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國會山的穹頂最先從地平線上升起,然後是華盛頓紀念碑的尖頂,然後是司法部大樓的灰白色石牆。
車子沒有駛向白宮。
它拐上賓夕法尼亞大道,經過財政部大樓,在國會大廈西側的停車場停穩。
費蘭推開車門,走上臺階,來到了議長辦公室門前停住,敲了兩下。
“進來。”
亨利·T·雷尼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
他是伊利諾伊州民主黨人,剛上任沒幾個月的凶h院議長,今年七十三歲,體態肥胖,頭髮全白。
“在大西洋城‘玩’得怎麼樣,費蘭?”
他把“玩”這個詞咬得很輕,帶着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打趣。
這位新上任沒多久的議長是堅定的羅斯福支持者,在TVA法案的投票中,他控制着每一步節奏,讓TVA法案得以順利通過。
他也知道費蘭近期在新澤西州做了些什麼。
費蘭聳了聳肩:“很顯然,不怎麼樣。”
雷尼笑了,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椅子:“坐,你在電話裏說要跟我談談關於廢除禁酒令的事情,我可是特意推掉了一個重要的安排,希望不要讓我失望。”
費蘭坐下來,後背靠進椅背裏:“雖然廢除禁酒令在全國的呼聲很高,但禁酒聯盟在各州的基本盤還在,還有那些對廢除禁酒令反對的農村保守派,國會想要乾淨利落地推動廢除修正案,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雷尼的十指交叉着擱在桌面上,然後點了點頭。
他認同。
禁酒聯盟現在的確是陷入了醜聞,但基本盤還是在的。
而且那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爲3K黨才支持禁酒的,也不會因爲3K黨倒掉就放棄禁酒。
還有農村保守派,那些住在中西部的平原和南方的丘陵地帶、每週日去教堂、相信酒精會讓男人變成野獸的農民。
她們的人數比禁酒聯盟更多,分佈更廣,對各自州議會的影響力更深。
國會可以強行通過廢除法案,但如果各州不配合,廢除令就是一紙空文。
“那你的想法是什麼?”
“州制憲會議。”
雷尼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然後問:“這是什麼意思?”
“憲法修正案的批准程序,憲法第五條寫得很清楚,國會提出的修正案,可以由各州議會批准——這是常規路徑,也可以由各州專門選舉產生的‘制憲會議代表’來投票批准。”
雷尼交叉的十指鬆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他大腦在高速咿D時本能的動作。
費蘭繼續說:“常規路徑的問題在於,州議會被禁酒勢力和保守派把持着,尤其是在中西部的農業州和南方,禁酒聯盟在州議會里的影響力比在國會還大,如果把廢除禁酒令的修正案交給州議會批准,他們會在委員會里拖,在辯論中拖,在投票時拖,拖上一年,兩年,三年。每拖一年,禁酒令廢除的實際效果就晚一年落地。”
雷尼的手指停了:“所以繞過州議會?”
“不是繞過。”
費蘭糾正了措辭:“是換一條憲法本來就允許的路,制憲會議代表由各州選民直接選舉產生,議題只有一個:批准還是拒絕這條修正案,選完之後,代表們投完票,制憲會議就解散,他們不需要對州議會負責,不需要對禁酒聯盟負責,不需要對任何遊說集團負責,他們只對那一次投票負責。”
雷尼靠進椅背裏,椅背在他體重下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他似乎明白了費蘭的意圖。
州制憲會議的效果在於:它把廢除禁酒令的戰場從州議會這個禁酒勢力的堡壘裏,轉移到了選票這個更中立的戰場上。
州議員是職業政客,他們的選區被禁酒聯盟和那些保守派滲透了十幾年。
但制憲會議代表是一次性的,選出來只爲了投一次票,投完就解散。
禁酒聯盟和那些反對廢除禁酒令的人,沒辦法像滲透州議會那樣滲透他們。
更重要的是,代表選舉的議題是單一的:廢,還是不廢。
選民們走進投票站時,不需要考慮這個候選人對關稅的態度、對農業補貼的態度、對外交政策的態度。
他們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新澤西州已經替他們回答了。
3K黨的白袍、麻繩、走私私酒的賬簿——所有這些,都是這個問題的答案的一部分。
雷尼收起思緒,目光落在費蘭臉上:“操作層面呢?各州的制憲會議代表怎麼選?什麼時候選?選舉規則誰定?”
