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但不管怎樣,他們都在做他們該做的事——爲自己的立場辯護,爲自己的選民發聲,爲自己的政治前途鋪路。
七天下來,該說的都說了,該辯的都辯了,該吵的都吵了。
保守派的論點,支持派的論點,已經在議事廳裏來回交鋒了無數次。
每一個判例都被引用過,每一條法律都被分析過,每一個數據都被展示過。
再辯論下去,也只是重複。
議長雷尼坐在臺上,目光掃過議事廳裏的議員們。
他看出了很多人的臉上都已經顯現出了一個表情——是時候了。
“諸位,經過對TVA這些天的辯論,相關的細節都已經被指出來了,我想,是表決的時候了!”
觀邢陀浾呦享懫鹆艘魂囼}動。
總算到了表決的時候了。
不少人開始默默祈丁�
記者們舉起了相機,等待着那個決定性的時刻到來。
“贊成的,請開始投票!”
議事廳裏,投票結果很快便顯示在了一塊指示牌上。
“表決結果——贊成票,二百六十二票,反對票,一百六十五票,棄權票,六票。”
“太好了!”
“奈斯~”
“太棒了!”
“……”
對於在場的議員們來說,這個結果沒有讓他們意外。
但對於支持TVA的觀袀儊碚f,這自然令他們高興得手舞足蹈。
“TVA法案,通過。”
隨着議長雷尼的一聲話落,這也代表着TVA法案落下了帷幕。
……
參議院的辯論比想象中漫長。
但這正常的。
參議院作爲上議院,在對待一項計劃時需要比凶h院要更認真的審議。
而這裏的每個老傢伙還擁有兩件煩人的武器:無限辯論權、提出修正案權。
共和黨那邊不少反對TVA法案的參議院已經放了話,準備把辯論拖到聖誕。
但白宮對此並不算着急。
因爲他們現在忙着做一間更重要的事情。
八月五日的早晨,華盛頓已經開始蒸騰起那種讓人領口發黏的暑氣。
費蘭來到白宮走進橢圓辦公室時,發現除了羅斯福和路易斯·豪外,還有三個人。
看到這三人的那一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擊中了他——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爲他確實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三張面孔。
熟悉,是因爲在前世的無數個深夜裏,他讀過他們寫的報告,翻過他們的聽證會證詞,甚至在博士論文的一個章節裏逐字分析過他們之間的權力鬥爭。
阿瑟·摩根。
第一眼看到這位與他隔了半個多世紀的老頭時,費蘭腦海裏跳出的第一個詞是“清教徒”。
他穿着一件老派但質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裝,坐姿筆直,膝蓋併攏,雙手平放在大腿上。
在來華盛頓之前,他剛完成了邁阿密河谷的防洪工程,那是一個被業界稱爲“不可能完成”的項目。
哈考特·摩根。
與那位同姓的工程師完全不同,哈考特·摩根的身上帶着一種泥土的質感。
他比阿瑟年輕幾歲,但看起來更蒼老,來自田納西州立大學,是農業經濟學和生物調查領域的專家。
值得一提的是,兩人雖然都姓摩根,但和華爾街的摩根財團卻沒有一點關係。
費蘭的目光移向第三個人。
戴維·利連索爾。
三人中最年輕的一個。
三十八歲,是律師出身,是威斯康星州鐵路委員會最年輕的成員,以處理複雜的公用事業費率案件聞名。
“費蘭,讓我爲你介紹一下。”
羅斯福率先出聲他先指向阿瑟·摩根:“這位是阿瑟·摩根先生,邁阿密防洪工程的總工程師,如果你在報紙上看到過‘現代治水之父’這個詞,那說的就是他。”
“這位是哈考特·摩根先生。,田納西州立大學的農業系主任,他對田納西河流域每一寸土壤的瞭解,比我對海德公園自家菜園的瞭解還要多。”
“還有這位,是戴維·利連索爾先生,威斯康星鐵路委員會的明星律師。”
最後,羅斯福指向了費蘭對三人說:“這是費蘭。”
三人在羅斯福介紹時都在打量着費蘭。
他們並不是政壇中人,而且都是遠在華盛頓之外專注於自己領域的學者,所以對費蘭·羅斯福這個名字並不算太熟悉。
不過他們並不是瞎子。
羅斯福看着費蘭的眼神裏似乎帶着一種特別的東西。
不是下級對上級的服從,也不是上級對下級的垂詢,似乎是舵手在暗流中看一眼指南針的眼神。
“幸會……”
費蘭走上前,依次與三人握手。
“先生們,我知道,你們三位都是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的堅定支持者,而我也十分認可你們的才華,所以今天請你們來,是想聽一聽,假如由你們來領導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你們會怎麼做。”
三人的注意力從費蘭的身上收了回來,坐姿同時發生了變化,每個人的背都不由自主的挺得很直。
幾天前,他們都收到了白宮的通知,措辭很模糊,只說總統希望就田納西河流域的開發事宜,邀請他們來白宮洽談、並徵詢意見。
他們不是蠢人,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
一個即將誕生、權力大得前所未有的聯邦機構。
它不只是建一座大壩,不只是發幾度電。
它擁有大壩、水電站、防洪提、衛生院等等設施和權限爲一體,它將管轄七個州、上百萬戶人家,這是一個龐大的河流帝國。
而誰成爲了這個機構第一任領導層,那不僅會有大刀闊斧改革名垂青史萬人歌頌的機會、更有一躍成爲至高無上掌權者的機會。
他們三人沒人能拒絕得了這個誘惑。
“總統先生,如果讓我來領導田納西管理局,我第一件事會做的,是工程優先序。”
“我會立刻啓動諾里斯、惠勒地區的全面勘測,我們不搞花架子,要建就建既能蓄洪、又能通航的高壩,我會引入全新的壓力灌漿工藝,先把那兒的一些溶洞堵得嚴嚴實實,這才能啓動整個工程。”
