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應該來自華府的費蘭先生。努基先生你不知道嗎?”
茨威爾曼接過話茬,聲音不高,像是不經意地提起。
努基的面色變了,嘴角的弧度還在,但弧度下面的肌肉僵了。
茨威爾曼看着他的面色變化,把這一幀收進了眼底。
這下他算是徹底確認了。
救莫妮卡的人是費蘭·羅斯福。
如果費蘭在大西洋城意外遇襲,努基不可能不知道。
自己的地盤上,FBI第二天就撲進來,3K黨被挖地三尺,努基如果還不知道費蘭遇襲,那他就不配坐在麗思卡爾頓頂樓。
當然,茨威爾曼這種老狐狸之所以將莫妮卡帶過來,也並不只是爲了確認救她的人是誰。
確認只是第一步。
政治這種東西,有些關係你可以不用,甚至用不了,但一定要有。讓別人認爲你有這方面關係的影響力。
茨威爾曼在紐瓦克起家,從私酒到賭馬電信網,從碼頭到政界,幾十年爬上來,對這件事的理解刻進了骨頭裏。
如果他能和費蘭·羅斯福牽扯上一些關係——哪怕只是“茨威爾曼的女人被費蘭·羅斯福救過”這種間接得不能再間接的關係——那在新澤西乃至是全國其他人眼裏,他茨威爾曼就不一樣了。
不是他自己說自己不一樣,是別人看他的目光會不一樣。
而且,莫妮卡也是和費蘭搭上線的一個絕佳機會。
你救過的人,總不至於拒之門外。
確認是費蘭救的莫妮卡之後,他就有理由邀請費蘭喫個飯,表示感謝,說不定還能以此真正的拉上關係。
這就是他帶莫妮卡來的目的。
“原來是這樣,那真是太巧合了,待會費蘭先生就來了,我想他也很高興見到莫妮卡女士你在這兒的。”
努基總算是回過神來,他臉上的肌肉重新活動起來。
茨威爾曼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果然,這次會議就是費蘭組織的。
還好他來了,不然還真被阿莫斯那該死的混蛋給坑了一把。
莫妮卡在聽到“救她的人待會要來”時愣了一下,她看着努基:“他也要來參加會議的嗎?”
努基笑了:“莫妮卡女士,今天這場會議,可是費蘭先生組織的。”
莫妮卡的眼睛微微睜大。
她以爲這場會議是努基組織的。
大西洋城是努基的地盤,麗思卡爾頓是努基的酒店,頂樓這間會議廳是努基的私人領域。
從紐瓦克來的茨威爾曼,從澤西市來的黑格,從特倫頓來的州長顧問——她以爲這些人都是努基叫來的。
但努基說,是費蘭組織的。
那個在賭場裏坐在她旁邊、把籌碼推出去時手指很穩的年輕人。
那個在酒館廢墟里把她從翻倒的沙發下拽出來、問她“還能動嗎”的年輕人。
他組織的?
而能讓努基、茨威爾曼、黑格——這些在新澤西州翻雲覆雨的名字——全部坐進同一間會議室,準時等待。
他到底是什麼人?
莫妮卡無法想象。
努基看到又有人從電梯走出來,連忙說了聲“抱歉”,迎了過去。
莫妮卡側過身,壓低聲音:“茨威爾曼先生,努基先生說的這位費蘭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茨威爾曼的目光掃了一眼會議室裏陸續落座的人:“羅斯福家族的人,總統的侄子,現在很有影響力。”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莫妮卡。如果待會見到他,可以的話,還請你……”
他沒有說下去,但莫妮卡跟了茨威爾曼這麼久了,哪裏還不明白。
這是要她想辦法拉上和這位費蘭先生的關係。
可以是色誘、可以諂媚,總之允許你用任何方法。
畢竟“你是被他救過的人,你天然有和他說話的理由”。
莫妮卡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說從昨天開始,茨威爾曼對她說話的語氣怎麼會變得那麼溫柔和客氣了。
現在他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時間很快來到了兩點。
會議廳里人基本都來齊了。
所有人都在等。
如果是平常時刻,在座不少人恐怕早就發作了。
弗蘭克·黑格在澤西市從來沒有人敢讓他等。
茨威爾曼更不用說了。
但現在沒有人表露不滿,甚至沒有人表露不耐。
因爲他們知道,今天要見的人,有資格讓他們等。
又過了五分鐘。
努基的一名手下從側門走進來,腳步很輕,沿着牆壁走到努基身後,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努基的下頜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會議廳裏的空氣跟着他的動作緊了一拍。
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不到一分鐘之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
黑西裝,白襯衫,領口松着一顆釦子,溩厣^髮,下巴線條分明。