“國會定。”
費蘭的聲音不高,但語速比剛纔快了半拍:“廢除禁酒令的修正案由國會提出時,在法案裏直接規定各州制憲會議代表的選舉時間和規則,不交給各州自己定——那樣又會被州議會拖住。”
“選舉規則統一:全州普選,簡單多數,議題單一,選舉時間——法案通過後半個月內,半個月,足夠禁酒聯盟動員,但不夠他們滲透。”
雷尼的拇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
他在想。
禁酒聯盟在各州有分會,有教堂網絡,有資金。
她們可以在半個月內組織動員。
但制憲會議代表的選舉是全州普選,不是以選區爲單位。
禁酒聯盟在選區層面的滲透優勢,在全州普選中會被稀釋。
農村保守派人數多,但分佈散。
城市選民——那些被私酒販子養刁了口味、對禁酒令早已不耐煩的城裏人——在全州普選中的權重,比在選區制下的權重更大。
“還有一點。”
費蘭沒等雷尼考慮出結果,繼續說:“制憲會議代表選舉和總統大選不一樣,沒有黨內初選,沒有候選人辯論,沒有漫長的競選週期,半個月,從法案通過到投票,選民們走進投票站時,新澤西3K黨的照片還在他們的早餐桌上。”
“那如果有些州拒絕舉行選舉呢?”
費蘭微微一笑:“憲法規定,國會提出修正案後,各州‘應當’予以批准,如果州長或州議會拒絕召集制憲會議選舉,聯邦最高法院有先例可循,比如說1920年的霍克訴史密斯案,最高法院裁定,州議會無權對國會提出的修正案附加批准條件,批准程序必須嚴格遵循國會指定的方式。”
“如果國會指定由制憲會議批准,州政府拒絕召集,那就是違憲,更重要的是,政治壓力——當全國其他州都開始了制憲會議選舉,某些州仍然不爲所動時,那麼這些州的選民會自己動手。”
雷尼先是思考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盯着費蘭,整整盯了快十秒鐘。
緊急銀行法的時候,他以爲這孩子只是懂人性。
朗尼克七人法的時候,他以爲這孩子或許還懂點博弈。
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的時候,他以爲這孩子不止懂人性還懂博弈,甚至還懂政治。
但現在費蘭坐在他面前,把憲法第五條、霍克訴史密斯案、制憲會議流程、各州對比的政治壓力,像洗牌一樣一張一張攤在桌面上。
不是“我有一個想法”——是路線圖已經畫好了,連每條巷子的拐角都標得清清楚楚。
雷尼忽然覺得屁股底下這把議長椅子有點燙。
他在國會山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知道什麼時候該敲槌子,什麼時候該數票,什麼時候該威逼、什麼時候該利誘。
他以爲自己是國會山的老獵戶,結果現在發現,眼前這年輕人經驗似乎比自己還要足,這突然讓他心中生起了一種‘絕望’感。
“天吶費蘭。”
“怎麼了?”
