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帝國 第1049章

作者:清樓貴客

  “東濤。”

  他開口,聲音沙啞。

  “閱兵以後,帝國參軍人數估計會迎來萬載之最。但我認為,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對面。

  坐著一位同樣年邁的老人。

  前機關總長鄭東濤,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

  他微微皺眉,抬起頭,看向姚長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姚長康放下勺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你認為帝國之所以是帝國,是靠什麼支撐的?”

  他問。

  “長青意志?”

  鄭東濤的回答帶著一絲不確定。

  姚長康搖了搖頭。

  “與其說長青意志,倒不如說無數擁護長青意志的公民,一同構成了當今時代的帝國。”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

  “可這些公民,若是死完了呢?”

  “帝國,還是帝國嗎?”

  聞言,鄭東濤沉默。

  良久之後。

  “老康,你想遠了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萬載之後的事情,只能交給人心了。我們能做的,只是把火種傳下去。至於火種能燃燒多久,那是後人的事。”

  “可問題是,最不能直視的便是人心。”

  姚長康嘆了口氣,臉上的憂慮更深了幾分。

  不過,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遠,不願再多想。於是,他擠出一絲笑容,換了個話題:

  “老夥計,馬上就要進入暗堡了,你害怕嗎?”

  “怕倒是不怕。”

  鄭東濤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有些恍惚。

  “只是,當初我們做錯了嗎?”

  他的眼中,帶著些許迷茫。

  鄭東濤是姚伯堂執政時期的機關總處總長,輔助姚伯堂維持軍部的咿D。那些年,軍部的所有的決策、命令、檔案,都要經過他的手。

  姚長康是戰略總處總長,負責制定軍部的整體戰略安排。那些年,帝國的每一場大型戰爭都出自他的謩潯�

  他倆,皆是“假死計劃”的參與者。

  姚半北上臺後,他倆就被“強制養老”了。

  “沒有做錯。”姚長康的聲音很平靜,“當初的假死計劃,就是帝國的最優解。若是能回到過去,以當時的處境,我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三十多年前的那個雪夜,姚伯堂找到他,提出了假死計劃。

  當時,他沒有絲毫猶豫,就加入了該計劃。

  因為那時的帝國,已經到了分崩離析、全面崩盤的地步。

  執行假死計劃,還能掙扎兩下。

  不執行該計劃,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只是,誰也沒想到,姚伯林能用流火藥劑,給帝國強行續命。憑藉一己之力,扛著這座即將傾覆的大廈,又走了數十年。

  “道理都懂,就是感覺對不起姚氏。”鄭東濤苦笑道,“當初真是把姚氏坑慘了。”

  姚伯堂倒臺,他們雖然沒被清理,但也都下課了。

  現如今,軍部各部門都搭建起來了新的領導班子,權力完成了交接過渡,他們這些昔日的軍部大佬,也沒有了價值。

  姚長康道:“事情都過去了,阿北終歸是給了我們一個體面。”

  “是啊!”鄭東濤看向外面,“阿南來了......”

  此時。

  道路上。

  出現一對中年夫妻。

  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冷硬,雖然只穿著一身普通的便服,卻仍透著軍人特有的氣質。

  女人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素色的大衣,圍著圍脖。

  姚天南走到暗堡門口,停下腳步,回過身來,看向身後的妻子,僵硬的臉頰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小柔,我要走了。”

  “嗯。”

  桑柔點了點頭。

  姚四夫人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但歲月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這位財閥貴女的皮膚白皙,眼睛清澈,甚至還能看見幾分少女時的模樣。

  “想哭就哭吧。”

  姚天南笑得很溫和。

  “不哭。”

  桑柔搖了搖頭,眼眶已經泛紅,但她拼命忍著。

  “之前你就總說我是一個愛哭鬼。這一次,我肯定不會哭的。”

  當初的世紀聯姻,桑氏選擇與姚天南聯姻。

  但桑氏的嫡系貴女之中,能與姚天南身份匹配的,或是私生活混亂,或是早已結婚。挑來挑去,聯姻名額落在了還不到十六歲的桑柔身上。

  桑柔與姚天南相差了十歲。

  談不上老夫少妻,但終歸有些代溝。

  桑柔沒有原修天賦,與她的名字一樣,性格敏感,體弱多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想要努力當好一位稱職的妻子,卻笨手笨腳的,總也做不好。

  姚天南抬起頭,看著昏暗的青銅色天幕。

  雪花洋洋灑灑地落下。

  那雪花很輕,很白,飄飄揚揚,落了他一身。

  姚天南喃喃道:

  “遠東,又要下雪了啊!”

  桑柔踮起腳尖,伸出手,輕輕摘下姚天南頭頂的雪花。

  那雪花在她掌心融化,變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三大島鏈很少下雪,但我很喜歡雪。”

  她輕聲說道。

  “當初父親讓我嫁給你,我很牴觸。因為我看過你的照片,你兇巴巴的,看著很難接觸。可聯姻一事,父親的態度很堅決,我無力反抗。所以我就哄自己,為了去遠東看雪,忍一忍吧!”

  說到最後,雙眼通紅的桑柔,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那笑容,燦爛得如同冬日裡的暖陽。

  姚天南看著桑柔,有些無奈。

  妻子的性格很好,善良單純,喜歡貓狗,喜歡下雪天,喜歡做甜品,更喜歡生活中的小驚喜與小浪漫。

  這位出身財閥之家的貴女,一直保持著少女心,從未被歲月的風霜侵蝕。

  可惜,遠東這等苦寒之地,終歸不像三大島鏈那般溫暖。

  沒有陽光沙灘,沒有四季如春,只有無盡的冰雪和無邊無際的寒冷。

  “你心裡肯定沒說我好話。”

  桑柔收起笑聲,看著姚天南怔怔出神,癟癟嘴,氣鼓鼓道。

  對方經常說她像一個小孩兒一樣。

  不僅是丈夫,其餘的哥哥嫂嫂,對她也多半像是對小孩一樣。

  “並沒有。”姚天南搖了搖頭,“你很好,是我不好。”

  “不是的呀!”

  桑柔急了。

  “咱們的誤會就在這裡。你總以為我是長不大的小孩子,事事需要呵護我。然後你感覺很累,又感覺很對不起我,更感覺我是一個拖油瓶。”

  “其實呢!我早就長大了。我很能吃苦的。以前你不在家的時候,我把家裡收拾得很乾淨的。我早就不是那個笨手笨腳的小女孩了。”

  “而且,你看——”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紅的,淚水在裡面打轉,卻始終沒有掉下來。

  “你就要死了,我也沒有哭。”

  “我是不是很了不起?”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裡,有驕傲,有逞強,也有無盡的悲傷。

  姚天南看著妻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揉了揉妻子的頭。

  那隻大手,粗糙而溫暖,輕輕按在她的發頂。

  “是的,桑小姐已經長大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將軍,請喊我姚四夫人。”

  桑柔認真的糾正道。

  姚天南愣了一下。

  而後,笑了。

  溫和又柔軟。

  “嗯,好。”他點點頭,“姚四夫人,再見。”

  “四哥,再見。”

  桑柔也笑了。

  燦爛如花。

  遠處。

  個頭高挑、宛如骷髏架子的姚詞,穿著白大褂,站在暗堡大門處。

  他太瘦了,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髏。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隨風擺動,更顯得他形銷骨立。

  他身後,是數十位相同造型的暗堡藥劑師。

  那些人,都和姚詞一樣,瘦得不成人形,穿著同樣的白大褂,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白大褂,擺呀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