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48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十月的紐約,空氣裏帶着一股華盛頓沒有的凜冽。

  華盛頓的秋天是溫和的,波托馬克河的水汽把冷意裹在一層薄霧裏,吹在臉上像被溼毛巾輕輕拍了一下。

  但紐約的秋天風從哈德遜河口長驅直入,裹挾着海鹽,穿過布魯克林大橋時變成無數股細碎的寒流,鑽進每一個行人的領口。

  一輛帕卡德停在布魯克林中心區域的一棟公寓樓前。

  車門打開,費蘭走下來,上了樓梯來到到了門口,彎下腰,從門框上方的燈罩後面摸出一把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時發出熟悉的咔嗒聲,門開了。

  客廳的傢俱還是原來的樣子。

  銅質落地燈罩上有一小片擦痕,茶几邊緣那隻菸灰缸還是他走之前擱在那裏的角度,但裏面的菸灰和菸頭已經空了。

  地板被擦過,窗簾沒有積灰,空氣裏沒有長久無人居住的黴味,所有東西都一塵不染,顯然是有人經常來打掃。

  很快,費蘭的目光便左側桌子上那束玫瑰花吸引住了。

  走過去一看,花是新鮮的,花瓣邊緣還帶着水珠,上面放着一張卡片,寫着——歡迎回家,我的雄師。

  ——

  同一時間,紐約市中心一棟酒店正在被另一支力量接管。

  酒店的名字叫萊頓,坐落在中城的一條安靜街道上,比不上華爾道夫的赫赫聲名,但它的位置恰好處於五大家族勢力範圍的交匯點。

  這一天下午,酒店住客被禮貌地請離,前臺登記簿上所有名字被重新審覈了一遍。

  幾十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一輛輛沒有標記的貨車上搬下通訊器材、檔案箱和照相設備,魚貫進入酒店側門。

  他們在每一個樓梯拐角、每一部電梯口、每一扇通往消防梯的門前安插了駐守人員。

  酒店的電話總機房被徵用,幾名探員坐在接線臺前,把每一個打進打出的號碼和通話時長記錄在橫格紙上。

  幾間重要套房牆壁裏的傳聲器被悄無聲息地調試完畢,調試的人把耳機戴上又摘下,朝門外的山姆點了一下頭,表示信號清晰。

  時間很快來到晚上七點。

  頂樓的一間會議廳裏,胡佛負手而立,透過落地玻璃窗俯視着這座正在被夜色浸透的城市。

  曼哈頓的燈火從哈德遜河邊一直鋪到東河,帝國大廈的尖頂亮着白色的裝飾燈,在深藍色夜幕裏像一根發光的針。

  田納西七州和新澤西確實讓FBI出盡了風頭,但那些地方畢竟只能算是小地方。

  七州是農村,是洪水,是小鎮上的銀行家和縣法院的老檔案櫃,以及一羣偷雞摸狗的土雞瓦狗。

  新澤西是一場成功的圍剿,但圍剿的是穿白袍的鄉巴佬,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對手。

  紐約不一樣。

  紐約是全美的經濟心臟。

  是盧西安諾的五大家族、摩根士丹利的銀行家、百老匯的劇院和華爾道夫的政商晚宴混雜在一起的巨大棋盤。

  而現在,他的探員們正在這座沉思佈下天羅地網,爲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鋪設一張沒有死角的蛛網。

  一想到這兒,胡佛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紐約,終於也要倒在他們FBI的鐵蹄之下了嗎?

  會議廳的門被推開。

  山姆走了進來,來到胡佛身邊微微欠身道:“BOSS,已經差不多了。”

  胡佛沒有回頭,仍然看着窗外將暗未暗的天際線:“通知費蘭先生。”

  約莫半個小時後,幾輛車停在萊頓酒店門口。

  中間那輛車的後座上,弗朗切斯科·曼加諾靠在真皮座椅裏,手指慢慢轉着尾指上那枚刻有家族紋章的金戒指。

  酒店門口站着十幾人,不是門童,是穿深灰色西裝的FBIA探員,每一個都站在恰好能同時看到車門和街道拐角的位置。

  整棟樓從上到下,每一扇亮着燈的窗戶都拉着窗簾。

  窗簾後面也許有人在盯着,也許沒有,但那種被四面八方觀察着的感覺,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糊在曼加諾家族的所有人身上。

