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19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思緒在這一刻飄離了橢圓辦公室。

  按照歷史的軌跡,阿瑟·摩根將會成爲TVA的第一任董事會主席,而其餘兩人則是董事會成員。

  羅斯福團隊設計的這個領導層初心是好的,三人董事會架構旨在平衡工程、金融和公共利益。

  可後來這個領導層,卻產生了一場美利堅新政歷史上最著名的官僚內鬥案例之一

  那不是普通的權力內鬥。

  而是一場關於“TVA到底是什麼”的路線戰爭。

  阿瑟·摩根認爲TVA是一座道德實驗室。

  他要把諾里斯鎮建成樣板社區,每一塊石材都要本地開採,每一件傢俱都要手工打造,因爲本地石材和手工傢俱在他看來代表着某種“道德上的高尚”。

  他要求工人在修建大壩之前先修花園,要求社區規劃圖紙上標註的不是人口密度而是“道德水準”。

  他禁止僱傭黑人工人。

  不是因爲他們不會幹活——事實上,當地許多黑人工人對砌石和混凝土澆築有着幾十年的經驗。

  他禁止的原因只有一個:在他設想的那個烏托邦裏,沒有黑人的位置。

  後來,他與羅斯福反目。

  不止私下爭吵,是公開決裂。

  他甚至繞過總統,直接向國會喊話。

  當羅斯福試圖讓他閉嘴時,他發出了一封令人不寒而慄的信——信中警告說,如果總統敢讓他噤聲,“某座大壩會在某一天因爲基礎地質問題而垮塌,屆時,總統先生的雙手將沾滿鮮血。”

  這句話登上了報紙的頭版。

  溫德爾·威爾基和他的電力巨頭們,像鯊魚聞到血腥味一樣蜂擁而至。

  他們把阿瑟·摩根的公開信印成小冊子,在全國到處散發:“看,這就是所謂的TVA——一個連自己主席都說它會垮塌的機構。”

  TVA差點被這件事葬送。

  好在繼任者利連索爾不像阿瑟·摩根一樣是個花架子,是個務實家。

  利連索爾不建烏托邦。

  他只建水電站、輸電線,用鐵血、和法律等各種手段,這才把威爾基那羣巨頭們逼得不得不主動認慫,讓TVA吞下了田納西河流的上百萬戶的這塊蛋糕。

  費蘭收回思緒,緩緩開口:“阿瑟·摩根的水利造詣,全美無人能及,但他不適合領導TVA。”

  “具體理由呢?”

  “太過理想主義。”

  羅斯福和路易斯兩人目光都凝住了。

  直至過了五秒後,羅斯福才問:“那你認爲,誰適合?”

  “如果您要問我誰適合擔任TVA的主席,我認爲利連索爾合適。”

  羅斯福的表情再次變了,他不禁轉頭看向了路易斯,而路易斯也是同樣的表情。

  在白宮之前的智囊團討論中,利連索爾從未進入過董事會主席的候選名單。

  第一人選毫無疑問是阿瑟·摩根。

  業內泰斗,資歷深厚,能壓得住陣腳。

  由他來執掌TVA,那些質疑聯邦權力擴張的保守派至少會在專業層面保持幾分敬意。

  第二人選,是哈考特·摩根。

  深耕田納西數十年,懂那片土地,懂那片土地上的人,七州的本土派會買他的賬。

  至於利連索爾——

  能力是有。

  羅斯福不否認這一點,否則就不會將他大老遠的找過來了。

  但利連索爾太年輕了,四十歲都沒到,而且之前沒有任何從政基礎,讓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恐怕很難壓得住七州的本土勢力和那些保守派們。

  所以羅斯福和路易斯等智囊團從未考慮過他。

  可現在,費蘭說——利連索爾。

  “爲什麼?”

  羅斯福問。

  “因爲他知道自己不是來建烏托邦的,他是來幹事情的。”

  這個回答簡短得近乎粗暴,但羅斯福似乎有些聽懂了。

  “那阿瑟·摩根呢?你主張把他排除出去?”

  這次說話的路易斯·豪。

  “他在TVA內部會是一個定時炸彈,他的性格里有一種東西,現在還沒有完全顯露,但遲早會爆炸。”

  “什麼東西?”

  “他認爲自己永遠是對的,而任何與他意見相左的人,都是道德上的敵人,包括您,總統先生。”

  羅斯福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而路易斯也是表現出了極大的驚訝。

  因爲這是費蘭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來否定一個人。

  “如果按你所說,阿瑟·摩根不適合這個位置——那三人董事會怎麼搭?”

