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42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那是羅斯福在1933年開出的一劑猛藥。

  當時全國工業產值比1929年跌了一半,失業率超過百分之二十,工資螺旋式下降,企業互相壓價直到同歸於盡。

  自由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正掐在每一個工人和中小企業主的脖子上。

  羅斯福要做的,是把那隻手掰開,讓企業坐下來,在同一張桌子上談:我們不再互相壓價了,我們給工人一個能活下去的最低工資,我們給工人一個不會累死的最高工時,我們允許工人自己組織起來和我們談判。

  作爲交換,聯邦政府給你們一張免死金牌——反壟斷法暫時不適用於你們。

  大家一起把蛋糕重新做大,而不是在越來越小的蛋糕上互相捅刀子。

  但它在兩年後就被最高法院判定違憲了。

  1935年,謝克特家禽公司訴合袊浮�

  九位大法官一致裁定,NRA將立法權非法授予總統,且對州內商業的管制超越了聯邦權力。

  一刀斃命,沒有搶救的餘地。

  NRA成爲了羅斯福新政中最短命的機構。

  它的法典被廢棄,它的機構被解散,它制定那些密密麻麻的行業規則被掃進歷史的廢紙簍。

  後世很多人這樣評價NRA:它是羅斯福在絕望中開出的一劑總動員式猛藥。

  它沒能救活病人,但它讓所有人——包括最高法院——看清了病竈到底在哪兒。

  NRA倒下之後,全國勞工關係法接過了它的火炬,社會保障法接過了它的火炬,公平勞動標準法接過了它的火炬。

  它的屍體成爲了後來者的路標。

  它的影響深遠,不在於它自己活了多少年,在於它死了之後,那些被它開闢出來的道路,一直延伸到了後世。

  最低工資、最高工時、禁止童工、集體談判權——這些在NRA之前只是零散的工會訴求和社會理想,NRA把這些寫進了全國性的行業法典。

  儘管它自己被最高法院判定違憲,但這些原則並沒有死去。

  全國勞工關係法在1935年重新確立了工人的集體談判權,公平勞動標準法在1938年把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變成了永久性的聯邦法律。

  NRA像一顆在1933年夏天被射向天空的照明彈。

  它自己只燃燒了短短兩分鐘就墜落了,但它照亮的那片戰場,讓所有人看到了戰壕在哪裏、敵人在哪裏、通往勝利的那條小路在哪裏。

  “這個機構,我們的想法是設立一名局長,一名副局長,一名政策與法律核心總顧問,下設工業諮詢委員會、勞工諮詢委員會、消費者諮詢委員會,以及一名行政官負責日常咿D。”

  費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他前世研究NRA的組織架構時,讀過所有相關的備忘錄和會議記錄。

  歷史上的NRA擁有羅斯福所說的一切職位。

  局長,法律總顧問,三個諮詢委員會,行政官,唯獨沒有副局長。

  其實本來羅斯福的團隊是打算設立副局長的,草案初稿裏甚至已經寫進去了。

  但休·約翰遜強烈反對。

  就是那位和費蘭一同參與了緊急銀行法起草的休·約翰遜,退役准將。

  他會被羅斯福任命爲第一任NRA局長。

  他反對設立副局長的理由很簡單:擔心分權。

  一旦有了名正言順的副局長,當工業界和勞工界在諮詢委員會里爆發衝突時,就必須明確到底誰聽誰的。

  不設副局長,他就是唯一的裁判。

  羅斯福當然知道他的想法。

  而羅斯福最終同意不設立副局長,最主要的原因並不是約翰遜的強烈反對,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一種帝王心術。

