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羅伊·霍爾已經從牀上坐起來了。
整個人的氣質和剛纔那個奄奄一息的病人判若兩人,臉上掛着惱怒、憋屈以及被扯掉僞裝之後無能狂怒的羞憤。
在州政府傳出要簽署勞工委員會的行政命令、以及坦納等人的發生後,以他的政治嗅覺,當然能意識到自己這位凶h長,將會捲入這場天大的政治風暴。
所以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裝病。
可他哪裏能夠想得到,費蘭居然這麼狠,能夠將他這幾個月以來的體檢報告、乃至醫院的詳細記錄蒐集得那麼詳細。
一旦費蘭將這些報告在媒體面前霹披露,再大肆宣炒作一番,那他的政治生命想不到頭都難,所以他不得‘恢復’過來。
費蘭轉身回到了病牀前坐下,意味深長的看着他:“凶h長先生,你在州議會服務了多少年?”
“三十一年,怎麼,費蘭先生是來幫我算退休金的嗎?”
羅伊的話裏帶着一絲怨氣。
“三十一年……”
費蘭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那這麼說,你在州議會里投過的票、簽過的字、主持過的聽證會,每一筆教育撥款、每一條鐵路支線的審批、每一次彈劾動議的裁決——你的名字都在上面,多得恐怕你自己都數不清楚了。”
羅伊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現在你的同僚坦納議員那些人,已經站在州議會大廈的臺階上,替芝加哥那些資本家們在恐嚇工人、威脅州政府。”
“而如果因爲他的恐嚇威脅,導致罷工騷亂和救濟金斷供在伊利諾伊州引發社會動盪,那麼全國報紙的頭版標題不會寫麥考密克,不會寫斯威夫特——”
“甚至不會寫州政府。”
“它將會寫伊利諾伊州議會的不作爲,導致的這場社會崩盤。”
“這代表着你這位州凶h長一生的政治努力被否定,所以,凶h長先生,您是否應該要問問自己憑什麼替他們擋這一槍?”
羅伊沒有立即反駁,沉默了幾秒後問:“那不知道費蘭先生你想我怎麼做?”
“很簡單,我不需要你公開支持聯邦,也不需要你表態站隊,我只需要州凶h院議長的身份,主持一場聽證會,傳喚霍利斯·坦納這些人,不是審判,是調查質詢。”
“並問他們幾個問題:他有沒有利用州議員的身份干預工會自由選舉?他公開發表的那些言論,到底是基於對本州工人權益的關切,還是替某些特定利益代言?”
“這場聽證會程序完全合法,你是議長,你有權召集,至於質詢中他會不會被逼到死角——那是質詢本身的事,與主持者無關。”
羅伊嘴角浮起一絲諷刺的笑:“你讓我主持一場針對我議會議員的批鬥會,還告訴我這與我無關?”
“凶h長先生,我能親自來找你,是基於對伊利諾伊州議會的尊重、以及你本人爲州議會服務三十一年的尊重,但也不要以爲,這件事非你做不可!”
費蘭的語氣變得冷漠:“聯邦司法部已經準備好了B計劃,你不做,我們就會在芝加哥聯邦地區法院申請成立一個特別審查委員會,對伊利諾伊州工會系統中殘存的脅迫行爲進行全面司法調查。”
“如果州議會不能自己完成這場聽證會,那麼所有證據將直接在聯邦法院公開展示,全國的報紙都會看到那些本地資本家和州議員之間的資金往來,到那時,主動權不在你手裏,不在州長手裏,在聯邦法官手裏!”
聽到這話的羅伊臉色變了。
聯邦法院接管審查,這是把主動權從州議會手裏徹底奪走。
如果州議會完全沒有主動權,甚至可能在公休浾撝斜淮虺晒母镒畲蠓磁伞�
到那時不止坦納,整個州議會都會被洶湧民意架在火上烤。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如果聯邦法院在審查的途中,搞出了關於坦納那羣人的什麼醜聞,那州議會會被視爲和這羣人蛇鼠一窩。
而反過來,如果主動權在州議會手上,即便是坦納這些人真被搞出了什麼醜聞,那民袀円矔f這是州議會自己在肅清毒瘤,這是一件‘偉大無需多言’的事情!
費蘭現在給出的這兩個選擇,是在威脅他,但也是在暗示他——你是想做偉大無需多言的英雄,還是想做人人喊打的狗熊?
羅伊臉色輾轉了好一會,咬牙說:“你說的是有道理的,但我希望你也能站在我的角度來思考一下這件事,一旦我主持了這場聽證會,那會給我帶來什麼樣的政治後果?”
