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她們對酒精的仇恨,是一種宗教般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願意爲之付出一切的仇恨。
她們認爲酒精是萬惡之源——家暴源於酒精,貧窮源於酒精,犯罪源於酒精,家庭的破碎源於酒精。
她們認爲,只要把酒精從美利堅的生活中清除出去,一切社會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這種信念,簡單,粗暴,沒有任何中間地帶,像一把沒有刀背的刀,只有刀刃。
如果一位參議員被爆出違反禁酒令的醜聞——不僅僅是自己喝酒,而且是讓自己的管家跟私酒販子交易,在自己的住宅裏囤積大量的威士忌和白蘭地——那禁酒聯盟的婦女們會怎麼反應?
她們會炸。
她們會組織遊行,會發起請願,會聯繫報紙,會打電話給每一個她們認識的選民。
她們會站在國會山的臺階上,舉着標語牌,高喊口號。
她們會湧進哈蒙德的辦公室,把他的電話打爆,把他的信箱塞滿。
她們會告訴每一個人——這個人在做違法的事情,這個人不配做你們的參議員,這個人必須下臺。
而哈蒙德的政治生涯,基本上就可以結束了。
不是因爲喝酒本身——很多政客都喝酒,這是公開的祕密。
而是因爲被抓住了。
因爲留下了證據。
因爲那些照片、那些記錄、那些交易明細,被擺在了桌面上,被送到了那些“瘋子”們的手裏。
費蘭放下這份文件,拿起了第二份。
這是關於田納西州一位參議員的黑料。
他的問題不是禁酒令,而是競選資金的來源。
記錄顯示,他接受了一家電力公司的大額捐款,而那家電力公司正好在田納西管理局計劃的覆蓋範圍內,正好是那些將會被聯邦電站搶走生意的私營公司之一。
這筆捐款本身不違法——競選捐款是合法的。
但如果被曝光,再加上一個“利益衝突”的帽子,再加上一個“爲了電力公司的利益而反對聯邦救援計劃”的敘事,那這位參議員就會陷入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
費蘭放下第二份,拿起了第三份。
這是關於肯塔基州一位凶h員的黑料。
他的問題更加私密——他有一個情婦,而那個情婦的丈夫,正好是當地一個黑幫的小頭目。
這個關係如果被曝光,不僅僅是道德問題,還會引發關於“這位凶h員是否與黑幫有聯繫”的質疑。
在田納西七州剛剛被聯邦調查局橫掃過、黑幫問題正是輿論焦點的時刻,這種質疑的殺傷力,足以讓任何一個政客的生涯遭遇滑鐵盧。
費蘭一份一份地看下去。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個議員的黑料。
有的是違反禁酒令的證據,有的是競選資金的問題,有的是私人生活的醜聞,有的是與利益集團的不當往來。
胡佛的調查做得非常細緻——不僅有事實,有證據,有照片,有記錄,還有詳細的背景分析,說明這些黑料如果被曝光,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會觸動哪些利益相關方,會在輿論場上產生多大的殺傷力。
費蘭放下最後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胡佛,沉默了幾秒鐘。
他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
這個人有一種天賦——他知道去哪裏找東西,知道怎麼找,知道找到之後怎麼整理、怎麼分析、怎麼呈現。
他的調查不僅僅是收集信息,而是將信息加工成武器——一件件打磨得鋒利無比、拿起來就能用的武器。
這種天賦,不是學來的,不是教出來的,是與生俱來的。
也難怪在後面那麼多人怕他怕得要死。
費蘭點了點頭:“胡佛局長,你幹得不錯。”
胡佛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種被認可之後的得意:“費蘭先生過獎了,我們之所以能收集到這些,主要是靠您提供的信息。”
費蘭沒有否認,關於哈蒙德等一些人的黑料,他在後世的一些歷史中有看到過,這纔給了胡佛一個大致的調查框架。
“不過——”
胡佛語氣一轉,變得更加鄭重,更加諔骸罢{查局現在剛起步,人員方面還是捉襟見肘,田納西七州那場行動,我們幾乎是傾巢而出,才勉強完成任務,若是能再多增加點人手的話,那調查局會做得更好。”
費蘭聽出了胡佛話語裏的意思。
這不是在訴苦,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請求同情。
這是在暗示——幫忙在國會多搞點預算,好讓他壯大聯邦調查局的勢力。
但費蘭也從這句話裏,聽出了別的東西。
嚐到了權力滋味、掌控他人命叩暮穑靶恼谌找媾蛎洝�
這不是壞事。
有野心的人才有動力,有動力的人才能成事。
但野心需要被引導,需要被約束,需要被放在一個合適的軌道上,否則它會像一匹脫繮的野馬,不知道會跑到哪裏去。
費蘭若有所思地看着胡佛。
他的腦子裏在轉着另一個念頭,看來,那個計劃該提上日程了。
“我會解決的。”
胡佛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很跨又恢復了正常。
他心裏在竊喜。
他以爲費蘭會幫他解決預算的問題。
“費蘭先生,那我就先告辭了,如果有更多新的進展,我會及時向您彙報。”
費蘭點了點頭。
胡佛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加輕快,更加從容,更加自信。
“奧賽多。”
聽到費蘭的呼喊,奧賽多立馬走了進來,微微欠身:“費蘭先生,有什麼吩咐?”
