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65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芝加哥律師協會里的幾間辦公室連續亮了好幾個晚上的燈。

  幾批被這些家族長期僱傭的律師被連夜草擬起訴意見,他們按照計劃將聯邦勞工部在芝加哥推行選舉的行爲訴至法院——不是直接反對選舉,而是委婉地質疑,在沒有完整解決現有分會合同存續權以及相應舊工會遺留地位的情況下貿然爲選舉設定期限,涉嫌對舊有勞動契約穩定性的隨意干預。

  他們謹慎地選擇措辭,使之不僅適用於此次選舉,更有可能對後續集體談判程序產生持續的拖延效果,從而爲資方爭取在時間差上更大的緩衝。

  《芝加哥論壇報》的編輯部被來自業主大樓的電話反覆叮囑。

  於是,報紙將頭版留給那些因競選消息而焦慮不安的產業工人——一個擔心選舉後會被自己所在班次裁員的卸貨工,一個在餐桌上對記者攤開菜金賬本,說擔心工會亂起來沒人徵繳會費的家庭主婦——

  每一篇報道都套着詢問、關心的外衣,文末措辭簡潔而工整,卻總是在不動聲色間把他們的擔憂指向聯邦的安排。

  與此同時,麥考密克反覆通過法律和人脈渠道,向華盛頓幾位與他持有相似立場的老朋友飛去密信。

  這些人在國會兩院的議事廳內本來就日日和NRA的支持者大戰着。

  現在他們手裏有了芝加哥正在發生的最新消息。

  這讓他們可以在下一輪辯論中指着報紙說:芝加哥在珀金斯推行的試驗選舉裏已經出現了混亂的苗頭,你們還主張把NRA這場個‘怪物’的條例輸給每一個州里的每一個工廠嗎?

  每一個環節都建立在麥考密克此前框定的那五條防線上。

  只是現在有了來自全國各地的金錢、律師和政治資源的全面灌注,每一個輪子都在加速咿D。

  ——

  “費蘭,你怎麼看?”

  史蒂文斯酒店裏,珀金斯朝費蘭問道。

  費蘭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來到了落地窗前,過了足足有三分鐘,他才轉過頭來:“麥考密克他們能用工廠內部通知恐嚇工人,也能用報紙把聯邦的善意扭曲成倉促的陷阱,但他們控制不了州政府。”

  “伊利諾伊州長亨利·霍納雖然沒有任何表態,但在芝加哥警察局配合聯邦行動這件事上,他沒有反對,這本身就是一種默認的態度。”

  “州政府的勞工委員會有權審查企業內部勞動規章的合法性,那些工廠人事部門散發的不承認新工會的內部文件,只要被州勞工委員會認定爲脅迫和不當勞動行爲,就可以被州政府以違反州勞動法規爲由下令撤回,這不是聯邦命令,是伊利諾伊州政府的自主執法。”

  珀金斯微微皺眉,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着:“但州勞工委員會的審查需要時間,而且麥考密克他們在州議會不是沒有代理人,上一次坦納議員在記者會上替卡彭發聲,已經證明他們在州議會的影響力。”

  費蘭點了一下頭:“坦納是個突破口,他上次公開發言替卡彭組織攻擊聯邦行動時,已經把底牌亮得太早,一旦州勞工委員會啓動審查,我們可以讓坦納不得不在公開聽證會上表態——要麼支持撤回恐嚇工人的內部通知,站在工人們一邊;要麼公開反對,替資本家背書。”

  “如果他站在工人那邊,麥考密克這羣人會對他失去信任;如果他站在資本那邊,他的選民會記住他選擇了誰的對立面,不管他選哪一邊,他在州議會里的立場都會出裂痕。”

  “州長霍納呢?光靠勞工委員會還不夠,麥考密克這些人不會因爲這一點壓力就收手,而且現在全國各地的工業巨頭都在給他打電話支持他,他手裏又多了一張‘全國工業界同盟’的牌。”

  “霍納現在還不能算是我們的人,但他也不是麥考密克的人。”

  費蘭站起來,走到書桌邊拿起一份簡報:“去年州長競選時,麥考密克的《論壇報》公開支持的是霍納的對手,霍納雖然贏了,但贏得不輕鬆,這件事他記着。”

