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75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但他很快便把那絲落寞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毫不遮掩的笑臉,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杯:“既然如此,今晚我就不會對你客氣了。”

  費蘭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眉頭都不皺一下:“那就放馬過來吧。”

  ——

  次日清晨。

  費蘭從自己的公寓中醒來。

  布魯克林冬日的晨光穿過百葉窗縫隙照在牀尾,他揉了揉因爲宿醉而隱隱發脹的太陽穴,側過臉看了一眼身旁仍然將胳膊和大腿盤在他身上的佳人。

  露西還在熟睡,呼吸均勻而緩慢,一頭金髮散亂地鋪在枕頭上。

  他輕輕把她的手臂從自己胸膛上移開,

  下牀,走進浴室洗了一把臉。

  然後從衣櫃裏,取出一套嶄新的英倫風格雙排扣大衣穿上,再從衣帽鉤上取下一條灰色羊絨圍巾繞在領間,拉開門走了出去。

  ——

  海德莊園,此刻已經沉浸在聖誕的濃郁氛圍之中。

  這座羅斯福家族的祖宅,從主樓的宴會廳到側廊的圖書室全部被常青松枝和冬青葉編成的花環裝點起來。

  聖誕樹的樹梢,幾乎觸及客廳天花板的浮雕飾帶,樹下堆滿了已經用綵帶包裝妥帖的禮物,每一份上拴着一小張寫有收件人名字的燙金標籤。

  空氣裏瀰漫着肉桂和烤蘋果的甜香,遠處廚房那邊不斷傳來銀質托盤被端出爐膛和孩子們在走廊裏追逐的歡笑聲。

  每年聖誕,是羅斯福家族爲數不多能讓所有成員從全國各地的各式崗位上,暫時退下來齊聚一處的日子。

  羅斯福本人也從華盛頓回來了。

  他坐在壁爐前方的輪椅裏,正和小西奧多·羅斯福與阿奇博爾德·羅斯福交談着。

  阿奇博爾德端着一杯蛋奶酒,朝羅斯福誇讚道:“費蘭在芝加哥幹得可真不錯,不把軍隊拉出來動一動,有些人還真以爲我們羅斯福家族在軍隊裏已經沒有話語權了呢。”

  “動一動軍隊確實能對外彰顯我們家族對軍隊的控制力,但也並非全是好事。”

  阿奇博爾德看着自己的哥哥小西奧多,問:“爲什麼這麼說?”

  “我聽說,最近那麥克阿瑟那那傢伙在國會山裏,逢人就說他已經和費蘭談妥了,費蘭決定支持保住陸軍的那幾筆預算,搞得撥款委員會那些老傢伙也不得不猶豫,是否要冒着得罪費蘭的風險去削減陸軍的那幾筆款項。”

  “有這種事?”

  阿奇博爾德顯然還沒有收到這風聲,聽到這話時眉毛向上挑了一下。

  小西奧多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轉過頭看向羅斯福:“富蘭克林,麥克阿瑟這傢伙表面上對我們恭恭敬敬,但實際上此人骨子裏處處透着傲慢,他這幾年藉着陸軍參珠L這個職位,在各個重要崗位安插自己的親信。”

  “從步兵訓練總監到五大湖區外駐營地的指揮層,幾乎全是他點過頭的副官或者他在西點時期同屆圈子裏的人。”

  “費蘭跟他有個口頭人情,這我理解——但如果這個人情被麥克阿瑟不斷在公共採訪和閉門簡報中,多次複述成‘費蘭已經正式同意保護陸軍預算’,那我們將來在收回權力的過程中,反而會多出一個被動的話柄。”

  羅斯福聽完後並沒有露出擔心:“放心,費蘭那孩子既然這樣做,自然會有他的理由,我們無需擔心太多。”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羅斯福等人轉過頭去,看見費蘭正從大廳入口的方向走進來。

  他穿着那身嶄新的深灰色雙排扣英倫大衣,正在和一路上碰到的家族成員逐一打着招呼。

  “最近還好嗎?”

  “聖誕快樂。”

  “約翰,這才半年不見,你又長高了。”

  他走到海倫夫婦面前時停了一下。

  海倫給了他一個很用力的擁抱,然後搭着他的肩膀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我親愛的弟弟,你看起來成熟了許多。”

  費蘭把大衣下襬撩起一角做了個展示的姿勢:“人靠衣裝。”

  海倫被他逗笑了:“也許吧。”

  旁邊的布魯斯·亞當思也走過來和費蘭握手,兩人打完招呼後,他忽然有些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費蘭看出來了,沒有在此時點破,“說了一句我們待會兒再聊。”

  然後他越過他們,走到了壁爐前方羅斯福三人所在的這一小片區域。

  小西奧多和阿奇博爾德分別走上來和他擁抱,各自在放開時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幹得漂亮。”