  TVA的治理架構是羅斯福親手設計的:一個三人董事會,主席負責全面統籌,另外兩名成員分別平衡工程、金融公共利益。

  三個人,三種視角,互相牽制也互相補充。

  如果把阿瑟·摩根排除出去,這個三角就缺了一角。

  “我的建議是,需要一個既懂得TVA價值、又知道怎麼在撥款委員會面前說話的人。”

  歷史上阿瑟·摩根被羅斯福踢出去後,補位的是來自參議院的詹姆斯·波普。

  但此時的波普還沒有進入參議院,所以費蘭並沒有給出直接的人選,他相信羅斯福自己會能夠做出選擇的

  羅斯福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裏,三個人討論了TVA法案在參議院的剩餘議程、七州本地派的安撫策略,以及溫德爾·威爾基可能發動的下一波輿論攻勢。

  一個小時後,費蘭起身告辭。

  門在他身後合上。

  羅斯福的目光落向路易斯·豪:“你怎麼看?”

  路易斯知道羅斯福問的不是TVA法案。

  他問的是費蘭。

  問的是那個年輕人剛纔對阿瑟·摩根的判斷——那個與白宮智囊團大多數人背道而馳的判斷。

  “我們這邊大多數人認可阿瑟·摩根,但費蘭……”

  路易斯沒有說下去,但羅斯福聽明白了。

  其實他之所以猶豫,不是他不相信費蘭,而是TVA這項計劃太重要了。

  連胡佛都跳出來給他挖好了坑,說聯邦經營電力是“社會主義幻想”,是“對私人財產的戰爭”。

  如果TVA的第一任主席出了問題——

  不用大問題。

  哪怕只是一個可以被放大、被解讀、被曲解的小問題——都會變成胡佛和威爾基手中的彈藥。

  所以在選擇董事會主席這件事上,他錯不起,必須慎重?

  “不過……”

  路易斯·豪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子。

  羅斯福抬起頭。

  “費蘭既然這麼選,一定有他的道理。”

  羅斯福的嘴角微微動了動:“路易斯,你就這麼信任他?”

  路易斯·豪搖了搖頭:“不是我信任他,是事實證明——費蘭每一次都是對的。”

  他掰着手指頭數:“緊急銀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爾法、還有最受爭議的那個——SEC主席。”

  路易斯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當時我們聽費蘭的建議選了約瑟夫·肯尼迪,你還記得外面怎麼說嗎?”

  “他們說我們瘋了。”

  羅斯福當然記得,他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笑意:“說讓一個股票投機商去監管華爾街,等於讓狐狸看守雞舍。”

  “結果呢?”

  路易斯·豪沒有等羅斯福回答:“結果是約瑟夫·肯尼迪在SEC主席任上幹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好,華爾街第一次有了真正像樣的監管,那些說他不行的人,現在都閉上了嘴。”

  “所以你要問我怎麼看——既然他說阿瑟.摩根有問題,那可能就真是有問題。”

  羅斯福意味深長的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路易斯,你說得對,看來,我們需要一份國會適合人選的名單了。”

  “我馬上去準備。”

  路易斯當即走了出去。

  ……

  華盛頓,威拉德酒店,四層套房。

  阿瑟·摩根、哈考特、利連索爾三人悉數在此,但此刻每個人都眉頭緊鎖着。

  因爲他們打聽到了,剛纔在白宮的那個年輕人叫費蘭·羅斯福。

  不僅是總統的侄子。

  聽說還是最近白宮一系列重大政策的幕後操盤手。

  緊急銀行法、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每一部的草稿,據說都經過了他的手。

  甚至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的計劃——

  也似乎和他有關。

  現在華盛頓的上層社會里,都在尊稱這位年輕人爲‘小總統’。

  他的住宅被稱之爲‘第二白宮’。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要不是他們親自來到了華盛頓、聽到了那些大人物口中說出的這些,他們肯定以爲是哪個華盛頓政壇聽牀師整出來的吸睛新聞。

  不過真正讓他們感到擔心的,是之前那年輕人在白宮的態度。

  羅斯福明明對他們三人的政策方針很滿意,但偏偏卻是那被成爲‘小總統’的年輕人,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

  這可是他們人生中唯一以此迎來重大轉折的機會,不會讓那年輕人給攪黃了吧?

  正當三人還沉思着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阿瑟·摩根離門最近,他起身將門打開。

  門外站着的是那個送他們到酒店的特勤局司機。

  “阿瑟·摩根先生,總統讓我向您詢問,您是否還要在華盛頓多玩幾天?如果不需要的話,那我現在就可以送您回去。”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阿瑟·摩根臉上的血色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從紅潤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鐵青。

  他當然聽懂了。

  “多玩幾天”不過是客套而已,“送您回去”是結論。

  其他兩人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