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微微一怔,他並沒有在之前的行程中安排利連索爾親自來夏洛特:“讓他們進來啊吧。”
利連索爾推門進來時,臉上掛着一種極少在他身上出現的、帶着幾分玩味的笑意。
哈考特跟在他身後,舊工裝外套換成了深色西裝。
利連索爾環視了一圈套房裏的年輕團隊,又看了看茶几上攤着的各種文件和電報簡報,笑眯眯地看着費蘭:“你們在這兒搞七州首腦會議,隔壁在搞五州首腦和紡織聯盟會議,還真是熱鬧啊。”
費蘭笑着聳了聳肩:“怎麼,你是來看這場熱鬧的嗎?”
利連索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一疊文件遞了過去。
費蘭接過來翻開一看。
原來,這些都是這幾天時間,南方不少有影響力的政客和商界代表寫給利連索爾和哈考特兩人的信函。
有的用詞極爲懇切,勸誡這兩人不要利用TVA的影響力爲NRA站臺,說TVA應該保持中立,專心搞水利和發電就好。
有的字裏行間暗示,如果能保持沉默或至少不公開支持聯邦的立場,未來在跨州工程合同和各縣物資採購方面,可以給TVA提供很多方便。
威脅的信當然也不在少數。
其中一封寫得尤爲露骨,直接警告說如果利連索爾執意要把TVA和NRA綁在一起,那麼TVA在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馬境內的幾處輸電線路延伸工程,可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阻力”。
“卡拉漢聽說過嗎?”
“曾經密西西比州最年輕的那名州參議員?”
“是的。”
利連索爾點頭:“三天前他親自來到我的辦公室,想說服我不要爲NRA站臺。”
“所以,這就是你的答覆嗎?”
利連索爾和費蘭相視一笑,無需多言。
——
時間來到了中午十二點。
蹲守在希爾頓酒店外的記者們,已經等了整整一個上午。
當第一列車隊駛入酒店門廊時,人羣中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車門打開,第一個走下來的是田納西州州長希爾·麥卡利斯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長大衣,領口彆着州長徽章,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從容,但步伐穩健,沒有太多猶豫。
現場立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鎂光燈快門聲。
有記者從三腳架後面探出頭來,高喊麥卡利斯特的名字,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在隨行助理的簇擁下,走進了酒店旋轉門。
緊隨其後抵達的是肯塔基州州長拉馮。
他比麥卡利斯特年輕幾歲,步伐也更快,從車裏出來時大衣的扣子還沒繫好,但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細節,只是用一種略帶審視的目光掃了一眼酒店門前成排的照相機鏡頭,然後低下頭快步走上門廊臺階。
弗吉尼亞州州長喬治·皮裏隨後抵達,他看起來比前兩位都更放鬆一些,甚至在進門時還側頭和一個認出他的當地記者點了點頭。
第四位到達的是佐治亞州州長尤金·塔爾梅奇。
這位以保守著稱的老派南方政客從車裏走下來時表情極爲嚴肅,幾乎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但他的出現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佐治亞同時也是南方紡織業的重要州之一。
塔爾梅奇此前的公開表態,一直小心翼翼地在聯邦與南方聯盟之間維持平衡。
但他今天出現在夏洛特而不是斯巴達堡,本身就是一條夠所有報社寫通欄大標題的新聞。
最後一位壓軸到達的是阿拉巴馬州州長本傑明·米勒。
他的車停穩之後,沒有立刻推開車門,而是在後座上坐了片刻,透過車窗看着酒店門口密集的記者羣和鎂光燈陣,然後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風衣,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走到旋轉門前時被一個擠到前排的記者喊住問了一句“米勒州長,您是否已經準備好和聯邦合作”,他停了一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朝那個記者微微搖了搖頭,轉身進了酒店。
現在所有人已經確定。
田納西七州州長,沒有人推辭,沒有人缺席,全部到齊。
這七人被轉院引導着穿過大堂,一路上電梯直達七樓的會議室。
先後到來的七人的目光偶爾會短暫地交會,但沒有人率先開口。
幾分鐘後,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當看到第一個走進來的那張年輕面孔時,長桌兩側的七位州長几乎同時將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
說起來,這七個人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費蘭。
之前關於這位“小總統”的傳聞,他們聽了太多太多了。
從緊急銀行法到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從芝加哥工會選舉到那場把華爾街日報王牌記者懟成行業笑話的記者會,每一件事都在南方政壇的私下討論中被反覆添油加醋。
不過一想起之前,他們派去的副州長等代表給這叔侄倆做了個局、以及對方接下來想讓他們做的事情,每個人都難免皺起了眉頭。
可還沒等他們過多思緒,當看到跟着費蘭走進來的利連索爾和哈考特·摩根時,所有人的面色都變了。
他們沒想到是,這兩人居然也會出現在這裏。
而現在這兩個人往會議室裏一站,意思就已經很明確了。
TVA今天就是來給NRA站臺的!
