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59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陽光落在操場上,把每一排整齊站立的士兵的影子都拉得筆直。

  第二步兵師的士兵列成方陣,鋼盔在陽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費蘭從方陣前方緩緩走過,和每一名士兵逐一握手。

  他的手被一雙雙粗糙而有力的手掌輪流握住,每一下握合都短促乾脆,伴隨着一聲聲簡潔的“謝謝你們在特別行動中的貢獻”。

  士兵們看着這個比他們大多數人都年輕的人,目光裏除了好奇,還有一種在軍隊中不輕易流露的東西——被尊重的滿足感。

  他們原本對這次任務是有怨言的。

  自從大蕭條以來,軍費年年削減,津貼一再縮水,訓練彈藥都開始限額配發,然後忽然被拉出來“加這種班”。

  但現在,總統的侄子站在他們面前,一個一個地握過他們的手,他們覺得自己乾的活兒被看見了、被白宮看見了。

  當和隊列最後一排最後一名士兵的手鬆開之後,費蘭才轉過身,走向站在方陣旁邊的詹姆斯·G·哈伯特准將。

  這位師長自始至終站在隊列外側,保持着標準的跨立姿態,帽檐下的眼神沉穩而剋制。

  他是羅斯福家族在陸軍中最資深的嫡系,從美西戰爭時期就跟着西奧多·羅斯福,在聖胡安山戰役中指揮過一個炮兵連,見證了莽騎兵的傳奇衝鋒。

  從那以後,他的每一次晉升都離不開羅斯福家族的影子。

  費蘭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哈伯特握住,搖了搖,正要鬆開時,費蘭卻用左手從西裝內側取出了一份牛皮紙信封,遞到他面前。

  哈伯特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有些疑惑,但還是接過來,抽出裏面的紙張展開。

  他的眼睛先是瞪着紙面上的標題,然後整個瞳孔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猛地放大。

  他抬起頭看了費蘭一眼,那一眼裏不再是沉穩和剋制,是某種幾乎要溢出眼眶的狂喜。

  【營房修繕、訓練設備與軍官津貼專項撥款。】

  自大蕭條以來,別說第二步兵師了,全美所有軍隊的預算都在被國會被那羣老東西一砍再砍。

  士兵的營房漏雨了只能拿破油布臨時遮蓋,訓練彈藥的配額被削減到幾乎只夠打空包彈,軍官的津貼更是被削減了好幾次。

  他手下的官兵們怨聲載道,接到這個任務時,不滿幾乎要從連隊會議上溢出來。

  好在哈伯特很清楚自己是被誰一步步提拔上來的,他壓下了所有躁動的聲音,精心挑選了最忠湛煽康倪B隊,帶過來的全是真正的精銳,這纔出色的完成了這次的任務。

  而現在,回報真的來了。

  哈伯特把預算文件捧在手裏,抬起頭看了看天空,湖區的風還像那年一樣帶着潮水的涼意,他幾乎能錯覺自己又站在古巴的灘塗邊,剛把最後一批彈藥從泥濘中拖出來。

  而當時老羅斯福親手遞給他一疊用帆布包着的臨時津貼審批單,對他說:詹姆斯,這是你和你手下應得的。

  他還能想起莽騎兵那頂沾滿硝煙的寬檐帽,想起那紙單頁上籤着的潦草落款——西奧多·羅斯福。

  他那時把它攥在手裏,攥得汗溼了邊緣,就像現在一樣。

  一旁的麥克阿瑟見哈伯特這副模樣,悄悄側過身子,把腦袋往那份文件的方向探了一下。

  當他看清文件的標題和頁面上那一行行帶着聯邦印戳的撥款額度時,他的菸斗在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瞬,但那不是快要笑出來的弧度,而是用力過猛把菸斗柄咬得更緊的弧度。

  羨慕、嫉妒,還有一絲壓不住的焦躁同時湧上那雙藏在墨鏡後面的眼睛。

  大蕭條以來被砍掉的預算裏,也有他嫡系部隊的份額。

  他一個陸軍參珠L,在國會山下跑了不知道多少次撥款委員會辦公室,但他一個搞軍隊的,哪裏是那些搞政治的老東西的對手。

  每次都被那些老東西用各種程序和規章來回拒掉。

  到頭來他那幾支部隊的預算和津貼還是在被削減。

  而現在,哈伯特手裏那份薄薄的文件,就是他這幾年來一直在拼命夠卻總也夠不到的東西。

  “咳咳。”

  哈伯特總算回過神來,將那份預算合好,猶豫片刻後拉着費蘭走到一邊。

  麥克阿瑟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哈伯特用粗壯的食指點着預算表上那處還空着的金額欄,壓低了聲音:“這個空欄是什麼意思?”

