?”

  菲利普斯被这句话噎得有些无语,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争执下去。

  接下里,三个人又就拉美和苏联两条线的问题做了一番补充讨论。

  次日,在收到费兰让多萝西送来的厚厚一摞拉美各国进口需求预估数据、和互惠贸易协定草案的完整版本后,三人也不再逗留,和费兰打了个招呼,便以最快的速度乘车返回华盛顿,开始各自部署相关工作。

  ——

  五天后,华盛顿宪法大道,商务部大楼的新闻发布厅里。

  商务部长丹尼尔·罗珀,亲自站到了麦克风前,向在场所有记者宣布了一则简短而重磅的消息:商务部已正式向古巴、哥伦比亚和巴西三国发出邀请,请三国商务部长及相关贸易官员,于近期赴华盛顿,就双方共同关心的纺织品及其他工业品贸易问题进行正式洽谈。

  消息一出,整个南方舆论场瞬间炸开了锅。

  哈蒙德在斯巴达堡的办公室里,攥着那份转载这则消息的《华盛顿邮报》,脸色一阵青紫。

  他和他的幕僚们都知道,拉美国家在大萧条的冲击下,和美利坚之间的贸易链条早被各种因素拆得七零八落。

  但如果商务部,真的重新打通了其中的贸易环节。

  那么费兰之前在夏洛特和小石城,向七州和阿肯色州纺织厂主们许诺的那些出口订单,就不再是空头支票了。

  可问题是,拉美各国货币在大萧条中贬值了至少一半,进口商根本拿不出硬通货来支付美利坚商品,商务部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总不能把几百万码坯布白送给那些拉美国家吧?

  在各方的猜测和议论之中,时间又过去了五天。

  这天上午,古巴、哥伦比亚和巴西三国的商务部长及随行贸易官员,先后抵达华盛顿宪法大道的美利坚商务部大楼。

  从早上九点开始,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便一直紧闭着。

  罗珀和菲利普斯、弗格森分,别带着自己手下最精锐的贸易谈判团队坐在长桌的美方一侧。

  对面的三国代表,则带着各自的翻译和商务参赞。

  谈判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

  中间只有短暂的午餐休会,没有人离场,也没有人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

  当那扇橡木门终于在下午从里面被推开时,走廊里早已蹲守了大半天的记者们,几乎是同时从长椅上弹了起来,镁光灯将走廊尽头那片大理石墙面照得如同白昼。

  罗珀走在最前面,他的领带微微歪向一边,额头上还残留着长时间密闭会议后,特有的薄薄一层油光。

  但他整张脸上却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既有长时间高强度谈判后的心有余悸,又有一个刚刚替国家从对手手里,硬生生夺下一大块蛋糕的人,在强行按捺自己的兴奋。

  走在他身后的菲利普斯和弗格森,也是大致相同的神态。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带着一丝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难以置信的笑意。

  费兰给的那些资料完全正确。

  现在拉美这几个国家,远比美利坚这边,更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些工业成品。

  巴西的咖啡出口商,急需棉布来制作运输包装袋。

  古巴的甘蔗种植园主,急需粗棉布来给工人做新一季的工装。

  哥伦比亚的矿区,急需帆布和工业纺织品来维修矿区的基础设施。

  他们本币贬值后确实没有硬通货。

  但费兰提供的谈判框架,把对方手里那些在经济危机中同样积压的原材料——巴西的咖啡和棉花、古巴的蔗糖和烟草、哥伦比亚的矿石和硝石——转化为了可被联邦战略物资储备局接收的硬等价物。

  而罗珀他们,就按照费兰在备忘录中,提前标注好的每种原材料的国际市场公允价格区间、各国现有库存周转极限和最急需进口的纺织品细目,逐项和三国代表进行了交叉核对。

  三国代表,起初还试图用常规谈判中的节奏,来拖延时间或抬高自己原料的折算价格。

  但坐在美方一侧的弗格森,每次都精准地指出对方某种原材料在过去一个季度中,在欧洲市场上实际成交的最低价,把对方的砍价空间压缩到了几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