  “我們不需要霍納站出來替聯邦說話,只需要他簽署州勞工委員會提交的行政命令,並在發佈時附上一句中性的表態——‘本州政府支持工人享有公平選舉的權利’,他不用提聯邦,不用提NRA,只需要表明伊利諾伊州站在工人這一邊。”

  “麥考密克這羣人在州內有着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只怕霍納不會那麼輕易站出來公開和他們唱反調。”

  “那就簡單了。”

  費蘭微微一笑:“目前芝加哥及伊利諾伊州各地仍高度依賴聯邦救濟撥款,我們只需要霍普金斯出面,公開向伊利諾伊州政府和芝加哥市政府發出通知:聯邦救濟署在審覈下一季度各州救濟撥款時,將把“本地企業在市政合同中的用工穩定情況”作爲評估地方配合新政意願的重要參考,那我想霍納會慎重考慮的。”

  “這是個好主意!”

  珀金斯拍了怕大腿:“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他會應該會妥協的了,畢竟愛德華已經在市政府層面上替聯邦做了擔保,再加上聯邦救濟署的‘評估參考’,霍納應該不會在這種時候,公開讓自己重要城市的市長站得比他更前面、更出風頭,哪怕只是爲了保持黨內平衡,他也會配合。”

  珀金斯話鋒一轉:“那法院上的問題呢?”

  “我們需要搶在麥考密克的律師團之前,由司法部在芝加哥聯邦地區法院提交一份確認工會自由選舉合法性的簡易動議,這份議題用全國勞工關係法草案中已被參議院勞工委員會初步認可的原則,以及憲法第十三條修正案禁止強迫勞役和第十四條修正案中關於個人自由的基本權利保障。”

  “原告是芝加哥本地幾名在卡彭時代被迫害的普通工人,他們的證詞、加上我們提供的菲茨帕特里克賬目資料、舊工會剋扣會費與工傷拒賠的書面記錄作爲證據支撐。”

  聽到這話的珀金斯目光又是一亮。

  費蘭的策略很簡單,主動出擊,先佔位,把麥考密克的律師團擋在被動等待開庭的處境裏。

  麥考密特克的律師團都是這個國家的頂級法學界人士,當他們意識到自己被人搶佔了道德制高點時,那麼這羣聰明人自己就會主動放棄。

  珀金斯離開後,後腳胡佛推門進來,手裏照例拿着一份剛出爐的簡報。

  費蘭看了看,說道:“FBI的動作要快,要確保所有讓工人們害怕的害羣之馬都被清除掉,讓工人們敢勇敢、大膽地站出來選。”

  胡佛站在原地,面色微微露出難色。

  “有問題嗎?”

  “費蘭先生,要把這些害羣之馬拎出來很容易,他們的名字、地址、過去在工會里充當的角色,我們的名單已經列得很清楚了,但如果要起到震懾作用,讓那些工人們徹底放下畏懼,這恐怕短時間內做不到。”

  “這些人被逮捕之後,還要走起訴、辯護、審判、量刑,整套司法流程下來需要不少時間,工人看到人會帶走,但幾輪聽證會下來沒判,他們還是不敢信的。”

  費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

  胡佛說的是司法現實。

  在1933年的美利堅,從逮捕到最終判決,哪怕是最快的速審程序也得花費數月。

  而如果被告方有足夠的財力申請保釋,那些被帶走的工會管理可能第二天就會重新出現在工會大廳門口。

  “這樣,聯繫國稅局,請他們配合,以逃稅的罪名對付那些人!”