  費蘭意味深長地看着他:“哈伯特准將,我不是軍官,不太清楚你們第二步兵師目前營房修繕訓練設備與軍官津貼所需的大致預算是多少,你回去想清楚然後填上——只要是‘合理’範圍內,我都會幫你搞定。”

  哈伯特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什麼叫作“合理範圍內”?

  比如一筆軍隊的預算是一百萬美元,那他多填個三五十萬,是不是也是合理範圍呢?

  武器裝備採購這種東西,型號更新、物價浮動、咻敁p耗,上下浮動一點,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盯着費蘭看了幾秒鐘,確認這個年輕人不是說客氣話。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毫不掩飾,湊近費蘭的耳畔,聲音壓得極低:“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的就是你們羅斯福家族這一點,從不吝嗇!”

  費蘭露出了個心照不宣的笑容,和哈伯特再次握了握手。

  哈伯特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胸前口袋,又用力拍了拍那個口袋,確認它穩妥地貼在那裏。

  “以後如果還有這種任務,儘管通知我們就好,第二步兵師很樂意爲您效勞。”

  費蘭點了點頭。

  隨後,哈伯特率領第二步兵師開始整隊登車,整個營區響起此起彼伏的口令聲和柴油引擎的轟鳴。

  等到最後一輛卡車尾燈消失在營區主幹道盡頭之後,一直站在牆根陰影裏按兵不動的麥克阿瑟再也忍不住了。

  他邁開步子走到了費蘭的跟前靴:“費蘭,我想們需要談一談。”

  費蘭轉過身看着他,沒有說話。

  麥克阿瑟把菸斗從嘴裏取下來,摘下墨鏡,用那雙一點不加修飾的眼睛直視着費蘭:“我知道,你跟國會那幫人關係很不錯,也對他們有很大的影響力,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幫我說個情,保住幾支部隊的預算。”

  “當然,作爲交換,這算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麥克阿瑟不是那種老練的政客,他說話的方式不拐彎,不繞圈子,想要什麼就直接說出來。

  但這份在軍營裏堪稱坦蕩的性子,在華盛頓卻是最容易在談判桌上撞得粉碎的東西。

  也正因爲如此,這讓他和日後羅斯福的決裂埋下了伏筆。

  時間來到1934年,由於羅斯福的新政計劃越發火熱,這也導致了需要大量的預算支撐。

  而最終,羅斯福認爲餓肚子的選民比軍營裏的士兵更需要錢,所以他提出把1934年的陸軍預算砍到其任內最低水平,這導致了麥克阿瑟的暴怒,上演了美利堅歷史罕見的一幕——大鬧白宮。

  當麥克被召進白宮橢圓形辦公室,他當時對羅斯福大吼:“當我們輸掉下一場戰爭,一個美利堅男孩躺在泥巴里,肚子被刺刀捅穿,他臨終發出的詛咒,我希望是對你着羅斯福,而不是對着我麥克阿瑟!”

  甚至還以辭職作爲威脅。

  而羅斯福也罕見的被激怒,回懟:“你不能辭職,我纔是你的總統!”

  最終,陸軍的預算還是被大規模削減了,兩人算是之間的信任和政治包容徹底蕩然無存,

  費蘭當然知道,給了第二步兵師這份預算回報,會引起麥克阿瑟的覬覦。

  但就算是在私下偷偷塞給哈伯特。

  麥克阿瑟作爲陸軍參珠L遲早也會從軍費報表上看出端倪。

  所以與其那時被猜忌,不如現在坦找恍斆鏀[在檯面上。

  他想了一下,然後開口:“麥克阿瑟參珠L,您也知道,現在國家的情況不容樂觀,但這次的行動您幫了大忙——這樣吧,等我處理完這些事情返回華府之後,我會爲您的事情想想辦法的。”

  麥克阿瑟的面部肌肉在一瞬間掙開了那個緊繃的框架。

  他知道費蘭在國會的手段和能量,連拆了摩根那麼困難的計劃都能搞的定。

  如果真的想保住幾筆陸軍語預算的話,應該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他咬住菸斗重重握住費蘭的手道了聲謝,然後他罕見地站在原地朝那輛帕卡德揮了揮手告別,直至車輛駛出基地之後纔將手放下來。

  “沒想到這次被第二步兵師撈了這麼大的好處,要是這次的行動由我們的部隊來就好了。”

  麥克阿瑟身後那名副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得了吧。”

  麥克阿瑟瞥了他一眼,把菸斗從嘴角取下來:“正因爲第二步兵師是羅斯福家族的嫡系部隊,他們纔會調過來執行此次任務,你以爲他們會讓這種好事落在別人頭上?”