你們這些州長,自己看着辦吧!
費蘭沒有管這些人在想什麼,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和每一位州長逐一握手打招呼。
他的握合力度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刻意施壓,每一下都搖了搖然後鬆開,像是在和一羣久違的生意夥伴寒暄。
握完最後一雙手之後,他走到長桌一端的位置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語調平穩地開口:“州長先生們,NRA在你們七州的政策推行也有一段時間了,我現在想問的是,你們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
七州州長面面相覷。
沉默了幾秒鐘後,田納西州州長希爾率先出聲:“費蘭先生,NRA的初衷當然是好的,最低工資、最高工時、廢除童工、工人集體談判權——這些目標沒有人會公開反對。”
“但改革這種事情,從來都是很難一蹴而就的,總是需要一些時間來慢慢磨合,我們田納西州的當然願意配合聯邦的政策,但只是希望這個節奏能夠更穩妥一些,給大家一些緩衝的空間。”
他話音剛落,肯塔基州州長拉馮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比希爾更加圓滑:“確實如此,肯塔基州的情況和田納西類似,我們的經濟結構正在逐步調整,如果操之過急,反而可能引發不必要的反彈,費蘭先生,我們不是不支持NRA,只是希望在推進的速度和方式上能夠有一些靈活性。”
其他幾位州長也跟着點頭附和,措辭大同小異。
反正既不想得罪費蘭,又不想背叛南方紡織業聯盟,每個人都在用最精緻的語言,把自己的立場裹在一層又一層棉花裏。
費蘭聽着這些耍滑頭的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冷笑了一聲:“各位,本來我們NRA也是想對這些政策循環漸進的,但可惜的是,南卡羅來納那羣紡織廠主把事情挑了起來,攪亂了我們NRA的整盤計劃。”
他環視着腥耍骸八袁F在,我們只能調整計劃了,我需要你們七州率先表示支持NRA的政策和各項計劃!”
話落,會議室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抽空了。
七位州長的面部肌肉以不同的幅度微微繃緊,長桌兩側的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鐘,沒有人主動開口。
“咳咳……”
拉馮的咳嗽聲打破了現場的寧靜:“費蘭先生,您也知道的,我們南方不比北方,到處都是窮鄉僻壤,肯塔基州有兩百六十萬民校芏噘Q易都要指望德克薩斯這個南方經濟大州活着。”
“一旦我們率先表示支持NRA,而德克薩斯仍然站在聯邦對立面,那等於我們自己把這些貿易通道全部掐斷——而這不是我要不要表態的問題,是我身後有兩百多萬肯塔基人靠這些貿易喫飯的問題。”
“當然,如果您能率先說服德克薩斯,那我們自然不會再有任何猶豫。”
這話一出,其餘六州州長恨不得當場給拉馮豎個大拇指。
費蘭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拉馮,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開口:“拉馮先生,你是把我當三歲小孩了嗎?”
拉馮面色一僵,其他人也均是屏住了呼吸。
“如果我是那種可以被一句‘等你說服德克薩斯再說’就打發回去的人,你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裏,德克薩斯不在七州之內,你現在把球踢給一個不在場的人,就是不打算表態,但我今天把你召集到這兒,我只想要聽到答案,而不是聽你給我上一堂南方貿易地理的課!”
“所以,收起你這點低級的小伎倆!”
拉馮的面色在那一瞬間漲紅了,拳頭也捏緊了起來。
費蘭這種言論,幾乎等於是在公然羞辱他。
若是換作以前,別說是費蘭這樣一個年輕人,哪怕是他叔叔羅斯福本人站在這裏,他也敢拍桌子走人。
畢竟他可是一個州的州長,不是誰的下屬,他的權力不是聯邦政府授予的,是肯塔基州的選民一票一票投出來的。
可是現在今非昔比了。
TVA的電力網絡和防洪工程,已經和肯塔基州的經濟體系牢牢綁定在一起。
那些因廉價電力而受益的民小⒛切┮驙懞樗宦摪罟こ虜r住而免於傾家蕩產的農民們,那些在磷酸鹽肥料推廣站排隊領樣品的技術員們——他們絕不會允許他和聯邦鬧翻。
拉馮咬着牙,將捏緊的拳頭慢慢從桌面上收了回去,沒有再開口。
? 第198章:我們的州長被軟禁了?
