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50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坐在他對面雙人沙發左側的是邁耶·蘭斯基。

  他是一個來自波蘭猶太移民家庭的會計師,個子不高,三十一歲,戴着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深棕色頭髮梳成偏分,鬢角修得很短。

  如果說盧西安諾是委員會的心臟,邁耶·蘭斯基就是大腦。

  他不帶槍,不參與街頭火併,不捲入任何形式的暴力,但他能把從佛羅里達到拉斯維加斯的每一筆賭博現金流算得比國稅局的審計員還清楚。

  他在古巴建立的地下賭博網絡,後來成爲黑手黨在整個加勒比地區的財務支柱。

  盧西安諾不止一次在私下裏說過,如果沒有蘭斯基,委員會的資金流會在三個月內亂成一鍋粥。

  坐在蘭斯基旁邊的是弗蘭克·科斯特洛。

  四十二歲,是委員會的“政治部長”,專門負責賄賂政客、法官和警察,爲委員會購買政治保護傘。

  盧西安諾歪着頭看着蘭斯基,右手指尖在沙發皮面上慢慢敲了敲:“曼加諾家族以委員會的名義要在三天後召開全美聯合會議?什麼理由?”

  “聽說他也是爲一位來自華府的大人物在牽線,這位大人物要和我們所有人談一談。”

  “大人物?”

  盧西安諾有些疑惑。

  “是的,但他們沒有說是誰。”

  盧西安諾目光從蘭斯基身上移開,稍作沉思。

  弗朗切斯科·曼加諾這個人他認識很多年了——從馬塞利亞時代就認識,比委員會的歷史還老。

  這老傢伙在其他方面也許多少有些過於保守,但絕不是隨便拿委員會的名義當請柬發着玩的人。

  現在黑手黨委員會名義上是五大家族共同執掌,普羅法西、博南諾、加利亞諾加上曼加諾和他盧西安諾一人一票,但實際上他纔是那個真正的裁決者,委員會的核心和方向從沒有偏離過他的意志。

  如果不是真正夠分量的人,弗朗切斯科不可能膽敢連委員會的名義都用上了。

  “這會不會和羅斯福家族有關?”

  科斯特洛忽然開口了。

  “羅斯福家族?”

  盧西安諾和蘭斯基同時轉頭看着他,幾乎是異口同聲。

  “最近布魯克林的愛爾蘭幫不是被FBI連根拔起了嗎,整片紅鉤區,所有愛爾蘭幫的重要頭目一夜之間全部被抓,外面有很多人在傳——說這是羅斯福家族的人乾的。”

  “羅斯福家族?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蘭斯基問。

  科斯特洛搖了搖頭:“目前不太清楚。”

  盧西安諾把尾戒在無名指上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儘快搞清楚這件事。”

  蘭斯基和科斯特洛同時點了一下頭。

  ——

  芝加哥。

  自從阿爾·卡彭因逃稅被判入獄之後,他的黑幫帝國並沒有像檢察官預期的那樣土崩瓦解。

  卡彭在亞特蘭大的聯邦監獄裏,通過電話或者律師和探監的妻子把指令一頁一頁傳出來。

  而在芝加哥,他的權力被三個最核心的副手共同執掌。

  弗蘭克·尼蒂,卡彭欽定的接班人,精瘦,臉上永遠掛着一層薄汗,但沒有人敢因爲他的外表小看他。

  保羅·裏卡,從禁酒令開始就一路跟着卡彭打天下的老資格,肌肉已經鬆弛了,但眼睛裏的火還沒滅,他負責維護芝加哥與全美各城市之間的聯絡。

  託尼·阿卡多,三人裏最年輕,但手段也也是最殘忍和冷酷,最像阿爾·卡彭。

  他的專長是執行懲戒,凡是芝加哥暴徒的紀律問題、內部清洗和與其他幫派的“談判”,最後都會交到他手裏。

  三人此刻圍坐在卡彭以前的辦公室裏。

  他們剛剛接到了來自紐約曼加諾家族的來電。

  “委員會的名義……”

  裏卡把煙菸灰缸邊緣磕了一下:“弗朗切斯科那老傢伙倒是會扯大旗。”

  尼蒂把手帕從額頭上拿下來,疊好,塞回口袋:“我們是派人去,還是不派呢?”