費蘭指了指桌上的那些文件:“把這些,送到國會山的每一間議員的辦公室去。”
——
國會大廈。
哈蒙德剛從演講臺上下來,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對着白宮開了一個多小時的炮,聲音都喊得有些沙啞了,他打算稍作調整,喝杯咖啡,然後再戰。
祕書衝進來的時候,門撞在牆上發出了一聲悶響:“參議員先生,州里出事了。”
哈蒙德的目光微微眯起:“說。”
祕書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然後開始彙報:“阿克倫縣的州議員,剛纔發表了講話,宣佈支持聯邦在該縣的一座衛生院工程,他說這是‘聯邦給阿克倫縣的禮物’,說他‘經過慎重考慮,決定接受這份禮物’,說他‘將爲阿克倫縣爭取到更多的聯邦資源’。”
哈蒙德的眉頭皺了一下。
“卡羅爾縣的議員在社區集會上表態,支持聯邦在該縣修建水電站,他在集會上說,‘這是謝爾比縣幾十年來最大的機會’,說他‘不會讓這個機會從指縫間溜走’。”
“南黑文的議員今天接受了當地報紙的採訪,表示支持聯邦在當地提供農業技術培訓,他說,‘農民需要新的技術,聯邦願意提供,我們沒有理由拒絕’。”
“戈爾夫波特……”
“夠了。”
哈蒙德抬起手,打斷了祕書的話:“其他州呢?”
祕書吞嚥了一下,翻開手裏的文件,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密西西比州、佐治亞州、弗吉尼亞……都一樣,那些州議會的議員們,一個接一個地,都在表態支持聯邦在他們地區開展的某個項目。”
“有的是衛生院,有的是水壩,有的是農業技術培訓,有的是學校,有的是船閘,有的是防洪堤……”
哈蒙德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作爲一名老練的政治家,他當然聽懂了。
這不是支持,這是——切割。
把田納西管理局計劃切割成碎片,然後用“選區利益”作爲包裝,一個一個地送到州議會的議員們面前。
每一個議員都只看到自己選區裏的那個項目——那座水壩,那所衛生院,那條船閘,那所學校。
他們看不到田納西管理局的全貌,或者他們看到了但選擇不看,因爲他們不需要看。
他們只需要知道,聯邦願意在他們的選區裏投錢,願意爲他們爭光,願意讓他們在選民面前挺直腰桿。
這就夠了。
至於田納西管理局是不是聯邦政府直接郀I企業、不受各州管轄、與私營公司直接競爭——這些東西是不是“布爾什維克主義實驗”,至於那些在華盛頓吵得不可開交的憲法問題、州權問題、意識形態問題——他們不參與。
他們只做一件事:拿好處,然後閉嘴。
哈蒙德感覺自己的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這種感覺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捅完之後才發現,捅他的人不是敵人,而是他以爲會站在他身後的自己人。
州議會。
那些州議員們,那些他以爲會跟他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那些他以爲會抵制聯邦入侵的、那些他以爲會把州權看得比命還重的——州議員們,居然統一全部倒向了白宮。
哈蒙德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參議員先生!”
可還沒等他多想,又一名助理衝了進來,讓不得不睜開眼面對。
“這是費蘭·羅斯福派人送來的!”
哈蒙德臉色又沉了一分,他已經預感到了這肯定不是好事。
他伸手接過信封,用拆信刀劃開封口,從裏面抽出一疊文件。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紅潤變成了蒼白,從蒼白變成了鐵青,然後整個人不由自主的抖動起來。
祕書和助手站在門口,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哈蒙德這個樣子。
這位在參議院坐了幾十年的資深大佬,這位在面對總統時都面不改色的硬漢,此刻,正似乎被一份文件擊潰了所有的防線。
翻到最後一頁,哈蒙德合上了文件。
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不是因爲想不出對策,而是因爲信息量太大、衝擊太強、來得太快,快到他的大腦來不及處理。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如果這些材料被公開,他的政治生涯就結束了。
那些禁酒聯盟的婦女們會像瘋了一樣撲上來,把他的名聲撕成碎片。
禁酒令雖然在實際執行中漏洞百出、形同虛設,但它畢竟還是法律。
而他,一個在國會里多次投票支持禁酒令、在公開場合多次抨擊“酗酒行爲敗壞社會風氣”的參議員——被爆出自己就是一個違反禁酒令的人,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虛僞,這意味着雙標。
這意味着他是一個說一套做一套的僞君子。
而在政治上,沒有比“僞君子”更致命的標籤了。
——
與此同時,國會大廈的另一間辦公室。
一位來自佐治亞州的聯邦凶h員,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拿着一份剛剛送來的文件。
他的表情跟哈蒙德如出一轍——面色鐵青,嘴脣抿成了一條線,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剛纔,他的辦公室助手告訴他,州議會已經倒向了白宮。
他想起了那些來自家鄉的選民們發來的感謝電報——感謝他爲選區爭取到的救援。
而現在,這份醜聞文件,對他而言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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