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聽着,滿意的點了點頭:“很好,赫斯特先生,那就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吧。”
赫斯特眼中燃燒起濃濃的火焰。
芝加哥是他的核心地盤不錯。
但就算在這裏,也還有不看他報紙的人,還有把《論壇報》奉若神明的人。
現在這些人選擇站到聯邦的對立面上,那簡直是在親手把他推上一統芝加哥傳媒版圖的臺階,他沒有理由不喫下去。
次日清晨,赫斯特旗下的各大報業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開足了馬力。
《芝加哥美國人報》的頭版,以整版篇幅刊登了珀金斯在格蘭特公園演講的全文,旁邊配發了一幅跨欄社論,標題是《誰在害怕工人有一張選票?》。
社論逐一駁斥了《芝加哥論壇報》此前關於“工會改革將導致用工成本飆升”的論點,並在結尾處用黑體字寫道:“那些聲稱工人投票會毀掉經濟的人,恰恰是那些從工人沒有投票權中獲利最多的人。”
《紐約美國人報》在同一天的版面上刊發了一組來自芝加哥的系列專訪,採訪對象是那些曾在菲茨帕特里克時代被強迫簽署不平等僱傭合同的工人。
其中一名老裝卸工在照片裏舉起他那隻斷過兩根手指的右手,圖注只有一行字:“這就是舊工會給他的合同。”
《舊金山觀察家報》將芝加哥工會改革的新聞放在了頭版二條,標題是《密歇根湖畔的火種》。
從東海岸到西海岸,赫斯特麾下大大小小几十份報紙在同一時間節點上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
《芝加哥論壇報》在中西部紮根幾十年,影響力早已滲透進無數中產家庭的早餐桌和俱樂部吸菸室,但它此時像一隻體型巨大的螞蚱,每一腳踩下去都足夠有力,卻擋不住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密密麻麻的螞蟻。
赫斯特旗下的報業帝國就是這羣螞蟻——《美國人報》從市區勞工階層公寓樓的報架上直接搶走了《論壇報》的零售份額。
赫斯特的廣播電臺在早晚時段反覆播放工人家屬的採訪錄音,甚至連赫斯特持股的幾家小城鎮週報,都開始用本地工人故事填滿原本留給分類廣告的版面。
輿論的指針在被麥考密克爲首的這羣人操控了幾天之後,開始以不可逆轉的態勢向聯邦政府的方向傾斜。
與此同時,司法部按照費蘭的指示,向芝加哥聯邦地區法院提交了一份確認工會自由選舉程序合法性的簡易動議。
動議文本援引了全國勞工關係法草案中,已被參議院勞工委員會初步認可的原則——工人組織工會和進行集體談判的權利不容侵犯,任何以暴力、脅迫或經濟威脅手段干預該權利的行爲,均構成對聯邦法律基本精神的違反。
更致命的則是動議所附加的另一件文本——《憲法》第十三修正案和第十四修正案。
第十三修正案禁止任何形式的強迫勞役,動議中明確指出,當一個工人因害怕失去工作而被迫接受一個由舊黑幫體系指定的工會代表時,他實質上正處於一種被經濟脅迫所維持的強迫勞役狀態。
第十四修正案關於個人自由的基本權利保障,則被用來支撐選舉自由的不可讓渡,動議以此論證工人自主選舉工會的權利受憲法根本條款保護,不僅是聯邦法規所應確保的程序性權利,更是不容任何法院以合同爭議爲由加以擱置的基本人權。
整個動議的法理架構從成文法草案上升到憲法條文,完成了一次從具體到根本的嚴密閉環,把麥考密克律師團試圖用舊合同存續權作爲切入點的訴訟邏輯,從法理基礎上徹底堵死。
消息很快通過法院書記員和記者們的交替傳遞發酵了出去。
麥考密克的律師團在得知司法部已在聯邦法院遞交動議時,正在進行他們原定反駁策略的最終推演。
爲首的律師將司法部動議全文攤在會議桌上從頭讀到尾,讀完後把文件放下,將眼鏡摘下來慢慢擦着。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對圍坐在會議桌兩側的同僚說:“他們根本不打算和我們爭論合同,他們把爭論抬到了憲法層面,如果我們繼續在聯邦法院推進訴訟,就等於逼着法官在兩個選項裏做選擇——”
“要麼支持一項被憲法修正案質疑的舊合同,要麼支持聯邦援引憲法保護的基本權利。”
“沒有法官會爲了幫我們撐住舊工會合同,去冒損害自己判例聲望的風險。”
旁邊另一名律師將手中那份被反覆塗改過的起訴狀推到桌角,揉着自己的太陽穴補充道:“如果繼續推進訴訟,而法院最終採納了司法部的意見,他們將會得到一個比合同層面敗訴更糟的結果——一份將工會自由選舉權確立爲憲法基本權利的聯邦判例。”
“到那時無論在芝加哥還是在全國,工人們手中將擁有比任何立法都更難推翻的憲法依據!”
