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74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羅伊沒有再說話,只是狠狠地瞪了霍納一眼,然後走到了一邊。

  計票環節馬上就要開始。

  在宣佈計票正式啓動之前,珀金斯從主席臺右側起身走到臺前:“經過這段時間以來大家的不斷努力,工會改革的成果終於要成熟了,你們當中有很多人,幾個月前還不敢相信自己能親手選出一個替自己說話的工會,但現在,你們親手把候選人送到了競選臺上。”

  “所以現在我宣佈,統計計票正式開始!”

  這句話,徹底拉緊了現場及全國聽他們這臺收音機的每一根神經。

  收音機前的全國聽袀儯苈牭浆F場速記員交替報數的聲音、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場工人壓低了嗓音卻壓不住情緒的竊竊私語,以及每隔一小段時間就被播報員複述的旁白。

  計票持續了將近三十分鐘。

  當計票小組將最終計票結果填寫完畢,並交由雙方複覈簽字後,全場連最外圈站着的工人都不再向旁邊的人交談。

  負責計票的專員,將密封好的計票報告雙手遞到珀金斯手中。

  珀金斯把那份折成對摺的報告展開,垂下目光,將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走回麥克風前:“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我宣佈,芝加哥卡車工會自由選舉最終計票結果,傑勒米·愛德華多先生,以2186票正式當選新任主席!”

  話音剛落,整個工會大廳像被一股壓抑太久的聲浪從內部撐開,歡呼和掌聲同時炸裂開來。

  前排有人把帽子扔上天,帽檐砸在吊燈燈罩上又彈回來,落到一個年輕裝卸工懷裏,他乾脆將帽子再往高處一拋,然後轉身用力擁抱了站在他旁邊的陌生人。

  後排老司機坐在長椅上沒有跳起來,他低頭用粗糙的手背慢慢擦過自己脫了皮的鼻翼,然後在掌聲中笑了。

  支持彭斯以及其他候選人的工人們,神情有短暫的失落,但沒有一個人提前退場。

  因爲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選票在選自己的領袖,不是之前卡彭時代那種直接內定的結果。

  所以雖然輸了,但他們依然能夠接受。

  彭斯本人從人羣裏擠過來,用力拍了拍傑勒米的肩膀:“狗孃養的,居然輸給了你,不過還是祝賀你,我的朋友!”

  “謝謝。”

  傑勒米喘着粗氣,似乎還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成爲了新任工會的主席。

  他站在大廳中央,不斷被湧上來握手的工人們從左邊拍到右邊,又從右邊推到左邊的祝賀聲中。

  直到一個舉着赫斯特廣播話筒杆的工程師,把杆子從他頭頂橫過去繞到轉播車方向時。

  他才第一次朝收音機前全國不可勝數的聽姓f出了當選後的第一句正式致辭:“感謝大家的支持,我是當選主席傑勒米,我在此承諾,從今天開始,我將會爲工人們的利益奮鬥,直至筋疲力盡、亦或者你們不再需要我……”

  ——

  白宮,橢圓辦公室。

  收音機裏,赫斯特廣播網的直播依然沒有結束。

  現場歡呼聲以及播報員的播報聲,不斷從壁爐旁邊的那臺收音機裏傳出來。

  羅斯福把夾鼻眼鏡摘下來擱在文件旁邊,靠進輪椅椅背,嘴角揚了起來:“路易斯,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場選舉所造成的浪潮很快就會蔓延到全國,那些工人們不再需要任何人動員,不再需要任何人組織,他們自己就會學着芝加哥這邊的模式,開始自己的自由選舉。”

  路易斯語調頓了頓:“當然,藉着這股浪潮帶來的影響力,我們的人也能夠以此爲手段,在國會徹底壓垮那些NRA的反對派。”

  羅斯福點了點頭,輪椅扶手被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就讓我們好好看看,費蘭那孩子給我們鑄造的這把武器,夠不夠鋒利吧。”

  這一晚,註定是個令許多人難眠的夜晚。

  亨利·福特在聽完收音機轉播之後,立即讓助理把公司全體高層從各自的臥室裏叫醒,召集到總部會議室。

  他站在會議桌最前面,身後掛着一張標註着剛剛通過選舉產生的卡車工會新任領導層名單,他一邊用筆指指點點,一邊對着睏倦不堪的財務及生產主管們,命令必須從現在開始找出任何在他們自己工廠內,被忽略的潛伏工會組織者,並封鎖一切未經授權進入底特律汽車生產線的外訪參觀。

  美利堅鋼鐵公司總部。

  邁倫·泰勒也同樣是側夜未眠。

  他反覆計算着這場芝加哥選舉可能造成的用工環境變動,最後直接將主管勞工事務的執行副總裁關在辦公室裏。

  不顧對方反覆說明,這不符合聯邦早已備案的勞資條款通知,硬是逼他把第一季度,所有工廠級別的基層班組長改組全部提前重審了一遍預案。

  “我們有十幾萬工人,如果他們學着芝加哥的樣子,排着隊走進自主投票間,我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會被一起投進計票箱——你明白嗎?”

