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這很難不讓所有人又震驚又費解。
坦納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從窗戶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踱回書架前。
此刻他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想如何繼續去對工人恐嚇、如何對州政府繼續施壓。
他在想,聯邦那邊到底是用了什麼招數,把羅伊這個最不肯沾鍋、沾麻煩的老狐狸從洞裏逼了出來。
事實上,此刻不僅是他,整個伊州政壇、商界都在想這個問題。
……
三天後。
一名男子來到了史蒂文斯酒店,步伐穩健地走進費蘭的套房。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費迪南德·佩科拉。
那個當初在國會山的聽證會里,用犀利言論將華爾街那羣資本家的遮羞布一個一個扯開的老練律師。
後來,他被費蘭安排進了SEC,和約瑟夫·肯尼迪搭檔管理着這個機構。
費蘭和羅伊談完的當天就已經給他打了電話,沒有人比這位“聽證會殺手”更適合對付坦納那羣人了。
而佩科拉聽了後,也非常爽快表示樂意效勞,隨即在處理好手頭的事後,就從華盛頓動身坐火車趕了過來。
雙方握過手在沙發區域落座。
“華爾街那邊最近怎麼樣了?”
“還行,他們最近還算老實,頗有種‘坐山觀虎鬥’的姿態。”
話是這麼說,但費蘭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羣人,可不認爲這羣人只是在簡單的‘坐山觀虎鬥’。
他們更多的是是在等待時機。
只要時機成熟了,那麼他們就會毫不猶豫撲上來,將他們失去的東西重新奪回來!
“摩根那邊做出決定了嗎?”
佩科拉知道費蘭在問什麼,當即回答:“雖然他們內部還沒有完全統一意見,但經過這幾個月的爭論,留下商業銀行將投資銀行拆分出去的方案基本上已經佔據了上風。”
費蘭微微頷首。
在歷史上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出臺後,經過一年期限的商討,摩根確實是留下的商業銀行,估計現在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不過有意思的是,他們的董事會有不少人最近在備忘錄裏反覆強調,分拆只是暫時的,被拆出去的投資銀行遲早還會回到財團的懷抱。”
費蘭嗤笑了一聲:“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好了,過去的賬留給後面再聊吧。”
佩科拉重新調整了一下坐姿,話鋒一轉:“別看SEC的事務繁忙,但關於伊利諾伊州工會改革的消息,我可是一篇報道都沒落下過,別浪費時間了,我們開始吧。”
費蘭站起身,走到套房角落那張辦公桌旁邊,拉開抽屜,取出裏面一份已經被他整理好的卷宗,交到了佩科拉手裏……
——
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
整個伊利諾伊州的焦點,全部聚集在了這場聽證會之中。
事實上,不僅是伊州,以亨利·福特、邁倫·泰勒爲首的這些全國工業巨頭們,也同樣在密切關注着這場聽證會。
因爲消息經過這麼多天的傳遞,他們也瞭解得很清楚了,勞工委員會的行政命令,基本上已經是伊州工會改革的最後一道關卡了。
一旦聽證會上坦納這些議員失利,那麼見風使舵的州政府必然會立刻放出那份行政命令。
而伊州的工會改革一旦成功,那麼餘波將會蔓延到全國各州,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跟着遭殃。
這些人此刻只能在心裏默默期待,坦納這羣人能夠頂住壓力。
——
十一月二十日的斯普林菲爾德,天空從清晨起就壓着一層鉛灰色的雲幕,像是有人把一整塊未打磨的鐵板懸在城市上空。
州議會大廈前的廣場從黎明時分就開始聚集人羣。
工人們舉着支持工會改革的牌匾。
