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64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在1933年的美利堅,大多數城市的工會本質上就是資本家和黑幫之間的一個平衡協議。

  黑幫負責壓榨工人、擺平刺頭、把工時和工資控制在一個既不讓工人餓死、又不會讓工廠主利潤受損的精確刻度上,然後把控制成果交給資本家。

  資本家們只需要在最後從黑幫手裏接過壓榨成果,雙手乾乾淨淨。

  作爲回報,資本家默許黑幫從工會會費、僱傭回扣和保護費中抽取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現在聯邦已經以雷霆手段掃平了卡彭組織,黑幫這一環被直接打斷,等於把工會這個外包工具從中間抽走,讓資本家手裏只剩下一根空心的握柄。

  沉默了許久之後,羅伯特·麥考密克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既然聯邦已經掃平了黑幫,我們就不能再用黑幫的方式去解決這個問題,但我們仍然可以用合法的手段來把節奏拖到對我們有利。”

  “羅伯特,你有什麼高見?”

  菲爾德問。

  “第一,工會選舉的候選人資格,NRA草案規定候選人必須來自本行業現任在職員工,我們可以在每一個分會的關鍵管理崗位上都有自己的人,只要他們參與競選,主動權就不會完全落入華盛頓想要扶上的那些理想主義者手裏。”

  “第二,我們必須要讓工人明白,聯邦的保護是暫時的,如果聯邦承諾的最低工資提高我們的成本,我們可以暫緩招聘,可以縮短班次,到最後工人們會自己發現,那張選票並不能填飽肚子。”

  “第三,我們可以讓我們的律師團,在聯邦法院對珀金斯在芝加哥推動的工會選舉程序提起訴訟,訴訟理由不是反對選舉本身,而是質疑在沒有妥善解決各工廠現有工會合同存續權的情況下貿然實施重組,違反了現有勞動契約的法律穩定性。”

  “第四,在訴訟審理期間,由各工廠人事部門向車間發出內部文件,說明在舊合同法律效力未經澄清前,任何參與選舉產生的工會一律不會被資方承認。”

  “最後,我們可以用報紙配合從輿論上潑冷水,把工人因選舉未定而產生的合理焦慮歸咎於聯邦倉促推行的選舉機制本身。”

  麥考密克不愧是擁有耶魯大學文學士、西北大學法學院學位的法律高材生,給出的這幾項方案,可以說是完全符合法律框架的犀利反擊。

  “這幾條方案不錯……”

  菲利普·阿莫爾表示認同。

  菲爾德在思考了一下後把手放到了桌面上,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斯威夫特沒有直接出聲,但也是點了點頭表示可行。

  “既然沒問題,那就讓我們共同執行去守住我們的城市吧!”

  散席以後,芝加哥四大家族沒有立刻發佈任何公告。

  但那些次一級的財團、和家族們,很快收到了這份指示。

  這是在守護他們的共同利益,所以沒人會拒絕,全部都表示原意執行。

  與此同時。

  全市幾家最大的工業企業在人力資源部門的級別上,各自對不同分會的人事記錄進行了一輪低調的更新。

  那些從未公開但卻無可辯駁的控制手段,正在從工會大門被聯邦推開的一刻重新開始在縫隙中積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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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國稅局出馬(8K二合一)

  兩天後。

  芝加哥格蘭特公園的中央廣場上,成千上萬的工人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湧向這裏。

  他們中有貨哒旧洗┳耪礉M機油的工裝、連手都還沒來得及洗的修理工,有牲畜場裏圍着皮圍裙就匆匆趕來的屠宰工,有百貨公司倉庫裏搬了一上午貨箱的女工,還有從南區鋼鐵廠車間裏結伴走來的黑人裝卸隊。

  經過這幾天的宣傳,工會改革的事情已經在全城發酵。

  從《芝加哥觀察報》每天的連載專訪,到勞工部窗口前張貼的公告,再到每一個工人社區酒吧和教堂地下室裏口口相傳的議論。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勞工部長和市長要在這兒對工會改革發表演講。

  沒有人確切知道他們會承諾什麼,但所有人都很期待。

  上午十點。

  一列車隊從密歇根大道方向駛入廣場側翼。

  車門依次打開。

  愛德華·凱利市長率先下車,然後是弗朗西絲·珀金斯和費蘭、以及芝加哥市政府和勞工部的幾名高級官員。

  費蘭沒有走向臺前,而是和胡佛及幾名隨行官員站到了講臺左側的次要位置。

  臺下的目光幾乎全被珀金斯和市長吸引過去,很少有人注意到這個穿着深灰色西裝、雙手安靜地垂在身側的年輕人。

  但這正是費蘭想要的。

  今天他不是主角,但只要NRA在國會通過後,被提名副局長的他立馬就會成爲全國人關注的焦點。

  到時候他將不得不站到比這更大的講臺上,面對比這更多的眼睛。

  所以今天這場演講對他說,更像是一場預演,他需要好好適應和學習如何面對臺下那些帶着期盼和渴望的工人們。

  愛德華率先走到麥克風前,他沒有拿講稿,雙手撐在講臺兩側,身體微微前傾:“女士們先生們,相信這幾天的新聞大家都有在關注,長久以來,我們芝加哥的工會一直被黑幫分子把持。”

  “工會在他們手裏,不再是爲工人服務的組織,而是壓榨你們每一個人的工具,這是十分可恥的!”