“其次,阿拉巴馬北部是洪泛重災區,我會派陸軍工程兵團的德溫洪過去;他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將,我和他合作過多次,他能夠勝任這個任務。”
“至於上游的弗吉尼亞和北卡交界,那裏地勢陡峭、水土流失最兇,我會安排森林局的測繪員配合我的大壩選址……”
“最後,是我認爲最重要的一點——管理原則。”
“田納西,不是華盛頓,如果由我來領導,我不會把行政命令強加給州政府,我的方針是:聯邦出圖紙、出鋼筋水泥,地方出勞力、出石料,任何一座壩的附屬營地,必須先建學校和衛生所……”
阿瑟·摩根說完了。
緊接着,哈考特出聲了:“如果讓我來管理TVA,第一,我會把化肥廠即選址頂在馬斯爾肖爾斯,那裏有一戰留下的硝化裝置,我們可以它改造成和平時期全球最大的磷酸鹽試驗廠,農業部已經實驗成功了,我們可以大規模生產一種能讓貧瘠紅黏土起死回生的高濃度顆粒肥。”
“第二,配合措施的強制力,我跟各州的農學院院長都討論過了,TVA可以不給農民發一分錢現金,我們可以用化肥換水土保持合同,農戶答應沿等高線耕種、退耕還林,我就讓卡車把硝酸磷肥直接送到他家穀倉,這叫示範加契約。”
“第三,我會派調查隊去畫一份‘流域地力衰減圖’,哪裏的慄樹被砍光了、哪裏的溪流乾涸了,這份圖,將是修壩選址的生物預警紅線。”
眼看兩人先後說完,早就迫不及待的利連索爾立即脫口而出:“兩位摩根先生雖然提出了大致的方針,但想要要讓這個流域夜裏亮起來、工廠轉起來,還得一樣最強大的武器——法律護城河。”
“我已梳理了很多遍TVA法案第10條到第13條,假如溫德爾·威爾基那些私營電力公司在當地提起訴訟,我的理由是:TVA不僅有權發電,還有權爲了‘衡量市場公平價格’而自行制定電價標杆,這叫‘揚基棒’條款,他們告到最高法院我也不怕。”
“其次,與私營公司的具體關係,我不會一上來就全盤接管,我的方針很簡單:合作或者競爭,想合作的,TVA出高壓輸電線路,他們負責賣到每家每戶;想搗亂不降電價的,我就把馬斯爾肖爾斯的電直接輸過去,讓民锌纯词颤N是每度電只收幾分錢的非營利公共電力。”
“最後,營銷措施。”
”我的第一個動作,是成立電力普及推廣隊,我將派最懂電工的年輕人帶着電燈泡和熨斗進山,農戶只要拿出幾塊錢裝電錶,我就讓他們的妻子永遠告別劈柴燒火的煙燻日子,電不是奢侈品,是民主社會的自來水!”
羅斯福斯福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從三個人的臉上掃過。
他的表情平靜而從容,但他的眼睛的光芒卻是藏不住。
他轉向路易斯·豪,路易斯的目光也在發亮。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有一種默契——我們找對人了。
這三個人,各自都擅長一個領域,各自負責一個方面,提的這些理論合在一起,確實算得上是一個合格的TVA領導團隊。
三個人說完後目光都落在羅斯福臉上,帶着期盼,帶着渴望,帶着那種“我已經把最好的東西都拿出來了”的緊張。
他們看到羅斯福的表情在變化,目光在閃爍。
他們內心不禁激動了起來,因爲他們知道,總統心動了。
但很快,他們的激動就被暫時按下來了。
因爲他們發現,羅斯福的目光,此時已經看向了一直默不作聲的那個年輕人。
三人的眉頭不由自主的皺了一下。
剛纔他們就發現,總統先生對年輕人似乎有一種依仗,但還不敢確認。
但現在,總統在做出決定之前,仍然是看向了這個年輕人,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在徵求意見了。
橢圓辦公室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都在等費蘭開口說點什麼。
但費蘭就愣是不說話、也不表態,這讓三人感到有些不快。
這是什麼意思?
是對他們的措施不感冒,還是壓根沒聽懂?
“三位先生,你們的措施很棒,田納西河流域的防洪、發電、農業、瘧疾、電力定價、法律戰——每一個方面,你們都考慮得很周全。”
羅斯福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的氣氛:“但田納西管理局事關重大,聯邦政府需要考慮的東西還有很多,我們已經給你們安排好了酒店,很快會通知你們的。”
三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連忙說“好的”,站起身來,與羅斯福握手告別。
阿瑟·摩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費蘭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推門走了出去。
“那個年輕人是誰?”
一走出走廊,利連索爾就忍不住發問。
哈考特搖了搖圖:“不太清楚,但看得出來來,總統先生似乎對他很看重。”
“能被總統先生看重的人,不會簡單,我們需要找些在華盛頓的朋友瞭解一下。”
阿瑟·摩根的話讓利連索爾和哈考特同時點了點頭。
橢圓辦公室內。
羅斯福靠回椅背,摘下夾鼻眼鏡看向費蘭:“你覺得他們三個有什麼問題嗎?”
“嚴格來說,是阿瑟·摩根很有問題。”
羅斯福和路易斯同時頓了一下。
辦公室裏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兩個人同時在消化一個出乎意料的判斷。
羅斯福微微坐直了身子:“這話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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