記者們架起了比不久前法院庭審時更多的照相機三腳架。
赫斯特旗下的廣播電臺甚至開來了一輛改裝過的轉播車,將電纜從車廂一直拉到議會大廈側門的臨時接線盒上。
騎警在大廈正門兩側拉起了護欄,但人羣仍然越聚越多。
每一個擠在護欄後面的人,都仰頭注視着那扇緊閉的銅質大門。
彷彿這扇門後面即將決定的不只是幾個議員的去留,而是他們這一生中第一次被承諾過的那張選票,到底能不能真的投進投票箱裏。
州議會的聽證廳比國會山的聽證廳要小得多。
但對於被傳喚的人來說,壓迫感卻絲毫沒有減少。
深色橡木鑲板從地板一直鋪到天花板,牆壁上懸掛着歷任議長的油畫像,每一幅畫像上的眼睛都在昏黃的壁燈光線裏俯視着證人席。
證人席是一張獨立的沉重橡木桌,正對着高高在上的議長席和兩側呈扇形排列的議員席。
任何一個人坐在那張桌子後面,都會覺得自己不是在回答問題,而是在孤身面對一整面由歷史和制度砌成的牆壁。
費蘭和勞工部長珀金斯從側門進入聽證廳,然後被工作人員引到了二樓一處被深色帷幔隔開的特別旁聽席。
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聽證廳的全貌,但下面的人不容易注意到帷幔後面坐着的是誰。
費蘭拉開椅子讓珀金斯先坐下,然後自己坐到她旁邊。
珀金斯把公文包擱在旁邊,掃了一眼樓下那座空蕩蕩的證人席,語氣平靜而溫和:“那就讓我們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吧!”
臨近九點,各方人馬開始入場。
坦納和他的同僚們入場時沒有帶律師。
在美利堅的政治傳統裏,議員在面對聽證會時,通常不會躲在律師身後。
因爲如果縮在那些按小時計費的辯護者後面尋求庇護,就等於向全州選民承認自己無能。
反之,如果能在聽證會上憑自己的口才和邏輯扛住質詢,那就是一項可以寫進競選傳單的政治資本。
但此刻他們每個人都在爲這個決定而感到擔憂。
因爲他們早就確認了,今天坐在主席臺右側那把椅子上的人,是費迪南德·佩科拉。
那個在國會聽證會上,用犀利的語言把那些華爾街巨頭問得額頭冒汗、語無倫次的傢伙。
坦納等人在幾天前聽說佩科拉將會以聯邦特別顧問名義抵達這兒,他們就知道自己的麻煩大了。
但沒辦法。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局面上了,哪怕再不願意也要硬着頭皮上了。
思緒間,羅伊帶着幾名議會的議員從通道中走了出來,人羣中的佩科拉落到了現場所有人的眼裏,就像是黑暗中的螢火蟲那般鮮明。
落座後,羅伊拿起議事槌在主席臺上輕輕敲了三下,正式宣佈這場關於“州議員是否利用職權干預工人自由選舉”的聽證會正式開始。
他的開場白簡短得幾乎沒有多餘的形容詞,只重申了聽證會的調查範疇,強調了傳喚權的法律依據,然後便朝右側的特別質詢席微微抬手:“現在請本次聽證會質詢顧問費迪南德·佩科拉先生進行首輪質詢。”
佩科拉來到了場中央,看着坦納:“坦納議員,您在不久前對公械闹v話中提到,如果聯邦強行推動芝加哥工會的自由選舉,將會導致伊利諾伊州的用工穩定大幅惡化。”
“所以,我想從第一處細節開始詢問——您在講話中提到了‘我們有非常可靠的行業內部消息來源’,那麼,您能告訴本委員會,您當時所指的消息來源具體是哪些人或哪些機構嗎?”
“這些來源向我反映信息的條件就是保密,作爲本州民選議員,我有義務保護向我提供信息之人的隱私。”
“當然,法律是尊重公民隱私權的,那麼,我們來換一個您可以正面回答的問題。”
佩科拉走回桌上拿起一頁文件翻開,指尖停在某一行上:“根據伊利諾伊州現行立法備案,您在1930年至1933年間,共向州議會提交了四項與貨咝袠I用工相關的法案修正案。”
“有意思的是,這四項修正案在提交之前,都與芝加哥貨邊f會的代表有過詳細的條款溝通記錄。”
“讓我們看其中一項——1932年3月,您提交了要求降低貨咚緳C最低起薪標準和取消全員強制投保工傷險的修正草案。”
“而在此草案被送達州議會的一個月前,芝加哥貨邊f會給您辦公室寄去的那封附有詳細底線條款參考和附註建議的信函,您當時親自回信表示其中兩條提議‘高度合理’。”
“坦納議員,請問這些條款後來出現在您那份修正案裏,是嗎?”
