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把草稿紙壓在語文課本下面,只露出右下角的一塊空白。
他又從文具盒裡掏出一支削得尖尖的中華鉛筆,還有一把並不怎麼直的塑膠尺子。
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當筆尖觸碰到紙面的那一瞬間,周遭的一切,彷彿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他在畫圖。
不是小孩子信手塗鴉的火柴人或者大炮飛機,而是一組行星齒輪減速結構。
這是他上週末在父親的機械廠車間裡看到的。
當時那臺進口的德國機床壞了,拆開後,那精密的咬合結構讓他著迷了一整天。
雖然他還沒學過具體的機械原理,但他那變態的觀察力和這幾年刻意訓練的空間想象力,讓他能把那個結構完整地復刻在紙上。
“太陽輪在中心......三個行星輪圍繞......外齒圈固定......”
陳拙的手很穩。
雖然七歲的手指還有些軟,但他握筆的姿勢極其科學,利用手腕的支點來控制線條的平直。
一條直線,兩條弧線,一個切點。
鉛筆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種帶有阻尼感的摩擦聲,對陳拙來說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咿D。
他不只是在畫,他是在模擬。
在他的腦海裡,那個平面的圖形是立體的,動態的。
他能看到齒輪在轉動,能感受到扭矩的傳遞,能計算出大概的減速比。
“輸入轉速如果是一千五百轉,經過這一級減速,輸出大概是三百轉......效率損耗主要在齒面摩擦和潤滑油的粘滯阻力......”
這種高強度的思維咚悖杆傧闹难牵矌ё吡四欠N因無聊而產生的焦慮。
他完全沉浸了進去。
他忘記了講臺上還在領讀拼音的王老師,忘記了窗外的知了,忘記了自己還是個七歲的小學生。
直到——
一片陰影,突兀地徽衷诹怂恼n桌上。
那陰影遮住了光線,也切斷了他腦海中正在轉動的齒輪。
陳拙的手指微微一僵。
作為成年人,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慌亂地把紙揉成一團,因為那是最愚蠢的做法,那是做傩奶摰谋憩F。
他緩緩地停下筆,並沒有遮擋,而是順勢抬起頭,臉上適時地掛上了一副“我很乖,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茫然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是班主任王老師。
王老師很年輕,師範剛畢業沒兩年,扎著馬尾辮,鼻尖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此刻,她的臉色並不好看。
她早就注意到陳拙了。
這個孩子在班裡是個異類。
他不鬧,不說話,不舉手,不尿褲子。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一團空氣。
每次她在上面講課,其他孩子的眼神都是熱切的,散亂的,唯獨陳拙,雖然坐得端正,但那雙眼睛裡總是透著一股子......疏離感。
就像是一個大人被迫坐在了一群孩子堆裡。
剛才,她看見陳拙低著頭,那專注的神情,絕不是在看課本。
“陳拙。”
王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嚴厲。
“你在幹什麼?”
全班四十五個腦袋瞬間像向日葵一樣轉了過來。
前排那個摳鼻屎的小胖子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圓,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幕。
陳拙站了起來。
一米二的身高,讓他不得不仰視著王老師。
“我在......畫畫。”陳拙老實地回答。
這是實話,也是最安全的藉口。小孩子上課開小差畫畫,頂多被批評兩句。
“畫畫?”
王老師伸出手,那隻常年拿粉筆而有些乾燥的手指,捏住了陳拙課本下的那張草稿紙。
“拿出來。”
陳拙沒有反抗,鬆開了手。
那張油印紙被抽了出來,暴露在午後的陽光下。
王老師原本以為會看到奧特曼,黑貓警長,或者是亂七八糟的塗鴉。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比如“畫得不錯但要分場合”之類的。
但是,當她的目光落在紙上時,整個人愣住了。
那不是畫。
或者說,那不是她認知中一年級小學生能畫出來的東西。
紙上沒有色彩,只有密密麻麻的線條。
圓規畫出的完美同心圓,尺子拉出的筆直切線,還有那些雖然稚嫩但明顯帶有某種規律的鋸齒狀結構。
在圖形的旁邊,還標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數字。
雖然沒有任何文字說明,但那種工業製圖特有的冷峻美感,撲面而來。
這就像是在一堆兒童簡筆畫裡,突然混進了一張達·芬奇的手稿。
王老師是教語文的,她看不懂這是什麼。
但她看得懂那種秩序。
畫中展現的那種嚴謹精密的,完全不屬於七歲孩童的秩序。
“這是......你畫的?”
王老師的聲音有些發飄,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拙的手,那隻小手上還沾著鉛筆灰。
“嗯。”
陳拙點點頭。
“剛才聽課聽累了,就畫著玩。”
玩?
王老師看著那個複雜的同心圓結構,感覺自己的常識受到了挑戰。
“這是什麼?”
她指著中間那個像太陽一樣的齒輪。
“輪子。”
陳拙眨了眨眼,儘量讓自己的詞彙顯得貧乏。
“爸爸廠裡的輪子。”
“你照著畫的?”
“沒,我憑腦子記的。”
教室裡鴉雀無聲。
雖然同學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們能感覺到,王老師現在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氣,也不是高興,而是一種......像是看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王老師深吸了一口氣。
她意識到這件事超出了她的處理範圍。
如果是畫畫,她可以沒收。
如果是走神,她可以罰站。
但如果是這種......這種近乎妖孽的天賦展示,她不能草率處理。
她是個負責任的老師,她隱約覺得,自己可能碰上了一個不得了的孩子。
“陳拙,收拾書包。”
王老師把那張草稿紙小心翼翼地夾進教案裡,語氣不再是批評,而是變得異常複雜。
“跟我去辦公室。還有......記得你爸單位的電話嗎?”
陳拙心裡咯噔一下。
“請家長。”
這是所有中國學生,無論穿越與否聽到這三個字時都會產生的本能生理反應。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
也好。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攤牌吧。
這種低效的教學,他是一天也忍不了了。
如果能借此機會,換取一點自由,或者跳出一級,哪怕被父親打一頓屁股也是划算的。
陳拙默默地收拾好書包,在一眾同學敬畏又同情的目光中,跟著王老師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知了還在叫。
但陳拙聽著,覺得那聲音似乎沒那麼刺耳了。
......
下午三點,校長辦公室。
育紅小學的校長室不大,牆上掛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角落裡堆著幾摞新教材。
老式的吊扇在頭頂晃悠,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陳拙坐在那張給客人坐的舊皮沙發上,雙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他對面,坐著三個人。
班主任王老師,教導主任張主任,還有滿頭白髮的老校長。
桌子上,擺著那張草稿紙。
“老陳家的孩子?”
老校長戴著老花鏡,端詳著那張圖紙,又抬頭看了看陳拙,眼神裡透著股精光。
“是,陳建國的兒子。”
張主任在旁邊插話。
“陳建國當年還是我學生呢,那小子物理好,但也沒這麼......邪乎啊。”
張主任用了一個詞:邪乎。
確實邪乎。
剛才他們找數學老師來看過了。
數學老師看了半天,說這圖上的圓和切線,幾何關係找得特別準,根本不是隨手畫的,絕對是有空間幾何底子的。
而且那個齒輪的咬合角度,雖然沒用量角器,但目測誤差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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