“凶h長先生,我知道你擔心你的競選資金、你在議會里的席位、你下一次選舉的對手——這些我都理解。”
“所以,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一個承諾,聯邦方面不會讓你一個人站在風口上。”
“司法部會全程關注這場聽證會,任何因爲在聽證會上配合聯邦調查而遭受經濟報復的行爲,將被視爲妨礙聯邦執法的證據。”
“同時,勞工部會將這場聽證會的完整記錄,作爲NRA草案在全國推廣的官方文件。”
“到那時候,你不是一個人在對抗芝加哥的資本家——你是全國工會改革進程中被記錄在案的關鍵人物。”
“另外,聯邦在下一季度公共工程撥款中,會優先考慮你選區的基礎設施修繕項目,還有聯邦救濟署的資金,會優先撥到你選區的手裏。”
費蘭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抬了起來:“我這不是在收買你,我是在給一個在州議會服務了三十一年的政治家,提供他應得、但不一定能靠自己爭取到的支持。”
最後一句話,讓羅伊看着費蘭的目光從怨恨變得古怪了起來。
很難想象,這種如此語言藝術的話語,能從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口裏說得出來。
難怪這小子現在在美利堅政壇的影響力如日中天。
不過話說回來,對於羅伊來說,其他的都不算什麼,但聯邦公共工程撥款、以及救濟署的撥款確實是一筆重要的價碼。
州議會議長也是議員的一員,也有各自所代表的選區。
在美利堅的政治角力中,如果你被架着去做一件你不想去做的事情,那麼你最好就是先‘收買’好你選區的選民。
這樣做的好處是,這件事哪怕引起了滔天巨浪,但起碼這票收到好處的選民,會爲你戰鬥、爲你出聲,不至於讓你孤立無援。
費蘭從椅子上站起來:“凶h長先生,你在州議會里待了三十一年,你可以選擇再當幾年替別人收拾爛攤子的議長,也可以在政治生涯後期,給自己的履歷裏留下最乾淨的一頁。”
“將來人們翻閱這次工會改革的歷史資料時,伊利諾伊州凶h院議長的名字會出現,這個名字要麼出現在阻礙改革的名單裏,要麼出現在主持聽證會、推動工人公正權利的記錄中,至於你希望在歷史上留下哪一頁,那就要看你怎麼選了!”
看着費蘭離去的背影,再看着幾乎沒有任何退路的羅伊,全程在此聽着胡佛,再一次爲費蘭的政治手段以及語言藝術而感到佩服。
他想起當初費蘭找到他時的情形。
那時,他更多是想借此攀附上新上任的總統。
至於費蘭本人,胡佛在心裏給他的定位是:總統的親信,有些能力,但他遲早能夠反制。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像一記接一記的重錘,把他的判斷砸得粉碎。
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田納西管理局——這每一項計劃,都充分展示出了費蘭的政治手腕。
這幾個月以來,他跟着費蘭走南闖北,聯邦參議員、凶h員、各部門高官、各州州長、州議員、市長——
這些人在各自的領地上個個都是說一不二的地頭蛇,其中有些人的政治手腕老練到連羅斯福本人也要費一番周折。
但只要被費蘭盯上,他總有辦法將這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胡佛曾經是個野心家。
在他還只是調查局局長的時候,他就在心裏給自己定下過一個目標:將來某一天,他會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讓整個美利堅臣服於他。
這個目標在遇到費蘭之前從未動搖過。
但現在他已經不敢再這樣想了。
因爲他知道自己的那些政治手段和野心,與費蘭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如果他敢有二心,哪怕是現在白宮的主人不姓羅斯福,哪怕費蘭本人沒有任何正式頭銜,這個年輕人依然可以憑藉這種政治手腕輕鬆把他碾碎。
“局長?”
外頭的FBI探員見胡佛半天沒有從病房裏出來,忍不住推開門探頭往裏看了一眼。
胡佛這才回過神來,快步走了出去。
? 第181章:大美不粘鍋
而就在胡佛離去後不久。
一名男子聞風趕到了病房。
這是羅伊的首席政治顧問艾略特·沃倫,他推門進來時還在喘着粗氣,顯然是從州議會大廈一路小跑過來的。
“我聽說聯邦的人闖進了您的病房,他們說什麼了議長先生?”
羅伊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艾略特聽完,臉色沉得比的天空還灰:“那這樣一來的話,反倒是我們被架到風口浪尖上了,這場聽證會一開,不管坦納最後會不會被扳倒,您都會被他和他背後的勢力當作直接敵人。”
羅伊猛地將拳頭砸在牀沿上,鐵質牀架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都怪霍納那個該死的混蛋!他要是直接簽了勞工委員會的行政命令,哪來這麼多破事?”