“……”
會議持續了不到半個小時,律師團最終形成的建議只有一句話:不在聯邦法院繼續推進合同續存權的訴訟,將所有法律資源撤回州法院層面。
決定很快被層層傳達到麥考密克本人耳中。
這位有着西北大學法學院學位的法律高材生,從來沒想到訴訟會被聯邦方面這樣化解。
對方根本沒有選擇在舊合同條款的泥潭裏互撕,而是直接把原告席換成了一整排曾被折斷手指、被威脅不許上工時段的工人,然後讓憲法修正案替他們開道。
他站在自己辦公室窗前聽完彙報,心裏沉默了片刻,最終只能無奈搖頭聯邦層面能想出這個論點的人,真是喫透了憲法的規則。
但好在訴訟從來只是他多線推進中的其中一條線。
就算這一環被直接堵死,只要工廠內部的人事警告和底層威懾仍在持續,他的整體防禦就不會立刻瓦解。
中午時分,史蒂文斯酒店門口,一列車隊緩緩停穩。
車門打開,伊利諾伊州長亨利·霍納走下車來。
他比大多數照片上看起來更矮一些,穿着灰色三件套西裝,頭髮向一側偏分,鬢角的白髮被密歇根湖的風吹得微微揚起。
其實今天到這兒來並不是他的本意。
最近聯邦將矛頭對準伊利諾伊州,他當然知道。
聯邦打着掃黑除惡的名號,暗地裏卻出動了軍隊——
這事換了南方那些保守州的州長,甭管你是明裏還是暗裏,早就跳出來破口大罵了。
但他去年剛坐上州長這把椅子,接手的是大蕭條把財政擊穿到賬本上連油墨都乾涸了的爛攤子。
伊利諾伊州就業率的數字比全國均值還難看,州警的汽油報銷單到現在還壓在財政局的抽屜裏堆着。
他沒有什麼本錢可以拿去跟最近威望如日中天的白宮硬碰硬。
所以當費蘭調動軍隊掃平卡彭組織、重新洗牌芝加哥地下的秩序時,他一直在裝鴕鳥。
不過聯邦在伊州地盤上用兵這件事他能忍。
掃除暴力犯罪、維持治安怎麼看都是政治正確的事情,就算保守派也挑不出太多刺來,州政府也不會因此被選民圍攻。
但自從聯邦開始要在伊利諾伊州全面推動工會改革,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眼下全美的產業工人和工業巨頭都在把目光鎖定在芝加哥這兒的工會改革上。
而芝加哥本地的那些財閥巨頭——麥考密克、菲爾德、斯威夫特、阿莫爾這些人,正以此跟聯邦鬥得你死我活。
他身爲伊利諾伊州的州長,如果再不出面做點什麼,不管哪一方最後贏了,他的州府辦公室都可能變成一個被來回傾軋的過道。
所以今天他只能是硬着頭皮來了。
當霍納走進套房會客廳時,他第一次真正見到了這位被華府那些上流人士私底下稱作“小總統”的年輕人。
費蘭早已在沙發上等候,見霍納進來,便從沙發上站起來迎上前去,伸出手:“州長先生,很高興能夠見到您。”
霍納也伸出手,握住搖了搖:“費蘭先生,久仰大名。”
費蘭示意他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回沙發裏。
他給霍納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沒有急着開口。
霍納接過水杯,調整了一下坐姿,率先沉不住氣了:“費蘭先生,白宮到底想要在伊利諾伊州做些什麼?”