  NRA的權力太大了——它有權制定全國每一行業的競爭規則,有權豁免反壟斷法,有權設定工資和工時。

  這樣一個機構裏,如果局長和副局長意見一致,它就是一股無法制衡的力量。

  如果意見不一致,它就是自己的敵人。

  羅斯福選擇了第三種方案:不設副局長,局長約翰遜是軍人,法律總顧問裏奇伯格是律師,勞工諮詢委員會代表工會,工業諮詢委員會代表資本家。四股力量互不統屬,互相牽制。

  當它們撞在一起時,最終的裁決者只能是一個人——坐在橢圓辦公室裏的那個人。

  但因爲自己的出現,這方面的歷史顯然引發了蝴蝶效應。

  有自己這位信任的侄子,羅斯福根本不用擔心什麼NRA權力太大、需要玩什麼帝王心術,一切放心交給自己就好了。

  而鑑於緊急銀行法等一系列合作、再加上他總統侄子的身份,約翰遜也不可能敢反對他出任副局長。

  一個在1933年春天和自己並肩熬過無數個深夜、並且有着令人歎服能力的年輕人,約翰遜不會、也不敢把“分權”這個詞用在他身上。

  “這個機構雖然不像田納西管理局一樣會引起各方的強力反彈,但也會引起不少保守派的質疑。”

  羅斯福繼續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必須要有一位有足夠威望壓得住陣的人來擔任局長,我們認爲合適的人選是休·約翰遜,至於你,費蘭,我們打算讓你出任副局長,你覺得怎麼樣?”

  “這個想法是不錯的,但NRA牽涉太廣了,我們必須要謹慎研究再進行實施。”

  羅斯福點了一下頭:“當然,一週後他們會給我一份草案,我們看看再決定如何。”

  “那就一週後草案出來再說吧。”