  “這倒也是……”

  副官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 第172章:該算賬了家人們

  芝加哥警察局。

  費蘭走進去,推開那間被臨時徵用的會議室,阿莫斯和胡佛以及警察局長阿勒姆三人正在討論着事情。

  見到費蘭進來,三人立即站了起身。

  “跟我說說情況。”

  胡佛將一份裝訂好的報告翻開,開始彙報:“經過這幾天的審訊和交叉覈查,案件的主要脈絡已經清晰了,主质怯毮帷ぐ⒖ǘ啵@一點毋庸置疑——是他親自下達了對埃裏克森的虐殺令。”

  “直接執行者是菲茨帕特里克,他作爲卡車司機工會的管理,與埃裏克森在工會控制權上存在直接利益衝突,埃裏克森一旦在NRA框架下通過自由選舉上臺,菲茨帕特里克的既得利益會在第一時間被清空。”

  “所以他推動了這次行動——說服阿卡多,安排了人手,選定了綁架和處決的地點。”

  胡佛翻過一頁:“根據口供和一些記錄交叉比對,尼蒂默許了此次行動,而他的默許——來自阿爾·卡彭本人的授意。”

  費蘭的手指在卷宗邊緣停住了,他抬起頭,目光從紙面上移向胡佛。

  阿爾·卡彭已經被國稅局送進亞特蘭大聯邦監獄服刑,以逃稅罪判處十一年。

  他本以爲這位芝加哥地下教父在鐵窗後面至少學會了收斂,沒想到他在牢房裏隔着鐵絲網,仍然參與了這次的事件。

  阿莫斯接口,聲音平穩但語速偏快:“鑑於案件關聯性需要,我已經向司法部申請將卡彭從亞特蘭大聯邦監獄押送至芝加哥配合調查,申請已獲批准,押送車隊今天傍晚抵達。”

  “此外,保羅·裏卡——目前沒有直接證據表明他參與了埃裏克森的綁架和虐殺,但他在行動後試圖逃往拉斯維加斯,在內華達州邊界被我們的人截獲,目前在押解返回芝加哥的途中。”

  阿莫斯說完,胡佛略微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補充:“根據線人的獨立情報和部分被俘人員的口供交叉驗證,此次虐殺事件背後,有黑手黨委員會的影子。”

  “怎麼說?”

  費蘭來了一絲興趣。

  “嚴格來說,阿卡多一開始對我們的態度是有所忌憚的,他雖然殘暴,但並不愚蠢,他知道直接對聯邦政府保護下的工會代表下手會引發什麼後果,但後來局勢發生了變化。”

  胡佛翻開報告的附件:“在聯邦將工會控制權改革的消息傳出去之後,芝加哥底層暴徒中出現了大量不滿的聲音,這些聲音集中質疑阿卡多等人的領導能力,核心論調是——卡彭時代的組織銳氣在你們手裏被消磨殆盡,你們已經變得過於軟弱,不敢對抗聯邦。”

  “根據我們的情報,這是一場有組織的煽動活動,煽動者不是芝加哥本地人,而是通過紐約方向與芝加哥地下網絡的間接接觸擴散開來的,雖然沒有直接命令的證據,但煽動的方向和時機與黑手黨委員會的意圖高度吻合。”

  費蘭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種方式確實符合盧西安諾一貫的作風。

  “傳話給那些人,給他們三天時間——到芝加哥來見我,拖了這麼久了,也是時候該亮出他們的態度了,另外,關於卡彭——等他到了,我要親自見他。”

  ——

  華爾道夫39樓C套房。

  這套被稱作‘黑手黨白宮’的房間裏,氣氛連日來都沒有緩和過。

  自從芝加哥那一夜的消息順着電報線路湧入紐約之後,盧西安諾、蘭斯基和科斯特洛幾乎沒有真正睡過一個安穩覺。

  此刻三人各自坐在自己習慣的位置上,面色凝重。

  就在剛剛,他們終於收到了來自費蘭方面的消息。

  措辭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強硬。

  上一次費蘭說的是“邀請各位先生出席洽談”,而這一次,“邀請”這個詞被直接刪掉了。

  以命令式口吻勒令他們三天之內必須抵達芝加哥!

  後面沒有任何解釋,但所有人都明白它沒有寫出來的後綴是什麼。

  “我們真的要去嗎?”

  沉默了許久之後,蘭斯基最先開口了。

  科斯特洛把雪茄擱進菸灰缸邊緣:“他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們不去的話——恐怕沒什麼好下場。”

  “可是麥克阿瑟還在伊利諾伊州沒有走,萬一……”

  蘭斯基沒把後半段說下去,但另外兩人當然聽明白了。

  萬一這次前往芝加哥,不是談判,而是收網呢?

  萬一費蘭根本沒打算給他們任何條件,只是要他們所有人一起走進同一間屋子,然後把門關上,讓軍隊在外圍再等一個“聯合訓練”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