  “你現在不把基層班組長這條防線提前加固,等到他們真的組織起來開始投票的時候,你手裏就只有一堆被工人扔掉的廢棄章程。”

  面面對泰勒的威逼,執行副總裁沒有辦法,只能表示他會想辦法。

  同一時間,全國的工業巨頭們也同樣是徹夜未眠。

  佛羅里達州南部的煤礦主,在凌晨撥通了麥考密克的私人電話,詢問是否還有從州議會層面拖延工會註冊時效的殘存可能性?

  但麥考密克只是沉默了幾秒便掛斷了電話。

  威斯康星州密爾沃基啤酒產業背後的控股家族們。

  連夜從紐約增聘了勞工顧問,要求在最短時間內,比對他們之前與私酒時代延續下來的工會簽訂的所有條款中,還有多少可以被重新解釋爲有效合同。

  所有工業巨頭、工廠主們,都在爲應對這股即將蔓延的浪潮做着對策。

  次日清晨。

  全美各大報業的頭版頭條,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幾乎統一了口徑。

  《紐約時報》的標題簡潔而莊重:“芝加哥卡車工會自由選舉落幕——工人重新站起來了”。

  《芝加哥美國人報》以整版社論,配合傑勒米當選後在工會大廳被工人簇擁的大幅照片,社論標題是《工人主義被拯救了》。

  《舊金山觀察家報》將芝加哥選舉稱爲:“從今天開始,工人真正當家做主”。

  《華盛頓郵報》則直接用了聖誕節的隱喻——“這是聯邦政府送給所有工人們的最好的一份聖誕禮物”。

  許多報紙還在專欄在副標題位置,引用了一位伯明翰煤礦工人在收音機旁接受採訪時說的同一句話,直到很多年後還有人反覆引用——

  “上帝花了六天創造世界,但芝加哥人只花了一天就證明,以後工會不是黑幫開的,也不是資本家開的!”

  在此後的短短一週內。

  密爾沃基啤酒廠的裝卸工分會,未經任何外部動員,自行在更衣室牆上張貼了候選人登記通知,在換班空隙靠口耳相傳完成了首次全體會員資格審查。

  匹茲堡鋼鐵廠的爐前工們,開始策劃以三班輪換制,自行選舉產生各車間的片區代表。

  並在高爐附近一間閒置的耐火磚倉庫裏,自行組織起了候選人宣講。

  參加者太多,每一排臨時搬來的舊長椅都擠得滿滿當當。

  伯明翰礦工們以礦井爲單位,一條條巷道逐層召開選舉討論會。

  每次開會前,都有會讀寫的退休老礦工舉着手寫通知站在豎井口大聲念出來。

  克利夫蘭的汽修工人,在聯合工會分會駐地用粉筆在地上畫出投票區與唱票區,將候選人姓名和競選綱要用工業打印紙貼滿整面更衣櫃。

  從聖路易斯到堪薩斯城,從奧馬哈到洛杉磯,各地的工會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把芝加哥那套流程搬進自己的車間、礦井和碼頭。

  這場從密歇根湖畔開始席捲全美的工人自由選舉邉樱醽肀环Q爲“藍鷹潮”,一次沒有流血的工人自覺覺醒,它的武器不是罷工和燃燒瓶,而是投票站和封閉式寫票間。

  到了一百年後。

  美利堅勞工歷史學會在編纂《美利堅工人邉泳幠晖ㄊ贰窌r,對這一時期的總結只有一句加粗篆刻在扉頁下方的話——

  “在這片土地上,工人們第一次確信站在投票站裏的那個瞬間,他們比資本家和舊黑幫頭領加起來都更有力量,而這一切的起點,來源於我們美利堅史上最偉大的總統閣下——費蘭·羅斯福。”

  ——

  十二月下旬的紐約,雪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

  曼哈頓的摩天樓羣,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被積雪勾勒出深湶灰坏妮喞蹏髲B的尖頂在飄雪中若隱若現。

  百老匯大街兩側的劇院門口,掛滿了紅綠相間的聖誕花環。

  報童在街角揮舞着晚報,嘴裏喊着芝加哥工會選舉後續的消息和聖誕特價廣告混在一起的短句。

  一輛黑色轎車駛在布魯克林的大道中。

  費蘭透過車窗向外望去,布魯克林的街景在聖誕前夕的燈飾下顯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但那股從芝加哥蔓延開來的工會選舉浪潮,並沒有因爲節日的臨近而停下腳步。