在座不少人對這年輕人感到的面孔感到陌生,但對後面跟進來那兩人卻是熟悉得很。
一位是阿莫斯,禁酒局局長,威震了整個新澤西州十幾年的人,哪怕現在看起來即將要大權旁落,但依然沒有人敢小覷。
另一位,則是近期不斷登上全國各大頭版頭條權勢滔天的FBI局長鬍佛。
兩位局長,一左一右,像左右護法,跟在年輕人身後。
努基作爲地主,第一個迎上去:“尊貴的費蘭先生,歡迎。”
費蘭握住他的手
在握手的這幾秒鐘裏,目光開始打量這位大西洋城的土皇帝。
真實擺在眼前的努基,比他想象中看起來還要謙和。
但費蘭看見了那謙和外殼下藏着的東西——焦躁和不安。
努基的巔峯期是1920到1933那幾年。
那幾年,大西洋城是全美私酒的心臟,他是大西洋城的心臟。
他親手將一位總統推了上去——沃倫·甘乃迪·哈定,共和黨人,在麗思卡爾頓的套房裏和他握過手、喝過他的私酒、收過他的黑金。
作爲回報,哈定成了他最大的靠山。
那幾年,從華盛頓到大西洋城的電話線路,比任何一條私酒走私路線都通暢。
可惜好景不長。哈定在任上去世了,死於舊金山的一家酒店房間裏,死因至今還有人在爭論。
失去最大靠山的努基開始走下坡路。
到了現在,別說盧西安諾,連茨威爾曼都能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
如果再失去禁酒令,他手中最後的那張牌,他恐怕會直接從棋盤上被拿掉,連邊緣的座位都沒有。
費蘭收回目光,把努基的手鬆開。
他轉向會議廳深處,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面孔,像翻書一樣逐一掠過。
弗蘭克·黑格。
澤西市的市長,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副主席。
他不只是市長,他是澤西市的擁有者。
從1917年上任至今,澤西市的每一份市政合同、每一項任命、每一塊土地審批,都要經過他的手。
他把一座城市經營成了自己的獨立王國,警察局是他的衛隊,法院是他的仲裁庭,選票是他向華盛頓繳納的貢品。
“我就是法律”——這句話是他公開的名言,沒有人敢質疑。
裏奇幫的喬·阿斯多尼。
控制着新澤西州大量的工業酒精蒸餾和走私網絡、壟斷了紐約港和新澤西港口意大利橄欖油、奶酪的進口配額和咻敗�
這甚至是比私酒更穩定、更合法的現金來源。
新澤西州黑人領袖三人組。
牧師,商會會長,報紙主編。
他們代表的是新澤西州黑人社區裏那部分試圖通過合法途徑爭取權益的體面力量。
他們是被這座州的白人權力結構排除在外的人,但費蘭把他們叫來了。
不是出於道德,是因爲在對抗3K黨這件事上,他們是天然的、不需要說服的同盟。
然後費蘭看到了茨威爾曼,以及他身邊的莫妮卡。
他的目光在莫妮卡臉上停了一瞬。
而此時莫妮卡她的眼睛正看着他,但不是那種在賭場百家樂桌旁帶着煙燻好奇打量他的目光,是一種重新審視的震驚目光。
費蘭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致意,然後視線落在了最後一個人的身上。
勞倫斯·伯克從椅子站了起身迎了過來:“費蘭先生,州長先生讓我跟您說一句很抱歉,因爲日程衝突,他今天無法過來。”
“沒關係,我相信伯克先生代爲轉達我今天要表述的內容也是沒問題的。”
費蘭似的語氣平和,讓人察覺不到半點動怒的意思。
伯克點了一下頭:“當然。”
接下來,費蘭和在場的每一個人一一握手。
然後,他轉坐到了主座上:“各位,相信你們也很清楚關於禁酒令的事情,實不相瞞,白宮最近在全力推動着這件事情,國會里很多議員也表示願意支持。”
“新澤西州作爲現在全國都在盯着的橋頭堡,如果搞不定這裏,那也不可能搞得定其他州。”
“所以我需要你們的明確表態,支持,或者反對!”
“明確表態”四個字落在桌面上,會議廳裏的空氣收緊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
很快,努基率先開口:“費蘭先生,明確表態是沒有問題的,但是現在3K黨在這兒攪風攪雨,如果不搞定他們的話,我們的表態恐怕並沒有很實際的作用。”
這是努基經過深思熟慮想出的答覆。
一方面,他確實想借費蘭的手繼續報復3K黨。
另一方面,3K黨也確實人多勢校摪钫呐略傧虢鉀Q3K黨,也是需要時間的。
新澤西幾萬穿白袍的人,不是幾天能掃乾淨的。
只要聯邦的注意力一直被3K黨拖住,禁酒令廢除的議程就會被推遲。
推遲一天,他的私酒生意就多賺一天,影響力就還能保留一天。
費蘭沒有立刻回應努基,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大多數人臉上的表情和努基一樣。
就在這時,黑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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