  兩天後,白宮正式向國會遞交了國情諮文。

  諮文的措辭經過羅斯福和霍普金斯的反覆打磨,但核心只有一段:聯邦政府請求國會提出憲法修正案,廢除第十八修正案。

  諮文遞交的那一刻,記者們從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趕赴了國會山。

  而國會也正式對禁酒令提出修正案。

  雷尼在凶h院議事廳裏敲下議事槌,槌聲在穹頂下盪開。

  修正案文本極其簡短——廢除第十八修正案,將酒精管控權交還各州,連一個多餘的形容詞都沒有。

  制憲會議流程隨之啓動。

  國會聯合決議明確指定,各州必須以制憲會議代表選舉的方式批准這項修正案。

  選舉規則按照費蘭和雷尼商定的範本:單一議題,簡單多數,選票上只印兩行字——“贊成廢除禁酒令”和“反對廢除禁酒令”。

  從選舉發起到投票,時間極短,禁酒聯盟在各州議會里編織了十幾年的那張網,被這一條規則繞了過去。

  他們可以遊說議員,但無法在短時間內遊說每一個投票站裏的每一個選民。

  新澤西州率先響應。

  哈里·摩爾站在州議會大廈的臺階上宣佈,新澤西州制憲會議代表選舉將在兩週內完成。

  他的身後站着黑格、茨威爾曼、努基派來的代表,以及那位在伯根縣衛理公會教堂門口被套上繩索的黑人牧師。

  鎂光燈把臺階照得發白。

  快門聲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頂上。

  緊接着,紐約州跟上、賓夕法尼亞州跟上、伊利諾伊州跟上、從東海岸到中西部,從新英格蘭到五大湖區,各州的響應聲明像被同一陣風捲起來的浪,一浪接一浪地拍向華盛頓。

  正如雷尼所料,有些州拒絕舉行選舉。

  南方的幾個州,中西部的幾個農業州,州議會里的禁酒勢力仍然堅固。

  他們把國會的聯合決議擱置在議程的最底層,拒絕討論,拒絕召集制憲會議選舉。

  國會立即搬出了1920年的霍克訴史密斯案。

  不是由某位議員在發言中引用——是由雷尼在凶h院司法委員會上正式提交了一份法律意見書,白紙黑字,蓋着國會法律顧問的印章。

  意見書引用了霍克案的最高法院多數意見:州議會無權對國會提出的修正案附加批准條件,批准程序必須嚴格遵循國會指定的方式。

  如果國會指定由制憲會議批准,州政府拒絕召集,即爲違憲。

  這份意見書被同時抄送給了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陷入了微妙的位置。

  霍克訴史密斯案是他們自己判的,意見書是他們自己寫的,先例是他們自己立的。

  如果他們現在默許各州拒絕召集制憲會議,就等於推翻自己十三年前的判決。

  最高法院可以推翻先例,但必須有理由。

  沒有理由的推翻叫自相矛盾,而自相矛盾會損傷這座司法殿堂最堅硬的那塊基石——終局性。

  沒過多久,最高法院的全體大法官達成了統一的意見:休斯首席大法官在記者會上明確表示,如果各州拒絕召集選舉,最高法院將被迫介入。

  白宮、國會、最高法院三權分立的三個分支先後表態。

  白宮遞交了廢除禁酒令的諮文。

  國會提出了修正案並援引了霍克案的先例。

  最高法院在沉默了一陣後傳遞出瞭如果有需要會介入的意願。

  那些拒絕選舉的州像被三盞探照燈同時照住的囚徒,無處可躲。

  接下來的一週裏,那些拒絕選舉的州一個接一個地鬆動了。

  而那些還在裝死硬抗的州,也像費蘭所料的那樣,他們自己的選民就動手了。

  其中德州的一位社區領袖當場喊話州政府:“國家行政、立法、最高院都已經做出了裁決,你們還不執行,是不是想造反?”

  看着氣勢洶洶打着大義旗號的廢除禁酒令支持者們,德州這些負隅頑抗的州政府只能默許召開選舉。

  酒令被廢除,已經是大勢所趨。

? 第157章:通用電氣總裁

  9月16日,喬治敦N街。

  費蘭坐在書房內,手託着額頭,拇指抵在太陽穴上,食指彎起來輕輕敲着自己的顴骨。

  桌面上攤着一份手稿。

  不是那種整潔的、用打字機敲出來的備忘錄——是手寫的,密密麻麻,修改符號從第一頁畫到最後一頁。

  有些段落被整段劃掉,在旁邊重新寫過;有些關鍵詞用下劃線標出來,旁邊打着星號;有些空白處寫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縮寫和箭頭

  這是他這一週來的成果。

  用後世的眼光,把NRA從誕生到死亡的全過程重新捋了一遍。

  哪些條款在1934年引發了第一次大規模違憲訴訟,哪些行業法典因爲寫得過於嚴苛導致中小企業聯合抵制,哪些勞工條款在南方被系統性架空……

  NRA作爲羅斯福新政的一個重要機構,他必須認真對待。

  他記得1935年最高法院那張九比零的判決書,記得謝克特家禽公司那個瘦骨嶙峋的老闆站在法庭上,他的律師對九位大法官說“這隻雞從未離開過紐約州”,然後首席大法官休斯從眼鏡上方看着政府律師,問了一個問題,政府律師沒有答上來。

  當然,印象最深的還是NRA倒臺之後羅斯福的憤怒——不是對最高法院的憤怒,是對自己沒有早點發現那些裂縫的憤怒。

  更何況,自己馬上要走馬上任這個機構的副局長。

  如果NRA真的在1935年倒臺,那不僅會對羅斯福的威望造成打擊,同樣也會對他造成打擊。

  人們會說,“小總統”人生第一個履歷機構,居然就這樣玩脫了、玩死了。

  敲門聲響了兩下。

  奧賽多推門進來:“費蘭先生,差不多到時間了。”

  費蘭點了點頭,穿上外套,把手稿摺疊好放進內袋。

  ——

  橢圓辦公室今天比平時擁擠。

  費蘭推門進去時,第一眼看到的是路易斯·豪。

  雷蒙德·莫利站在他旁邊,這位哥倫比亞大學的法學教授是新政最早的智囊召集人。

  雷克斯福德·特格韋爾靠在書櫃邊,修長瘦削,臉上帶着一種詩人般的憂鬱——他是智囊團裏最左傾的一個,主張計劃經濟,主張把大企業拆散。

  哈里·霍普金斯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他是救濟署長,是羅斯福最信任的執行者,也是整個新政廚房裏抽菸抽得最兇的人。

  阿道夫·伯利站在莫利旁邊,手裏拿着一份文件,他是公司法專家,智囊團裏最懂企業咦鞯娜恕�

  這五個人,就是後世稱爲“新政廚房內閣”的羅斯福核心智囊團隊。

  除此之外還有弗朗西絲·珀金斯——這位美利堅首任女性勞工部長,穿着一身深藍色套裝,領口彆着一枚銀質胸針,獨自坐在沙發的一端。

  休·約翰遜,和即將被提名爲NRA高層的那些人正在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