  紅鉤區的碼頭工人,正聚集在貨哒救肟诘蔫F柵欄外,他們舉着的手寫標語牌上寫着“我們要自己選”和“芝加哥能做到,布魯克林也能”。

  幾盞臨時拉起的防雨燈泡下用木板搭成的宣講臺上,一名穿着舊夾克的候選人,正在向臺下的工友們陳述他的競選綱領。

  再往前開幾個街區,幾家此前屬於愛爾蘭幫控制範圍的卡車分會門外,工人們自發搭起了摺疊長桌,將手寫的選民登記冊攤在桌上,風雪把紙張邊緣吹得不停翻動,有人便脫下手套用凍得通紅的指節將它們壓住。

  晚上九點時分。

  百老匯不遠處的那家酒吧門口。

  在禁酒令結束之後,這家酒吧已經不用再藏在小巷深處的假門面裏。

  它的正面被重新裝潢過,新掛上去的霓虹招牌用深綠色燈管勾勒出店名的英文字母。

  不過今晚它顯然收到了某種指示,已經不再對外營業。

  幾個熟客走到門口就被穿黑色大衣的侍者禮貌地攔下,低聲解釋了幾句後,便引向街對面另一家還在營業的酒館。

  不久後,一輛帕卡德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費蘭從後座下來。

  一名早已等候在門前的西裝男子立即迎上來:“費蘭先生,威爾先生已經在裏頭等您了。”

  費蘭點了點頭,跟着他走進去。

  酒吧內部的裝潢也被重新裝修過了,空氣中還殘留着新刷清漆和皮革沙發被暖氣烘過的複合氣味。

  此刻這兒沒有其他客人,只有威爾和露西。

  威爾一見到費蘭走進來,當即笑着張開懷抱迎上去:“歡迎回到紐約,我的好兄弟。”

  費蘭和他擁抱了一下,鬆開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威爾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外套,領口翻着厚實的羊絨翻領,氣色比當初在史蒂文斯酒店見他時好太多了。

  “最近還好嗎?”

  “託您這位貴人的福,前所未有的好。”

  威爾說這話時,臉上浮現出一種此前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從容與底氣。

  自從芝加哥的衝突塵埃落定、盧西安諾被驅逐出境。

  曼加諾家族對費蘭的忌憚程度,已經深入到每一個家族成員的決策本能裏。

  作爲費蘭的至交好友,威爾在曼加諾家族內部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漲船高。

  他已經不再只是塔甘·多布森那個在碼頭幫閒的兒子。

  而是被弗朗切斯科本人,親自從長桌外圍站着的位置,提到了靠近過道正中的座位,分到了一片環繞紅鉤區貨哒竞诵难b卸區的管理權。

  如今他走到大街,已經不會被別人說:“看,那是塔甘的兒子。”

  反倒是現在他父親走到大街,人家會說:“看,那是威爾的父親!”

  他已經完全超越了他的父親,成爲了家族中舉足輕重的一位人物。

  “那就好,跟我說說最近紐約的情況吧。”

  威爾示意費蘭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卡座上落座,接過露西遞過來的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開始講述。

  從盧西安諾被驅逐開始。

  謿⒐颈唤馍⒌倪^程比外界想象的要快得多。

  委員會各家族在盧西安諾離開後,幾乎沒有任何人站出來替布查爾特那套安全屋輪換機制說話。

  之後,各大家族有條不紊將手中的工會控制權逐一切割。

  起初還有些不肯鬆手的舊財政祕書,試圖偷偷保留幾張會費轉賬的空白單據。

  但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很快就在他們辦公室的保險櫃裏找到了那些還沒被查驗過的流水記錄。

  到了現在,基本上所有家族都已經和手下工會沒有任何直接或間接的資金往來。

  近期紐約大大小小的工會,全都在陸續開展自己的自由選舉,每個分會大廳裏擠着的人羣,和芝加哥那幾天的場面如出一轍。

  費蘭聽完後點了點頭。看來那幾大家族倒也識相,沒有搞那些陽奉陰違的事情。

  不然的話,他並不介意再讓這羣人喫點苦頭。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還沒有動過的威士忌,把杯沿在橙黃的燈光下輕輕轉了一圈:“好了,不談公事了,以後我們見面的時間恐怕會非常少了,所以——珍惜眼下吧。”

  威爾臉上那股從容的底氣在聽到這句話後悄然退去了一些,換上了一種說不清是落寞還是感慨的神色。

  他知道,費蘭聖誕過後應該就要回到華府出任NRA副局長了,到時候國會聽證會、全美行業法規的推行以及從全國各地湧來的無窮無盡的行政壓力,會把費蘭整個人裹在華盛頓的永不間斷的政治漩渦中。

  兩人見面的時間確實不會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