  “弗朗切斯科先生,整棟樓似乎都是他們的人。”

  甘比諾從副駕駛座轉過頭來,語氣帶着提醒。

  “我知道,既然都來了,就去會一會他吧。”

  山姆從酒店門廊下迎過來,步伐不快不慢,恰好在弗朗切斯科踏上第一級臺階時停在他面前:“弗朗切斯科先生,恕我冒昧,您的手下只能在樓下等着,另外,我們需要確保您和您的人身上沒有攜帶任何可能構成威脅的物品。”

  弗朗切斯科的眉頭皺了一下,他身後的兩名家族元老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把嘴裏的雪茄從左邊換到右邊,沒有說話。

  在紐約,尤其是黑手黨委員會成立之後,沒有人敢這麼對待曼加諾家族。

  但他權衡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一下頭。

  幾名FBI探員上前,動作乾脆利落。

  他們從肩膀搜到腰側,從腰側搜到腳踝,每一下都是職業化的輕觸——不多停留,不少步驟。

  弗朗切斯科被搜身時面不改色,甘比諾配合地抬起雙臂,兩名元老沉着臉讓探員檢查,塔甘和威爾父子也很順從,誰也沒有反抗。

  搜身完畢,山姆做了個“請”的手勢,把他們帶進電梯。

  來到頂樓的那間會議室後,弗朗切斯科等人落座。

  威爾站在父親身後半步的位置,緊張得直捏拳頭。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好幾次,每一次蹭完又攥緊,攥緊了又開始蹭。

  他在想待會見到費蘭之後該怎麼打招呼。

  以前他和費蘭混在一起的時候,雙方可以隨意大罵對方混蛋,一拳搗在對方肩膀上,把啤酒瓶遞過去時連杯口都不擦。

  但現在不一樣了。

  費蘭顯然已經在華府具備了不小的分量,雙方身份已經不同,還能像以前那樣隨意嗎?

  思緒間,門口來人。

  進來的人身着一身合體的黑西裝,很年輕,溩厣^髮,下巴線條分明,臉上帶着一種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穩重氣質。

  費蘭——威爾一眼認出來。

  但緊接着跟他邁進來的那個人像踩住了威爾舌頭下面的話,也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了密度。

  那個中年人比費蘭矮一些,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帶夾是一枚銀色的聯邦調查局徽章。

  在場沒人對這個面孔陌生——埃德加·胡佛。

  FBI的最高長官!

  現在全國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人,現在卻跟在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身後、是身後,走進這間會議廳,主次地位已經很明瞭了。

  弗朗切斯科手指上那枚尾戒的轉動停了。

  甘比諾把手從西裝口袋裏抽出來,動作很慢。

  兩名元老中年紀較大的那位下意識地把雪茄從嘴裏取下來。

  所有的瞳孔裏都出現了同一種驚震。

  連胡佛都親自到場了,這個叫作費蘭·羅斯福人,權勢似乎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大。

  腥诉�沒從這份驚震中完全回過神,費蘭已經走到弗朗切斯科面前,朝他伸出手:“弗朗切斯科先生,久仰了。”

  弗朗切斯科這才從愣神中晃過來,連忙站起身:“費蘭先生,很高興能夠見到你。”

  費蘭接着和旁邊兩名元老握手。

  然後轉向塔甘:“塔甘叔叔,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塔甘叔叔”這四個字落在塔甘耳朵裏,他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他不記得以前在哪見過費蘭,但聽威爾說過費蘭曾經是他的狐朋狗友,所以見過也不稀奇。

  不過現在不同了。

  現在的費蘭不僅在華府頗具分量,連胡佛這樣權勢滔天的人物都跟隨左右。

  有了這聲“塔甘叔叔”,以後別說在曼加諾家族,哪怕盧西安諾本人、乃至紐約那些坐在市政廳和法官席上的官方大佬想要動他,恐怕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眼見自己父親像個忘了臺詞的演員一樣愣在原地,威爾連忙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塔甘這才如夢初醒,硬擠出一個還算慈祥的笑容:“是啊費蘭,真是好久不見了。”

  費蘭點了點頭,目光最後移向威爾:“怎麼樣混蛋,最近還好嗎?”