現場的氣氛沉寂了大概有五秒鐘。
田納西州州長希爾緩緩開口:“費蘭,今天我們七個人能來到這兒,坐在這張桌子前面,本身就已經是頂着天大的壓力了,南方各州現在對我們這幾個“越過了州界線和北方人坐下來談判”的州長們議論紛紛。”
“有報紙已經在罵我們是叛徒,還有棉花協會和紡織聯盟的人,正在通過各自在州議會里的代理人,暗中推動對我們的不信任案,所以我希望你多少能體諒一下我們的處境,不要把事情做得那麼絕情。”
費蘭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鬆動,語調甚至比剛纔更冰冷了一些:“你們想讓我體諒你們,但是誰來體諒我和NRA的處境?”
“我在華盛頓的辦公室裏,每天收到的是我們南方合規官被扣押、被圍堵、被當地報紙罵成聯邦走狗的報告,而你們七個州長,坐在這裏跟我談讓我體諒你們?”
七州州長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沒有人接話。
“還有……”
費蘭的目光從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繼續開口:“你們似乎是搞錯了一件事,NRA讓你們接受這些條款,並不是在逼你們接受某些會讓你們利益遭到巨大損失的事情,而是在讓你們享受第一批來自工人們的紅利。”
“就像TVA一樣,當初你們不也各種反抗、質疑,說哪怕你們州的民斜缓樗退馈I死、瘧疾永遠無法根治,也絕對不會答應TVA計劃的嗎?”
“現在呢?”
“還不是‘真香’?!”
希爾被這句話噎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他當然記得,在大半年前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法案在國會辯論時,自己和其他幾個州長在電話裏互相通過氣,一致認定聯邦政府是要通過水利工程,來蠶食州權。
當時他們確實是在州議會、州政府裏拍着桌子,發誓絕不會讓TVA在田納西州徵用一寸土地。
而現在……
現在田納西州,超過一半的農村地區已經開始和TVA對接輸電網絡,沿河三個縣的防洪工程,讓今年的春汛水位比往年低了整整兩英尺。
他在很多縣的民意調查中,支持率最高的十項政績裏有九項直接或間接與TVA有關。
眼看七州州長還是無動於衷不願直接不表態,費蘭側過頭,朝身後正在做記錄的多蘿西·卡特投去一個眼神。
多蘿西立即合上速記本,從公文包裏取出早就準備好的七份文件,逐一走到每位州長面前,將文件輕輕放在他們面前的桌面上。
這些文件每一份都用深藍色硬殼文件夾裝訂。
封面上,印着TVA的標誌和對應州的名稱,厚度因各州情況不同而略有差異,但無一例外都塞滿了密密麻麻的表格、圖表和統計數據。
州長們開始翻開查閱,會議室裏只剩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很快,七州州長們的臉色便相繼難看了下來。
這些文件裏,列出的不是泛泛的行政報告,而是他們各自州內與TVA綁定的每一項具體計劃和對應的民意數據。
從已建成輸電線路的覆蓋、人口和年均用電量增長曲線、到各縣TVA技工培訓班畢業學員的就業率和平均工資對比。
從磷酸鹽肥料推廣站所覆蓋農田的增產百分比,到防洪工程受益區域的選民投票傾向變化。
其中一些數據的精細程度,甚至超過了他們州政府自己統計局所掌握的範圍。
而在每一份文件的最後一頁,都附着一行用紅色墨水標註的小字:以上項目若因非不可抗力因素導致暫停,預估影響如下——後面緊跟着各州在就業、稅收和選民支持率方面的具體損失估算。
費蘭這是在赤裸裸的告訴他們——我清楚TVA現在在你們各州的各項計劃進展情況,比你們自己掌握得還要清楚,如果你們不答應幫助NRA推進,那麼我分分鐘可以暫停TVA的所有計劃,你們自己掂量清楚是否承受得起這個代價!
現場氣氛又沉寂了好一會。
最後還是希爾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雙手壓在封面上:“我們需要一點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
“可以,不過我有一個要求——在考慮期間,我希望各位不要離開這座酒店,什麼時候你們考慮出了結果,才能離開。”
這話一出,七州州長無不感到一陣被壓制到極限的憤怒從胸腔裏往上衝。
費蘭今天從坐下開始,便一句接一句地羞辱他們,現在居然還要把他們軟禁在這座酒店裏?
他們可是各自州最高行政長官,是經過全州選民投票選出來的州長,更何況這裏還是南方,是他們自己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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