  “從現在開始,我要告訴你們:我們要做出重大改變。”

  聲音被麥克風放大後在整個格蘭特公園上空蕩開。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勞工部部長!”

  臺下立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尤其是那些擠在前排的女工們。

  她們大多來自紡織廠和百貨公司倉庫。

  在舊工會時代,她們從未被允許擔任任何分會職務,甚至從未在工會會議上被允許公開舉手發言。

  現在,一個女性站在聯邦勞工部部長的位置上,從華盛頓來到芝加哥,專門爲了她們這些普通女工而站在這個講臺上。

  對她們來說,珀金斯站在那裏的意義,比任何一條法律條文都更直接。

  珀金斯走到麥克風前,雙手輕輕往下一壓,等廣場上的歡呼聲自然落定,然後開口:“女士們先生們,我是弗朗西絲·珀金斯,是現任聯邦勞工部部長。”

  “此次我來到芝加哥的目的,正如愛德華市長所說——我是來推動工會改革的。”

  “相信你們之中有不少人關注過,國會正在對一項名爲NRA的法案進行辯論。”

  “那麼NRA是什麼呢?我給大家簡單解釋一下,這是聯邦政府打算成立的一個新部門,它的職責主要是協調全國各行業的公平競爭規則——設定最高工時和最低工資,禁止童工,保障工人組織工會和集體談判——等權利。”

  聽到這些專業術語,下方不少人有些疑惑,甚至向周圍的同伴打聽起具體的意思來。

  而珀金斯也看到了這個狀況,於是她換了一種方式:“簡而言之——以後如果工廠無緣無故解僱你,NRA會幫你說話,以後如果你受了工傷,NRA會替你出頭,爭取你該得到的補償,以後如果有工廠強迫你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NRA會對他們說不行。”

  “以後,你們也可以自己選替你們說話的人,而不是被迫接受一個和黑幫有利益勾結的陌生人騎在你們頭上。”

  現場愣了一瞬。

  專業詞語他們不明白,但這種大白話工人們聽懂了。

  廣場上原本安靜的人羣開始湧動起一陣低沉的躁動,人們互相交換着眼神,有人在喃喃自語,有人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不自覺地攥成了拳,彷彿那張藍圖已經在他們掌心裏被捏出了形狀。

  珀金斯再次抬起雙手示意安靜,然後繼續:“當然,NRA的通過還需要一些時間,我們現在要先做的,是推動工會改革這一條,我們必須先在芝加哥做出成績來——讓其他城市、全國各州、以及國會里那些還在觀望的議員們看到。”

  “讓所有人看到,當工人們真正擁有自主選舉權的時候,這個世界不會崩塌,反而會變得更好。”

  “所以接下來,我需要你們的支持,需要你們重新組織起工會選舉、需要你們走進投票站,需要你們投出你們自己的選票,選出你們信任的工會代表,用你們的選擇告訴所有人,從今以後,工會你們說了算!”

  “我今天要說的就是這些了,謝謝大家。”

  掌聲和歡呼聲像密歇根湖的潮水一樣從廣場上層層疊疊地湧起來。

  成千上萬的喉嚨同時發出同一個聲音,不是一個詞,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龐大回響。

  所有人都在高喊支持工會自由選舉、支持NRA,那聲音越過格蘭特公園的樹梢,越過密歇根大道的樓羣,沿着芝加哥河一直傳到貨哒竞蜕髨龅纳钐帯�

  ——

  如果說前面幾天關於工會改革的消息,還只是伊利諾伊本地的新聞熱潮。

  那麼隨着聯邦勞工部長在格蘭特公園的這場公開演講,這算是徹底的將聯邦的意志公之於校虼藵i漪迅速擴散至全國各地。

  當天的晚報還沒有印出來,廣播電臺已經把珀金斯的講話片段傳到了東海岸和西海岸。

  底特律,福特汽車公司總部。

  銀行擠兌的時候,亨利·福特這位社會達爾文主義者沒有慌,甚至揚言說——那就讓那些該死的銀行破產清算!