這句話他顯然已經在心裏反覆掂量了很久,問出來時還帶着試探的餘量,但底層的焦慮已經把試探擠得變了形。
費蘭攤開雙手:“州長先生,您已經看到了,我們在推動工會改革,讓工人能夠自己選出自己的代表,不用再看着自己被劃出輪班表卻連一句反對都說不出口。”
霍納沉默了好幾秒,拇指慢慢沿着杯沿來回摩擦:“費蘭先生,工會改革的目的是好的,我本人絕不反對工人能夠擁有自由選舉的權利,但是能否換一種更溫和的方式來進行?”
“現在的局勢確實已經到了一個極其脆弱的狀態,我們在同一個州面對着全國最集中的肉類加工和鋼鐵製造流水線,這些工廠不是幾間小作坊——光是芝加哥以南幾家大廠,僱工人數就比好幾個縣加在一起的人口還多。”
“如果這批工廠主因爲工會改革帶來的壓力收縮生產或關停部門,靠這些工廠過日子的不只是工人自己,還有周邊的商鋪、貨叻职獭⑸踔恋胤蕉惢!�
“所以正因如此,我們需要那些資本家們幫我們穩住目前的就業和稅收底盤——至少先穩住不讓局勢發展得更糟糕。”
? 第178章:不能幹就滾,美利堅最不缺資本家!
費蘭沒有急着開口。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死死盯着亨利·霍納。
這種注視持續了足有十幾秒,把霍納盯得後脊發涼,他終於忍不住問:“怎麼了?”
“州長先生,您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
霍納沒有急着出聲,因爲他知道費蘭會解釋。
“從前有個人站在河岸上,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船纜被解開,卻在對岸那幫造船的人面前反覆說——‘河裏有風浪,河水太急了’。”
“他以爲造船的人會替他把纜繩系回去,結果船漂走了,造船的人開着新船順流而下,而他這個站在岸上不停提醒別人河裏有風浪的人,最後抱着纜繩剩下的那截泡在了水裏。”
霍納的臉色在幾秒鐘內從茫然然後轉成鐵青。
這個故事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您別再天真了,您以爲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指出風險就能讓對手因爲畏懼共同的風險而停手。”
“其實他們正在利用您猶豫的時間,撬走您的資源,打造他們的新優勢,您不敢下水搏擊,只敢在岸上解說風浪,等您反應過來,他們早就坐着您本來該上的船走遠了。”
“到那時,您只能抱着您念念不忘的那點‘舊規矩’或‘舊權力’,被徹底淹死在您反覆描述的急流裏。”
一句話總結:這是在暗諷一位領導者只會被動地警告災難,卻不採取行動,最終被果斷的對手剝奪一切,只留給他一場自以爲先見之明的、可悲的失敗。
費蘭這是在諷刺他就是岸上那個愚蠢的人。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更何況他是伊利諾伊州的州長。
在美利堅的政治體制內,州長是能夠和總統分庭抗禮的存在。
而現在,一個年輕得能當他兒子的年輕人,正坐在他對面,用一種講述故事的方式在羞辱他!
霍納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正要發作。
但費蘭卻又搶先開口:“州長先生,你覺得現在是聯邦政府和州政府需要那些資本家的工廠和就業崗位、稅收,對嗎?”
霍納沒有回答,但表情卻是一副默認的姿態。
“那我們來看幾個數字。”
費蘭的手指點了點桌面:“1930年到1933年,芝加哥製造業工資指數下降了超過一半,而同期麥考密克家族的農業機械訂單隻減少了不到三分之一。”
“斯威夫特和阿莫爾的紅肉出貨量在去年甚至略有上升——他們的市場壟斷程度反而因爲大蕭條中競爭對手的倒閉而提高了。”
“也就是說,在工人們不得不接受降薪、裁員、取消工傷補償的同時,你們的那些本土財閥實際上自己並沒有陷入真正的困境。”
“他們只是把大蕭條的代價轉嫁到了工人和國家頭上,然後告訴州政府——穩住我們,不然失業率更高。”
“可他們對你的承諾兌現了沒有?”