  這話一出,威爾心裏那根繃得快斷的弦忽然鬆了半寸:“託您這位大人物的福,我現在還能喫能睡、一晚上八個妞不成問題。”

  費蘭笑着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搖了搖,然後轉向了最後一個人:“甘比諾先生?”

  他微微一怔,像在看見這張面孔時短暫地核對了一下腦中的某份檔案,隨即恢復正常。

  甘比諾也是一怔,他的行事作風一向精明低調,這也是後來他能在黑手黨笑到最後的原因——從不第一個發言,從不坐在離主座最近的位置,從不讓對手提前看清他的全部棋路。

  所以當費蘭叫出他名字時,他多少還是有些意外。

  “是的,費蘭先生。”

  費蘭上下打量了甘比諾幾秒,然後收回目光,向所有人做了個手勢:“先生們,請坐。”

  所有人落座後,費蘭看向對面的弗朗切斯科:“弗朗切斯科先生,你一定很好奇,我找你究竟想做什麼吧?”

  弗朗切斯科點了一下頭。

  “其實就是兩件事,第一件,我希望能夠請你幫個忙,我需要組織一次全國地下會議,就像1929年努基先生和茨威爾曼先生在大西洋城舉行的那次黑幫聯合會議一樣。”

  “我希望盧西安諾先生、普羅法西、博南諾、加利亞諾——所有人都能夠出席。”

  弗朗切斯科和甘比諾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掃視過家族元老。

  普羅法西、博南諾、加利亞諾、盧西安諾——把這麼多家族首腦聚在同一張桌上,只有盧西安諾幹過。

  可費蘭一個政界人物組織這種事,到底想做什麼?

  總不能是想取代盧西安諾來統一全美地下秩序吧?

  “那第二個呢?”

  弗朗切斯科問。

  “弗朗切斯科先生最近有沒有聽說過關於NRA的事情?”

  費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像是忽然換了個話題。

  弗朗切斯科思考了幾秒,側頭看了甘比諾一眼,甘比諾立刻微微傾身在他耳畔低語了幾句。

  他轉回頭,看着費蘭:“聽說過一些,然後呢?”

  “NRA要做的事情,是制定全國行業競爭規則——工時、工資、童工禁令、集體談判權,其中最關鍵的一條,是工會,而我,將會出任NRA的副局長。”

  費蘭停頓了一拍:“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家族能夠率先表態,第一個交出工會的控制權。”

  話音剛落,弗朗切斯科以及所有人的臉色就變了。

  失去禁酒令這門支柱生意後,曼加諾家族已經遭受了一輪重擊,如果再把工會的控制權交出去——碼頭、裝卸、貨哒{度——這些年來他們從每一箱貨物、每一個工會會員工資單上抽走的分成都會化爲烏有。

  曼加諾家族也許不會立刻就土崩瓦解,但在未來一年、兩年、五年裏一步步失去現在的影響力,這是可以預見的結果。

  弗朗切斯科的手指按在扶手上,然後沉聲問了一句:“如果我們不願意呢?”

  費蘭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弗朗切斯科臉上,語氣不像剛纔那麼溫和:“弗朗切斯科先生,知道我爲什麼先找你們談這件事嗎?”

  弗朗切斯科沒有回答,費蘭自問自答:“那是因爲,你們家族有我的好朋友。”

  威爾眼皮一跳,攥着褲縫的手指僵在膝蓋上。

  “而且,你們曼加諾家族和別人不同,你們是聰明人,從來不會幹那些會引起所有人反感的事,這就是我找你們的原因。”

  弗朗切斯科坐在椅子上,仰着頭和費蘭對視。

  他在紐約混了幾十年,從西西里的漁村碼頭一路走到布魯克林家族首領的位置,其間經歷過馬塞利亞與馬蘭扎諾的全面巷戰,在委員會成立時親手把曼加諾家族的名字簽在憲章最上方,什麼樣的場合都見過,什麼樣的人也都談過。

  但在這一刻,他看着面前這個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心裏第一次有了一種自己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攥住了的感覺。

  這忌憚,可能來自之前地盤內被連根拔起的愛爾蘭幫。

  也可能來自費蘭旁邊的胡佛。

  也或許來自白宮——羅斯福家族的名號,在現在整個合袊鎴D上的分量沒有人能夠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