  聯邦推出證券法、甚至是拆了摩根後,亨利·福特也沒有慌,甚至還在暗地竊喜,那些該死的銀行家總算是嚐到苦頭了。

  但在聽到聯邦打算要推出NRA計劃後,亨利·福特坐不住了。

  因爲他看出了,聯邦準備對他們的行業下手了。

  鑑於聯邦推出的每一項計劃都成功了。

  所以71歲高齡的他,不得不從從家裏出山重返公司總部,親自對抗NRA的計劃。

  “該死的,他們以爲他們是誰?”

  “是誰給工人們發工資?是誰讓他們有錢填飽肚子養活一家老小?是我!不是那該死的聯邦政府,他們沒資格對我們的工人指手畫腳!””

  辦公室裏,亨利·福特把電報拍在辦公桌上,破口大罵。

  一旁站着的是他的兒子埃德賽爾,此刻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他們在芝加哥搞的這一套,是想以此爲支點,撬動全美,讓全美的工人們被他們蠱惑住,這是不利於工人們奮鬥的事情,不能讓他們成功!”

  亨利·福特伸手拿起桌上的私人電話……

  紐約,美利堅鋼鐵公司總部。

  這家公司此時是全美工業界無可爭議的巨無霸。

  它由摩根財團在1901年整合卡內基鋼鐵等多家企業合併而成,是第一家資產突破十億美元大關的工業托拉斯。

  在巔峯時期,它的高爐和軋鋼廠遍佈賓夕法尼亞、俄亥俄、伊利諾伊和印第安納,旗下擁有超過二十萬名工人。

  即便是大蕭條以來產量驟降、工廠半開工,它仍然直接僱傭着十幾萬工人,每一座高爐重新點火或熄火,都足以讓所在城鎮的經濟命脈隨之起伏。

  此刻,這家公司的掌舵人邁倫·泰勒正坐在他那能夠俯視整個曼哈頓的辦公室裏,面前攤着一份剛收到的芝加哥簡訊。

  他的手指在報紙上珀金斯演講的那一欄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抬頭看向站在對面的祕書:“要是讓他們在芝加哥把事情搞成了,這股風就會捲到我們這裏來——十幾萬鍊鋼工人看着同一個方向的時候,不是你想關幾座爐子就能把他們壓回去的,給我接通羅伯特·麥考密克的電話!”

  同一時間。

  全國的工業巨頭們都收到了來自芝加哥的消息。

  這些工業巨頭隔着幾百甚至上千英里,卻幾乎在同一時間看清了同一件事:聯邦不是隨便選了一座城市來做無關緊要的實驗。

  芝加哥是全美貨邩屑~,是肉類食品的心臟、還是第二金融大城。

  如果這裏的工會被聯邦重新改組,工人自主選出了真正代表他們的人,那麼這股浪潮會迅速湧向全國,把底特律的汽車工廠、匹茲堡的鋼鐵廠一一卷進來。

  屆時,各工業巨頭將不再只是面對一個勞工部和白宮,而是面對着數以百萬計的、已經親身體驗過選舉滋味的工人。

  他們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羅伯特·麥考密克在芝加哥的宅邸裏接到了來自底特律和匹茲堡的電話。

  緊接着是紐約、克利夫蘭和費城——

  每一個打來電話的人都和他一樣清楚:這不是一場地區糾紛,這是工廠主與工會立法進程之間的全面戰爭。

  麥考密克掛掉最後一個電話後,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笑意。

  他原本就不打算讓這場工會改革在芝加哥順順當當地落地。

  而現在,全國各地的工業巨頭紛紛把電話打到他面上,這意味着他不再是孤軍奮戰,他身後有着強大的後盾!

  很快,芝加哥的工廠主們便像一臺開足了馬力的機器,開始逐條實施他們之前擬定的那些計劃。

  在工會分會內部,那些多年安插在各分會調度崗、財務崗和人事崗上的“自己人”忽然主動走動了起來。

  他們開始在午休時間主動邀請工人們到停車場抽菸,聊天的內容無非是“如果以後輪班表要變,大家都受影響”;或者“聯邦的人是外地來的,他們不會理解你們每天的工作節奏”。

  這種面對面的談話毫不費勁,也沒有什麼公開的威脅。

  但它能讓一個原本躍躍欲試想要投票的工人妻子在晚飯時問他一句:“你確定要冒這個險嗎?”

  與此同步進行的,是各工廠人事部向車間發出的內部通知。

  措辭謹慎,格式整潔,沒有任何貶低或公開恐嚇的詞彙,只說明鑑於選舉程序尚存未澄清的法律爭議,在舊合同持續有效期間,任何通過新程序產生的工會暫時不會被納入正式集體談判流程。

  通知被貼在廠房公告欄上,正好在車間掛鐘的下面,每個工人下班打卡時都會毫無選擇地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