坦納的喉結明顯地滾動了一下:“任何民選議員在起草法案時都有權聽取行業意見,這是議政傳統,貨邊f會是一個合法註冊的商業團體,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當然沒問題,在議政傳統中的確如此,完全合法,也完全符合慣例。”
佩科拉點了點頭,然後又翻了一頁:“那我再問您另一件同樣符合傳統的事,在您發表那場反對工會自由選舉言論的前兩天,您和芝加哥貨邊f會主席,以及兩名來自菲爾德家族旗下一家控股公司的訴訟顧問,在斯普林菲爾德市中心的一間私人包廂裏共進了晚餐。”
“那次晚餐您當時沒有記錄在日程日誌中,餐費也不是您自己支付的,能告訴本委員會那頓晚餐都談了些什麼嗎?”
聽到這話的坦納眼皮跳了一下,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回答:“那是朋友之間的一次私人社交,我們喫的牛排,喝了點紅酒,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被拿在聽證會上審查的。”
佩科拉露出的淡笑:“那我們就把注意力從那次私人社交的菜單上移開,集中回到公開演講中您所引用的那組‘內部消息來源’上,坦納議員,您知道這組數據,後來被證實幾乎與貨邊f會內部董事會統計表的格式和排列順序一字不差嗎?”
“我剛纔已經說了,我有義務爲消息來源保密,所以對於這個問題,我有權不回答。”
“好,那讓我們換一個問題……”
第一天的聽證會,就在這種你來我往的拉鋸中持續了整整六個小時。
坦納等人還算站得住,他們的回答雖然在詢問中越來越謹慎,但總體上還能維持攻守平衡。
當然,這也是佩科拉沒有急着出殺招,他更像是圍獵者,不急於收網,只是在防線上逐寸試探。
第二天上午,佩科拉改變了策略。
他不再只圍繞外部利益關聯展開質問,轉而集中攻擊他們此前公開發言中所引用的每一組數據的可驗證性和其推導邏輯中的矛盾。
他首先要求坦納確認他和同僚們在多個場合反覆宣稱“強制推行工會改革將導致芝加哥至少兩萬個崗位流失”的具體數字依據。
坦納回答時,試圖將這個數字歸因於貨邊f會提供的行業趨勢預測,並補充說明這是通過多家企業人事部門報上來的綜合估算。
但佩科拉當即將一份由鐵路委員會備案的行業人事報告推到他面前,報告顯示,同一時間段內芝加哥卡車咻斄康膶嶋H數據並未呈現足以對應兩萬個崗位消失的萎縮跡象。
緊接着他進一步追問道,如果因爲拒絕工會改革而導致全行業陷入聯邦干預和消費者抵制,失業數字又會是多少——
坦納和他的同僚們曾公開以自己不具備預測能力爲由迴避這類假設,但在已經自行預估過“兩萬個崗位流失”的前提下,這種雙重標準直接暴露了他們此前所引數據的選擇性和功利性。
下午,佩科拉又從另一名曾在州議會宣稱自己始終獨立投票、不被任何外部資本左右的議員當天上午的發言切入。
他展示了幾張經由銀行合規部門配合調閱。並由國稅局註明索引的支票副頁,該議員所在選區過去兩年間曾先後收到數筆總計數千美元的捐款,每一筆都與菲爾德家族名下某控股公司的賬戶流水和匯款時間吻合。
當被追問這些捐款與他後來在州議會中對坦納提案表示贊成立場的關聯時,該議員先是否認二者在因果上具有任何聯繫,但面對支票上標明瞭“州議會競選委員會”以及寄發時間與提案投票日期之間高度一致的記錄,他的聲音開始變得乾澀,最後只是反覆強調“所有捐款都在法律允許範圍內”。
佩科拉沒有趁機訓誡他,只是輕輕放下支票複印件,補了一句:“我在國會聽證期間發現過一個很普遍的現象——大多數人不會無緣無故寄出這種數額的支票,他們通常希望你用別的方式還給他們,而你顯然做到了。”
進入第三天,坦納和他的同僚們已經明顯處於完全下風。
他們的辯解從最初的自辯轉爲被動防禦,又從被動防禦淪爲一連串支離破碎的“我不記得”和“我需要查一下記錄”。
每一次他們試圖用程序性反對延時間,羅伊就在主席臺上,用同一把槌子敲出果斷而平穩的駁回決定。
他雖然沒有對雙方的‘交戰’作任何表態,但每一聲槌響都在無聲地告訴全場:臺下的這幾個傢伙正在被孤立。
? 第182章:他費蘭算什麼東西?