  胡佛那雙一貫平靜的眼睛燃起了光芒。

  在1933年的美利堅,無論是警察還是聯邦調查局,逮捕犯人都需要走完整的司法流程——證據交換、預審聽證、交叉質詢、陪審團評議,每一步都可以被律師反覆拉扯。

  但如果你想把一個罪犯快速地審判並扔進監獄,辦法也是有的——答案就是國稅局。

  首先,在美利堅的所有聯邦罪名中,逃稅是一項極其特殊且分量極重的罪名。

  它不需要人證,不需要被害人出庭,只需要你的賬本、銀行流水和收入申報表之間存在無法解釋的資金缺口。

  其次,逃稅罪屬於聯邦稅務法庭管轄,審判週期極短,且一經定罪沒有寬大釋緩的慣例。

  當初司法部爲了避開卡彭的天價律師團在暴力犯罪指控上的無限拖延,最終就是用逃稅這條罪名將他直接釘死。

  卡彭那些把二十多個被告拖出無罪釋放的老練律師,在稅務法庭上毫無招架之力,最後被判處十一年,直接投入亞特蘭大聯邦監獄。

  而現在那些在工會里替資本家賣命的工會人員,他們雖然不像卡彭手底下的暴徒那樣沾滿鮮血,但這些年收受的不正當利益絕不在少數。

  無論是卡彭時代通過會費回扣塞進私人賬戶的灰色現金,還是這幾天某些資本家的代表爲了讓他們持續壓制工人而支付的好處費,只要錢在他們手上流過,就必然會留下痕跡。

  國稅局出馬,只要鎖定幾筆無法解釋來源的入賬,那分分鐘就可以辦他們。

  “我這就聯繫國稅局。”

  胡佛說完轉身拉開門離去。。

  費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桌前拿起電話聽筒,撥了一組長途號碼。

  等待音在聽筒裏響了幾聲,然後被接起來了。

  “赫斯特先生,我想你要到芝加哥來一趟了。”

  ——

  兩天後,芝加哥建築工會的一間分會辦公室裏。

  戴維·考斯基坐在正對大門的辦公椅上,把最後一塊抹了黃油的烤麪包塞進嘴裏,用皺巴巴的方格手帕擦了擦嘴角,隨手將手帕揉成一團塞回褲袋裏。

  他今年四十五歲,在建築工會里當調度主管,從卡彭時代起就在這個崗位了。

  菲茨帕特里克以及卡彭組織所有骨幹被逮捕的消息傳來那天,他整夜沒有閤眼,生怕遭到牽連。

  但緊接着沒幾天,一位他從沒在工地上見過的自稱是某個“貨咧修D商”的人敲開了他的門,給了他一個信封,裏面裝着比他過去半年收的調度費還厚的現金。

  對方告訴他新老闆是正經的實業資本家,不是卡彭組織那種隨時會被聯邦追着打的犯罪團伙。

  考斯基那顆懸着的心從那一刻起穩穩落回了肚子。

  他有新的靠山了!

  這些天他在工會大廳裏有條不紊地落實新老闆交代的每一個細節。

  他從不直接威脅任何人,措辭在最嚴格的法律框架下始終滴水不漏。

  但當他背靠着牆壁、雙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裏,朝周圍那些正在交頭接耳的工人慢悠悠地說出一句:“某某工地今天只需要十個人、某某人,今天你們要去幹某某工地的活、並且要幹上15個小時”這些話時。

  所有人無不感到膽戰心驚。

  建築工業這個行當,活也是分輕鬆、和勞累、危險以及不危險的。

  所以所有人都很擔心,會被分配到那些既勞累又危險的活。

  今天早上考斯基準時踏進工會辦公室,正打算當着所有已經到齊的輪班工人面,再重複一次前幾天被證明卓有成效的例行訓話時。

  門突然被從外面推開了。

  幾名穿着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直接越過前臺走了進去,對周圍所有面孔都沒有多看一眼。

  考斯基寧皺起眉,把手裏還夾着半截沒點着的煙從嘴邊移開:“你們是誰?這裏不能隨便進來!”

  領頭的那個人將西裝前襟輕輕一拉,露出內側皮夾裏釘着的一枚國稅局證件:“考斯基寧先生,根據財務部國稅局的調查,你在過去四年申報個人所得稅時隱瞞了多項與工會調度有關的非法收入,經查銀行流水與實際申報收入之間存在大量無法解釋的資金缺口,現在依法帶你回去配合調查。”

  考斯基寧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你們——你們有沒有證據?你們不能隨便這樣闖進來說我有罪!”