  然後,兩人識趣地端着自己的酒杯,一左一右走向了另一側的餐廳,將這處壁爐前的空間留給了費蘭和羅斯福。

  說起來,費蘭和羅斯福也有兩個多月沒見過面了。

  這兩個多月裏,他們一個坐鎮華府,處理和平衡NRA法案各項冗長程序以及其他新政立法所帶來的無數折衝與爭議。

  另一個穿行於紐約和芝加哥的酒店、醫院、法院和工會大廳之間,將佔據全美地下秩序長達數年的黑手黨體系一層一層掀開,同時點燃了從密歇根湖畔蔓延至整片工業帶的工會選舉浪潮。

  羅斯福上下打量了費蘭一眼,然後笑着說:“你看起來瘦了。”

  費蘭聳了聳肩:“也許是芝加哥的食物太糟糕了。”

  羅斯福被這句話逗得微微仰頭哈哈一笑,好一會兒之後才收起臉上的笑意:“你的計劃很成功,自從芝加哥的選舉大獲全勝之後,工會選舉浪潮順勢席捲了全國,國會山裏那些一直在死撐着反對NRA的保守派也漸漸落了下風。”

  “路易斯昨天從華盛頓打電話告訴我,預計聖誕過後,NRA法案會在參袃稍喉樌ㄟ^。”

  聽到這話的費蘭並沒有太多意外。

  “所以——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羅斯福臉色突然變得凝重。

  他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儘管費蘭在過去的大半年裏,屢次證明了自己無與倫比的見識與手腕,但那一切大多是發生在陰影之下。

  但在整個美利堅成千上萬普通工人和農民眼裏,費蘭這個名字,仍然是陌生的。

  而NRA法案一旦通過,高層的正式提名名單一旦提交國會並公諸於校琴M蘭將會第一次被從陰影中推到強烈的聚光燈正中央。

  全國報紙頭版,會在一夜之間鋪滿費蘭的肖像照和個人履歷。

  每個廣播頻道的評論員,都會花足足數週的專題節目來反覆咀嚼他的背景、他的年齡、他與羅斯福家族之間的血緣細節。

  有人會質問費蘭究竟是何許人也。

  爲什麼一個在聯邦行政系統裏,至今沒有任何正式頭銜的年輕人,可以越過無數已在聯邦各部勤懇供職多年的老資格政務官,直接坐到這個機構的高處。

  有人會毫不客氣地指責,他不過是靠着家族裙帶關係一步登天的又一個官僚子弟,並質疑這場任命,是否只是羅斯福總統在新政棋盤上構築家族王朝的一環。

  也有人會拿費蘭此生迄今簽署過的行政公文數量,及實際從政年限與那些在國會早已熬過數屆任期,卻始終無緣行政要職的中生代議員進行一輪又一輪的對比。

  還有更多的保守派評論員,和那些被他在芝加哥踢疼了的工業家族們,會聯手在廣播和報紙專欄中不斷放大同一個問題——一個尚未滿三十歲的年輕人,憑什麼掌管全國工業標準、工時下限和工會自主權的生殺大權。

  這些從各個渠道匯湧而來的聲音加在一起,哪怕是一名久經選戰並在國會聽證室裏被烤過多次的老政治家,也不敢說自己能悉數硬扛。

  羅斯福的擔憂並非費蘭的能力能不能撐起NRA——他比任何人都更確信費蘭有這個能力——

  他擔憂的是,費蘭是否能扛得住自己這張年輕面孔,暴露在成千上萬道來自普通民小⒂浾摺鴷O督委員會和所有保守派媒體的聚焦下炙烤。

? 第185章:陰终儯ǘ弦唬�

  “是的,我準備好了。”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信誓旦旦、沒有鬥志昂揚。

  但羅斯福從費蘭那雙平靜且自信的眼睛裏,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於是他不再追問關於壓力的事,轉而將話題引向了另一件事。

  “關於麥克阿瑟的事情,你有什麼想法?”

  費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羅斯福心裏已經有了大刀闊斧削減陸軍軍費預算的計劃。

  這位總統從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尤其是在新政需要大量財政支撐的時刻。

  而他也知道麥克阿瑟這段時間以來,正打着他的旗號在國會山裏反覆遊說撥款委員會,試圖以“費蘭已經同意保護陸軍預算”作爲籌碼來阻擋新一輪的軍費削減。

  而他之所以遲遲沒有公開表態澄清,是因爲一件即將可能發生的事情。

  嚴格來說,這算得上是一場政變。

  在原來的歷史中,這場政變後來被稱作“商人政變”。

  事情的起因,是羅斯福推出的一系列新政,讓一部分極右翼資本家和高級軍官日益感到恐懼。

  在他們眼裏,拆分摩根、然後是田納西管理局——這些所有這些加在一起,正在一步步把美利堅帶向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深淵。