“議員先生,我們在過去幾天裏討論過了舊合同存續權、討論過了競選經費、也討論了你們與芝加哥工業界,某些關鍵家族之間是否存在任何形式超越了常規選區服務的利益勾連,但這些討論並不是今天真正的重點。”
“那麼今天,讓我們來進入真正的重點!”
佩科拉從那一摞新文件的最上方抽出一張名單,舉在胸前:“這份名單上登記了從今年八月到十一月中旬期間,你們分別向州北區和西南區各兩個工會分會轄區內,公開表態支持延緩工會改革的那些貨吆图庸て髽I的僱員。”
“名單中對每位僱員工種、在崗年限、進入工會的路徑都作了詳細備註,其中最底下一列加粗標註者,是截至目前仍然沒有從舊工會合同中獲得工傷補償死亡撫卹的三例因公致死工人家屬。”
“你們在前面這兩天的每一輪迴答中,反覆強調合同存續原則與就業穩定,那麼我想請你們告訴我,這些在菲茨帕特里克等人時代,因過度加班和省略安全投入而喪生的工人——他們當初所籤的那一份存續合同’,究竟是在爲他們保障什麼?”
坦納的幾人嘴脣動了動。
但佩科拉沒有給他迴旋的時間,目光直勾勾盯着一名議員:“議員先生,您的選區內有一對夫妻——丈夫在聯合牲畜場因工受傷之後,被舊工會拒絕發放工傷補償,他的妻子在冬天抱着兩個孩子到您辦公室門口等了您四十分鐘。”
“二十天之後您發表了一份聲明,強調企業用工穩定不能因聯邦干預而動搖,您當時有沒有想過,這個男人連下牀站着等您的時間都沒有了,而他的用工之所以還能在紙面上被稱作穩定,只是因爲他連被替換的力氣都不剩了。”
這名議員被問得啞口無言。
佩科拉又看向了另一個人:“巴羅議員,您在工會改革的反對聲明中最常用的詞彙包括‘職業穩定’‘行業秩序’和‘既有商業慣例’。”
“但根據芝加哥救濟署的記錄,您選區中最集中接受聯邦救濟金的工人,正好就是那些曾經在舊工會合同機制下,‘最穩定’地以低於市場薪資幹着連續夜班的人。”
“他們的穩定,不是他們自己的穩定,他們的穩定,是您在這些芝加哥家族面前所維護的經商環境的穩定,而代價是他們的工資被人從調度單上提前扣掉一筆永遠不屬於他們的百分之十五。”
他將目光收回,環視着所有人:“各位先生,我在此問你們的每一個問題,這些天來,全部都可以歸結爲同一組反覆出現的核心矛盾——”
“當你們每一次強調合同穩定和工人就業利益時,你們到底是在替那些住在貨哞F路沿線棚屋裏,連電燈都用不上的工人說話,還是在替那些每年通過舊工會調度抽成和貨吆贤鐑r,從工人工資裏賺走成千上萬美元的芝加哥資本家族說話?”
“如果這兩者是相互矛盾的——如果法律上僱主的契約穩定和工人的自主選舉權在同一份舊合同裏無法並存,你們只需要在這裏,在本次聽證會的速記筆錄中留下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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