  那名國稅局調查員沒有回答他關於有沒有證據的問題,只是將另一份文件從公文包裏抽出來,擺在考斯基寧面前。

  那是銀行流水和納稅申報表的交叉比對結果,表格上用紅筆畫了幾道圈。

  考斯基盯着紙上的數字,嘴脣囁嚅着像在拼讀音節卻找不到合適的單詞。

  “走吧。”

  調查員並沒有等他完全回過神來,上前一步掏出手銬,往他手腕上直接扣了上去。

  考斯基低頭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冰冷的金屬:“放開我,你們沒有證據……”

  但國稅局的調查員不理會他的抗議,手銬在咔嚓一聲清脆的咬合之後直接把他押出門外。

  辦公室裏仍愣在原地的工人們,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回過神來。

  那些靠在牆邊,原本被考斯基以半威脅語氣點過名的輪班工人此刻相互交換着目光低語起來。

  沒有人公開歡呼,但許多人暗自把拳頭藏在口袋裏偷偷握緊。

  也有人依然皺着眉,擔心這傢伙會不會在第二天就被保釋出來,重新坐回調度主管的椅子上。

  同一天上午,類似的場景在芝加哥數十個工會分會中此起彼伏地上演。

  分散在全市的國稅局調查員按着與FBI共享的名單同步出動,以完全一致的調查依據——銀行流水異常、未申報灰色收入、隱瞞現金回扣——

  將那些在卡彭組織覆滅後,換上了新西裝但仍然按照舊方式執行資本家指令的工會代理人,逐一從各自的辦公桌上帶走。

  他們原以爲,換掉背景標籤就能換來聯邦的忽視。

  但沒有人警告過他們,那些曾經從黑幫賬戶裏按月流進他們私人抽屜的灰色收入,在銀行轉賬存根上蝕刻下的印跡,遠比一句資本家的承諾更爲頑強。

? 第177章:州長坐不住了

  在這些人被國稅局以逃稅罪名帶走後不久。

  工人們很快便收到了消息,卡彭時代向考斯基等人賬戶轉賬的記錄,已被國稅局提交給聯邦稅務法庭立案。

  傍晚回到公寓,鄰居開始議論,街對面那個連任五屆的舊工會幹事、某某分會的管理……當天上午也在辦公室被帶走。

  第二天早晨,所有工會大廳張貼的最新一批候選人資格審查名單上,那些昨天還在調度室裏拽着考勤表威脅工人的名字已經被直接劃掉。

  史蒂文斯酒店的套房中。

  赫斯特從華盛頓風塵僕僕地抵達了這兒,正坐在費蘭對面的沙發上。

  這位全美傳媒帝國的締造者與費蘭打了這麼多回交道,如今他麾下的報紙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已經習慣了在關鍵時刻用頭版頭條校準新政新聞的風向。

  費蘭沒有寒暄,直接把麥考密克《論壇報》這幾天的社論和專欄標題擺在他面前:“赫斯特先生,芝加哥這兒發生了什麼,你應該很清楚了吧?”

  赫斯特目光從那份報紙標題上掃過,嘴角微微往下一撇。

  芝加哥是他的核心地盤。

  甚至可以說,《芝加哥美國人報》、《芝加哥觀察報》、《芝加哥考察家》等報,就是他在中西部插得最深的幾根支柱。

  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這座城市每一個早晨被讀者翻開的報紙頭條是什麼。

  “我在來時的火車上已經把對策擬好了,首先,我準備在《美國人報》開設一個名爲‘工會選舉觀察:誰在害怕你的選票’的專欄,每天追蹤《論壇報》社論裏避而不談的那些事實——”

  ”比如考斯基寧被帶走的當天下午,國稅局同步公佈的銀行轉賬記錄裏包含着涉及卡彭時代的明確時間線。”

  “其次,我安排了一組漫畫,在《芝加哥考察家報》頭版連續刊登,專門把那些用工廠內部通知恐嚇工人的行爲具象化——”

  “其中一個形象是一雙胖乎乎的手從一扇掛着‘人事部’牌子的門裏伸出來,試圖捂住一個工人的嘴,那隻手腕上還掛着一截被夾在門縫外晃盪的工會名冊。”

  “……”

  “最後,我已經讓洛杉磯的印刷團隊製作一套全版廣告,專門盤點那些在芝加哥工會選舉期間因爲威脅工人而被國稅局帶走的人,然後把這些圖文免費提供給紐約、底特律、匹茲堡的本地報紙,讓他們同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