  芝加哥暴徒從來不是黑手黨。

  他們有自己的組織架構,有自己效忠的對象——阿爾·卡彭。

  他們不需要參加委員會的表決,也不需要遵守盧西安諾定下的規則。

  事實上,自從卡彭入獄後,委員會對芝加哥的滲透一直在暗中推進,雙方在幾個邊境城市的地盤爭奪從未真正停息。

  派芝加哥的代表去參加委員會名義召集的會議,某種程度上等於承認委員會對芝加哥有發言權。

  “曼加諾家族雖然是以委員會的名義發出邀約,但他們和剛纔還補充了,是爲了一位來自華府的大人物在組局,弗朗切斯科不是那種爲了一個無名小卒就拿委員會名義出來兜售的人,我們需要好好考慮。”

  保羅·裏卡沉聲道。

  “大人物?”

  阿卡多和尼蒂異口同聲表現出了疑惑。

  “是的,但他沒有說是誰……”

  氣氛又沉默了下來。

  不過在接下里的時間裏,三人還是一致做出了決定:去,不過不是去承諾任何事,是去聽一聽,看那位能讓曼加諾家族以委員會名義組局的華府大人物,究竟想對他們所有人說什麼。

  同一時間,電話線在全國蔓延。

  大西洋城的麗思卡爾頓頂樓,努基·湯普森把話筒擱回底座,手指在話筒上停了片刻。

  他身旁的伊萊問他誰打來的,他說是紐約——曼加諾要以委員會名義召開聯合會議,有華府的重要人物要見所有人。

  伊萊說你會去嗎,努基說當然,因爲他已經能大致猜到這位華府來的人是誰了。

  幾分鐘後,他拿起另一部電話,撥通了紐瓦克的號碼。

  茨威爾曼在都鐸莊園的書房裏接起這通電話,聽努基講完,把雪茄在菸灰缸裏碾滅,說他也會去。

  底特律的猶太幫派“紫色幫”的殘餘勢力收到消息時,幾個頭目在出租公寓裏爭論到深夜,最終決定派出代表——不去會被孤立,去至少能知道風向。

  克利夫蘭的梅菲爾德路幫、新奧爾良的西爾維斯特羅·卡羅拉、丹佛的走私網絡、坦帕的博彩頭目——從五大湖到墨西哥灣,從東海岸到中西部平原,一封封電報、一通通電話在看不見的地下湧動着。

  每一個收到消息的人都做了同一道算術題:曼加諾家族借用了委員會的名義,而委員會里有盧西安諾;不管那位華府大人物是誰,這件事的後果必然需要慎重對待。

  最終所有收到通知的地區都派出了代表,朝紐約的方向趕赴。

  三天後。

  紐約的早晨像任何一個十月週二一樣照常啓動。

  華爾街的股票行情機在交易所大廳裏噠噠噠地吐出紙帶,帝國大廈的觀景臺上,穿大衣的遊客從電梯裏湧出來,在冷風中把帽子按在頭上,隔着鐵絲網朝哈德遜河的方向拍照。

  地鐵在萊剋星頓大道下面轟隆隆地碾過鐵軌,車廂裏的乘客把報紙舉過頭頂,頭版頭條仍然是關於NRA的國會辯論和各州批准廢除禁酒令的後續報道。

  紐約表面上一切都像以往一樣咿D着,沒有任何異常。

  但在看不到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一輛又一輛沒有標記的轎車從紐約各個方向駛過布魯克林大橋,拐進布魯克林中心區那些平時只有碼頭卡車出入的街道。

  車裏坐着的不是遊客、商人,不是任何會在華爾道夫前臺登記姓名的客人。

  他們是從芝加哥來的暴徒、從底特律來的幫派老大、從新奧爾良來的家族首腦——

  這是自1929年大西洋城那次黑幫聯合會議之後,全美地下秩序再一次被同一根線牽引着匯聚到同一個地方。

  華爾道夫-阿斯托里亞酒店,39樓C套房。

  客廳裏已經聚集了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代表。

  所有人到了紐約,不管你想要做什麼,但第一件事是必須要先去拜會盧西安諾這位教父,否則你什麼也做不成,這已經是自1929年以來全美地下的鐵序了

  盧西安諾坐在單人沙發上,依次詢問每一個地區代表:“生意怎麼樣?有沒有哪裏需要幫助的?”