  而在NRA成立之後,這些人的恐慌達到了頂峯。

  於是,一些在華爾街和工業界擁有深厚根基的資本家們,通過中間人開始祕密聯絡南方及部分退役的高級軍官,向他們提供行動所需的全部資金。

  讓他們集結那些在大蕭條中失去一切、對聯邦政府充滿怨恨的退伍老兵,以武裝遊行或更直接的方式向華盛頓進軍,逼迫羅斯福交出權力。

  而事情的結尾,自然是以陰謹÷丁⒂媱澠飘a而告終。

  不過這場政變雖然失敗了,而羅斯福也拼盡全力將其掩蓋,可事情仍然在隔牆有耳的國會山內部引起了注意。

  國會隨後針對這場陰终归_了調查聽證會。

  儘管最終在羅斯福的高壓施壓下不了了之。

  但整個事件,從傳出風聲到不斷有退役軍官的名字被牽連進閉門作證記錄的過程,使得羅斯福本人在任期內第一次面對“總統是否過度干預市場自由乃至引發了軍事叛亂”這種尖銳公開質疑,對他的個人威望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而現在,費蘭重生之後,他這隻蝴蝶煽動的翅膀已經改變了很多東西。

  他不知道,接下來這場政變還會不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間點、以某種被這些連鎖反應扭曲過的全新形式再次浮現出來。

  所以他必須先穩住陸軍參珠L麥克阿瑟這個人——至少讓他不能在短期內跟白宮公開撕破臉。

  否則一旦那場陰终冋娴陌l生了,而麥克阿瑟又在其中趁着總統與某些高級軍官關係緊張的縫隙搞點什麼小動作,到時候恐怕會讓白宮非常下不來臺。

  但這件事現在屬於未卜先知,費蘭自然是不能明着跟羅斯福說的。

  他想了想,沉聲道:“我認爲,麥克阿瑟現在在國會山到處宣揚我答應保住陸軍預算這件事,確實讓想削減軍費的人在慎重考慮。”

  “但換個角度想,這其實也給了我們一個籌碼。”

  “他現在越是在撥款委員會面前把我們擡出來當擋箭牌,將來如果我們有削減軍費預算這方面想法的時候,他在委員會面前積累的信譽就會一次性崩塌。”

  “因爲我們從未正式承諾過任何事、任何與預算相關的事情。”

  “所以與其現在公開否認讓他下不來臺,不如讓他繼續把這張牌打下去。”

  “反正他每一次公開說我或者白宮支持陸軍預算,都是在替我們在陸軍基層軍官裏積攢一筆隱性政治資本。”

  “等某天軍費削減的方案真的出粫r,我們只需要在撥款委員會做一次簡明扼要的澄清,所有他之前替我們積攢的好感,會自動轉移到我們這邊。”

  “到那時,對他個人的不滿不會波及我們,反而會讓委員會的人覺得是麥克阿瑟自己在國會走廊裏做得太過火。”

  “妙啊!”

  羅斯福聽完後忍不住用手拍了拍扶手,但很快便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什麼,連忙變得嚴肅:“你這是在給我們的陸軍參珠L挖坑啊。”

  “這不叫挖坑,這叫根據時局所需要調整的選擇。”

  費蘭其實更想說的是,你自己早就看麥克阿瑟不順眼了,擱這跟我裝呢?

  羅斯福用手托住了下巴。

  毫無疑問,費蘭剛纔的那番話的邏輯是完整的。

  而且,和他自己此前對麥克阿瑟的判斷並不矛盾。

  麥克阿瑟是一個自以爲能操縱政治的職業軍人,但他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政治的邏輯,更不明白那些在國會山上坐了幾十年的老牌撥款委員們,翻臉和翻賬本的速度都比他想象得更快。

  一旦讓這些傢伙嗅到了白宮想要撇清關係的味道,那這些老東西,把麥克阿瑟踹開的速度會比任何人都果決。

  “行吧,那就按你說的,這件事我們以後再‘根據時局再做出選擇’!”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又聊了一些關於NRA正式成立後高層人事安排的具體問題,以及明年春天公共工程預算和救濟署撥款之間如何平衡。

  半個小時後,羅斯福把話題停了下來,朝費蘭微微一笑:“好了,今天是聖誕節,我想我們還是不要被這些瑣事繼續牽扯下去了,應該好好享受這個節日,去吧。”

  費蘭點了點頭,從扶手椅裏站起來。

  他環視了客廳一圈,很快就在角落裏一張擺滿了甜點和小杯蛋奶酒的餐桌旁,找到了獨自坐在那裏的布魯斯·亞當斯。

  布魯斯顯然也一直在關注着這邊費蘭的動靜,見到費蘭和總統的談話終於結束,他立即朝費蘭使了一個眼神,然後放下手中的甜點叉,起身朝大廳側門外走去。

  費蘭心領神會,立即跟了上去。

  莊園外的草坪被,一層沒過鞋底的積雪覆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