“我突然感覺,我這個議長似乎白當了。”
“……”
? 第156章:費蘭的正式職務來了
從國會大廈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賓夕法尼亞大道兩側的路燈次第亮起來,磚路面照得泛着一層薄薄的冷光。
費蘭坐進車裏,奧賽多發動引擎,帕卡德平穩地滑入車流。
他看着車窗外向後退去的街燈,腦子裏轉着的不是剛纔和雷尼的談話——那件事已經落定了。
他轉着的是羅斯福之前在電話裏說的那個詞。
驚喜。
他在大西洋城的酒店房間裏打的那通電話時,羅斯福的聲音裏有一種壓着的什麼東西。
像一個人把禮物藏在身後,用無關緊要的閒聊拖延時間,等你主動開口問。
他了解羅斯福。
這位總統在政治談判中可以面無表情地打完一局撲克,但在家人面前,他藏不住那種從胸腔裏往外滲的愉悅。
所以這個驚喜,對費蘭的人生來說恐怕不一般。
車停在白宮西翼的入口。
費蘭穿過走廊,壁燈的光把牆壁上的歷任總統肖像照得發黃。
他走到橢圓辦公室門前,敲了兩下。
“進來。”
羅斯福獨自坐在辦公桌後面,辦公桌上攤着幾份文件,但他的夾鼻眼鏡摘下來擱在文件旁邊,拇指和食指正捏着鼻樑。
看見費蘭推門進來,他把手放下,臉上綻開一個笑容:“怎麼樣,終於捨得從大西洋城那個花花世界回來了嗎?”
費蘭把門在身後帶上:“那裏可不是什麼花花世界,要是我沒去這一趟的話,恐怕那裏已經成了一片‘戰場’了。”
羅斯福的笑容收了一度,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跟我再詳細說一遍。”
費蘭坐下來,從大西洋城說起。
3K黨襲擊酒館,FBI進駐,會議廳裏各方勢力的表態,努基的公開演講後被鞋子砸中,禁酒聯盟的遊行隊伍攪得整座城市雞犬不寧。
然後是伯根縣衛理公會教堂門口的白袍、鎂光燈、照相機快門聲、3K黨走私私酒的醜聞,賬簿。
然後是禁酒聯盟的切割,州政府的表態,黑格、茨威爾曼、裏奇幫的全面圍剿。
他說的不快,但也不慢,像在唸一份沒有寫出來的報告。
羅斯福聽着,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
有些細節他在電話裏已經聽過了。
但親耳聽費蘭把整條線從頭到尾串起來時,他的手指在某些節點上會停住,然後敲得更重一些。
費蘭說到從國會大廈出來之前和雷尼的談話,制憲會議,憲法第五條,霍克訴史密斯案,單一議題代表選舉。
羅斯福的手指停了,他靠在椅背裏,那個姿勢保持了大概十幾秒,然後眼睛突然亮了:“這個策略不錯、非常不錯。”
他把“非常”這個詞咬得很重。
以羅斯福這種老練的政治家,不需要費蘭解釋第二遍,他瞬間便看出了這個策略的妙處。
禁酒聯盟的根基在州議會。
幾十年來,他們把力量滲透進每一個州的議會走廊,用選票、捐款、人脈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任何修正案只要走州議會批准的路徑,就會被這張網兜住,一點一點勒緊,直到窒息。
但制憲會議代表選舉不一樣。
代表由選民直選,單一議題,投完解散。
禁酒聯盟可以把持州議會,但不可能把持每一個選區的每一個投票站。
更重要的是——時間。
從選舉發起到投票,只需要讓選民記住一件事:禁酒令廢除,贊成還是反對。
“富蘭克林叔叔,您之前說,給我準備了一個驚喜?”
費蘭的聲音打斷了羅斯福的思緒,他表情變得玩味了起來:“費蘭,你年紀也不小了,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都已經有第一個孩子了。”
費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當然,婚姻這種事情,我暫時不勉強你,但是,我想你應該要有一份正式的差事了。”
費蘭微微一怔,然後眯了眯眼:“那您打算給我一份什麼樣的差事?”
“我們商量過了,準備成立一個機構,這個機構主要負責協調全國工業生產的恢復,制定各行業的公平競爭規則,設定最高工時和最低工資標準,取消童工,保障工人組織工會和集體談判的權利,作爲交換,企業可以獲得反壟斷法的豁免,在聯邦指導下進行行業合作而不是惡性競爭……”
費蘭的面色在羅斯福說出第一個詞時就開始變化,然後在聽完其中的內容後,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彈出了一個名字——國家復興局(NRA)
NRA的初衷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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