“在過去的兩年裏,他們從伊利諾伊州拿走了多少減稅和補貼,承諾的那些新崗位落地了幾個?”
霍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要插話。
但費蘭沒有給他留出空隙,只是稍稍放緩了語速:“反過來看,大蕭條已經有幾個年頭了,聯邦儲備體系對中西部銀行的貼息注資持續增加,大陸伊利諾伊國家銀行自身的流動性壓力,大半是靠在聯邦窗口拆借撐過這幾輪擠兌風險的。”
“州政府管轄範圍內的鐵路貨摺⑸髾z疫、港口疏浚和跨州卡車咻斣S可證,全部依賴於聯邦相關部門的日常行政審批和技術支持。”
“離開這些行政資源和貨幣救濟,芝加哥那些本土工業巨頭恐怕連正常的生產咝卸季S持不了,又拿什麼來拯救他的就業和稅收?”
“州長先生,現在不是聯邦政府或州政府需要跪下來求資本家開恩,而是那些資本家——包括麥考密克、斯威夫特和阿莫爾——需要聯邦政府和州政府繼續維持這個讓他們有秩序可循的經濟咝协h境。”
“我們需要對他們說的是——能幹幹,不能幹就滾,美利堅最不缺的就是資本家!”
“如果你始終抱着‘我們必須討好他們才能穩住局勢’的想法不放,那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訴你,他們會讓你今天求他們開恩,明天多給一個減稅,後天在你州長選舉募捐會上,用區區一筆競選現金買走你的整副勞工政策牌,你這個州長就會永遠被他們牽着鼻子走!”
霍納的面色紅漲得像是被捏住了喉嚨,嘴脣翕動着想說點什麼。
他確實想反駁,但他的大腦在費蘭這串連珠炮般的數據和邏輯推演下一片空白。
他想說這是聯邦在壓迫州權,但對方剛纔列舉的每一個數字都掛靠在現存聯邦機構和法律框架上,沒有一句是空泛的威脅。
他想指責費蘭低估了芝加哥資本家的能量,但他又想起了卡彭的裝甲車門被高爆彈轟成廢鐵的那個清晨。
那些資本家的最佳武器在聯邦意志面前,似乎也沒有自己原先以爲的那麼堅不可摧。
他在腦中翻找了好久,最終還是沒能組織起任何有效的反駁。
只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有些無奈地轉向另一個方向:“好吧,隨便你們想怎麼搞吧,我只想問一句,我們州政府是否可以置身事外?”
“恕我直言,這恐怕不太行,州長先生。”
霍納原本剛鬆弛了些許的面色又重新繃緊:“那你想我們做些什麼?”
“很簡單,州勞工委員會很快會提交一份行政命令,我需要你代表州政府簽署它,並附上一句——‘本州政府支持工人享有公平選舉的權利’,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說得多麼輕巧。
但霍納知道,一旦他在那份行政命令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並附上那句聲明,就等於在告訴伊利諾伊州的每一個資本家:州政府已經公開站隊聯邦。
到那時,不僅那些與他個人有過密交情的麥考密克和斯威夫特等人會直接把矛頭轉向他,州議會里的保守派和那些與各大企業有千絲萬縷聯繫的議員們,也會立即在州議會和他的辦公桌上對他發起直接攻擊。
他把這些想法壓進嗓子眼,沉着臉說:“恕我直言,費蘭先生,你們這一套,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搞成功。”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你們失敗了,你們大可以拍拍屁股回到華府,但伊利諾伊州這個爛攤子誰來收?”
“最後還是我們州政府來收,到那時候,州政府面臨的彈劾怎麼處理?誰來替我們出聲?”
“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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