“可他倒好,搞這種雞俚陌褢颍褖毫D嫁到我們這邊來,自己躲在州長辦公室裏裝聾作啞,弄得我們現在騎虎難下——不,是被他綁架了!”
“好好好,他要搞這種小聰明,我也不會讓他好過!”
他轉向普拉特:“州政府在斯普林菲爾德的政府僱員工資調整方案,下週不是要提交撥款委員會初審嗎?”
“告訴撥款委員會的人,在州議會關於工會改革的聽證會結束之前,這方案暫時不予受理——我們需要集中精力處理工人選舉的事務。”
“還有,州政府擬任命的那幾個部門官員,不是還等着州議會確認嗎,去跟人事委員說這輪提名聽證排期太滿了,所有關鍵職位的安排只能順延到十二月再說。”
州議會搞不了聯邦政府和費蘭,還搞不了你州政府嗎!
艾略特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在腦中對這些操作可能引起的連鎖反應進行評估。
不予受理工資調整方案,會讓霍納在州政府基層公務員中的口碑出現第一道裂縫;延遲人事任命聽證,會讓那些已經打包好行李準備上任的官員們把施壓電話打到州長辦公室而不是打給羅伊。
這些全都是議長的合法權限,不需要聯邦幫忙,不需要任何人背書,只需要在程序上調整一個日程表或一句話術。
他隨即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我會安排。”
“還有,州長本人辦公室對外放風的所有渠道,近期都安排人去留意他們的通稿口徑,只要他膽敢在任何公開場合提一句‘工會改革是州政府主動推動的成果’,我們就親自站到臺上告訴所有人這件事情的真相!”
“他不是喜歡把別人推出去擋風嗎?那就讓他嚐嚐——推出去的人不但能擋風,還能走回來堵上門!”
艾略特點頭:“明白。”
……
羅伊的表態比費蘭預想中的還要快。
第二天早上,他的座駕便來到了州議會大廈正門前的石階下方。
車門打開,羅伊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從後座走出來,步伐穩健得和昨天蜷在病牀上那個虛弱的“病人”判若兩人。
“羅伊議長!請問您對坦納議員前的言論有什麼回應?”
“議長先生,關於州議會和州政府的衝突,您有什麼需要跟我們解釋的?”
“議長先生,請問州議會和州政府已經決裂了嗎?”
“……”
等候在門口的記者們幾乎是同時舉起了手中的鎂光燈和速記本,有人甚至還沒等他走上第一級臺階就喊了出來。
羅伊來到腥嗣媲罢径ǎ舐曊f:“州議會已經決定,將會針對坦納等州議會的議員,舉行一場正式的聽證會,聽證會時間爲11月20日上午九時整,謝謝大家!”
這話一出,記者們先是愣了一下,緊接着立馬炸開了鍋。
“議長先生,請問聽證會的具體內容是什麼?”
“這次聽證是否是直接針對這些議員?”
“聯邦政府在此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
羅伊沒有再回答任何一個問題,只是朝臺階下方的記者們略一頷首,轉身從側門走進了議會大廈。
雖然羅伊沒有直接回答。
但“針對坦納議員等人舉行聽證會”,這句話本身就有足夠解讀的空間了。
在伊利諾伊州的政治版圖裏,坦納是第一個公開站出來質疑工會改革、並向州政府施壓的議員。
而現在羅伊這位州議長要對坦納召開聽證會,這就差明說‘我要清理門戶’了。
消息通過赫斯特的報紙和各大廣播電臺很快傳遍了整個伊利諾伊州。
先是州政府放出風聲,準備簽署勞工委員會的行政命令,然後是州議會的議員對州政府破口大罵、更是揚言要彈劾,結果這才隔了一天,州議會議長竟然公開表示要對自己議會的議員舉行聽證會。
整個晉西北都亂成了一鍋粥。
伊利諾伊州這麼多年來的政治局面,還沒有發生過如此令人目瞪口呆的狀況。
而當消息傳到坦納和其他幾位前站出來抨擊州長的議員耳裏時,每個人臉上都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羅伊在州議會服務超過三十一年,所有人都太清楚這傢伙是什麼樣的人了。
這傢伙看似強硬,實則這幾十年練就的一手太極功夫打得倭怂屯馓枴竺啦徽冲仭�
每一次伊州有政治風暴來臨,他都能準時“病了”、“外出考察”或“恰好不在斯普林菲爾德”。
從他們發聲後,這位議長就立馬“病了”躲進了聖約翰醫院的病房,這本身就在所有人的預料之內。
但現在他的病不但好了,居然還直接公開站出來朝他們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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