  這不止是簡單的客套和問候,更是教父在巡查他的帝國版圖。

  其他人一一回答一切都好。

  不久後,盧西安諾抬起手腕的表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先生們,差不多到時候了,讓我們去會一會這位來自華府的大人物,聽聽他到底想對我們說什麼。”

  一行人魚貫而出,穿過鋪着深紅色地毯的走廊走進電梯。

  大堂裏的客人們看到一個又一個穿着深色西裝、面孔冷峻的男人從電梯裏走出來,腳步沒有任何停頓地穿過旋轉門,鑽進門口停成一排的黑色轎車裏。

  與此同時,萊頓酒店。

  今天的FBI探員比幾天前多了一倍。

  大門、樓梯拐角、每一層電梯口、消防梯出口、酒店後巷的牡蠣殼垃圾桶旁邊——全都有人在駐守和警戒。

  胡佛這次把他能調到紐約的最精銳的人手全部帶來了,每一個探員的西裝口袋裏都揣着一份名單,名單上是今天要來參加會議的每一個人的名字。

  頂樓會議廳裏,費蘭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裏,看着下方街道上徐徐匯攏的黑點。

  他身後,胡佛推開橡木門走進來:“費蘭先生,他們已經來了。”

  費蘭嘴角微微一揚,沒有回頭:“那就讓我們和這位教父先生好好過過招吧。”

  萊頓酒店樓下,以盧西安諾爲首的黑幫代表們已經抵達。

  山姆仍然站在門前,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臉上沒有表情:“抱歉,先生們,安全起見,你們的手下必須留在樓下,並且不能攜帶任何武器上去。”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表現出不滿。

  一個來自中西部底特律的代表粗聲粗氣地嘟囔了一句:“這是對我們、對教父先生的不尊重!”

  旁邊坦帕的博彩頭目也皺了眉頭,把手按在腰側,像是要表明他沒有帶槍但也同樣不高興被搜身。

  盧西安諾抬起一隻手,那個動作很輕,甚至有點隨意。

  但所有聲音和不滿都停了下來。

  這就是教父的威力。

  然後盧西安諾把手垂下來,張開雙臂,示意FBI探員上前搜身。

  探員的動作利落而職業化,從肩膀到腰側再到腳踝,每一處都檢查完畢。然後山姆示意放行,代表們被逐一領進電梯。

  會議廳的橡木門再次被從外面推開。

  以盧西安諾爲首的代表們魚貫而入。

  費蘭從落地窗轉過頭來,目光和第一個進來的盧西安諾對上了。

  盧西安諾沒有把目光移開,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從費蘭的額頭打量到下巴,從肩膀掃到站姿,然後落在他旁邊站着的胡佛身上。

  費蘭也在打量着這位教父。

  盧西安諾的體型只能算是中等偏瘦,雖然還算年輕,但氣場確實是很足,不是檔案照片能夠顯現出來的。

  他走進來時,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往他那邊偏了一點,當然,他身後的那幅全美地下版圖也爲他助力了不少。

  費蘭對這位教父的名頭無論今生還是前世都可謂如雷貫耳。

  這個人統一了全美地下秩序,把散沙般的黑手黨變成了一個以委員會爲中心的高效組織,但他的統治不止是建立在暴力上,還是建立在規則上。

  規則,可以讓他的委員會像一個公司一樣咿D。

  他做事極爲謹慎,從不親自碰觸槍支或現金,從不在電話裏討論任何可以被法庭採信的對話……

  到了後來,司法部實在忍不了他了,刑事調查部門盯了他整整八年,但找不到任何一條能把他送進監獄的直接證據——沒有目擊證人、沒有販毒證據、沒有洗錢證據——沒有任何能把他和下層的具體犯罪活動直接連接起來。

  最終,在各個部門絞盡腦汁之下,只能以組織賣淫的罪名將他送進了監獄。

  阿爾·卡彭被以逃稅罪起訴,盧西安諾被以組織賣淫罪起訴。

  這個時代全美最著名的兩位黑幫領袖,以這樣荒誕的方式先後入獄,確實是挺戲劇化的。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哪怕是入獄,仍然沒有影響盧西安諾對黑手黨的掌控。

  二戰爆發後,美利堅東海岸港口羣成爲納粹德國潛艇部隊的狩獵場,大批商船被擊沉在海濱。

  接着紐約港又發生了神祕的“諾曼底號”郵輪火災。

  海軍情報局懷疑這是納粹特工滲透進港口進行的破壞行動。

  情報局急需一個能絕對控制碼頭工人、完全掌握進出情報的本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