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些精雕細琢的理論推導,有點虛幻。
有點沒意思。
在這個連一杯乾淨的水都需要用命去換的地方,一個完美的拓撲學證明,能擋住一顆哪怕是最劣質的子彈嗎?能讓一個十歲的孤兒鬆開咬人的牙齒嗎?
不能。
陳拙輕輕撥出一口氣。
他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索然無味。
就像是一個人在泥地裡摔了一跤,滿手都是土,回頭卻看到別人在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沒有瑕疵的雪花。
他把手裡的中性筆隨手扔在了桌上,筆桿撞擊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十幾張寫滿了頂尖數學公式的草稿紙攏到一起,邊緣在桌面上磕齊。
他沒有把它們揉成一團,也沒有撕碎,他只是平靜地拉過桌角那本極其厚重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把這疊草稿紙塞到了詞典的最底下。
厚重的書本壓了上去,把那些輕飄飄的虛空,結結實實地壓在了黑暗裡。
陳拙覺得宿舍裡有點悶。
他站起身,脫掉腳上那雙拖鞋,換上了一雙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鞋。
拿上鑰匙和校園卡,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已經開始刺眼了。
陳拙沒有走大路,而是穿過兩棟教學樓之間的林蔭道,朝著老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放假期間的圖書館人不多。
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一股混雜著舊紙張,防蟲劑和陳年地板蠟味道的冷氣撲面而來。
這種味道很熟悉,也很安靜。
陳拙順著樓梯走上三樓。
按照他平時的習慣,他應該會直接右轉,去外文期刊閱覽室或者純數的藏書區,去看看蘇微給自己分好類的,那些常人看一眼就會覺得頭暈目眩的純數。
但今天,他在樓梯口停頓了一下,轉身走向了左邊。
那是工程應用,系統控制和計算機底層演算法的排架區。
這裡的書架看上去就沒有右邊那麼高雅。
書脊上的名字大多帶著一種工業時代的粗糙感,來這裡借書的學生,通常都是為了應付某個具體的專案或者實驗報告。
陳拙慢慢地走在狹窄的書架過道里。
他的目光在那些書脊上滑過。
《流體力學基礎》,《電機與拖動》,《微機原理》。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個並不起眼的角落。
他伸出手,抽出了幾本大部頭。
一本是《離散控制系統與穩定性分析》,一本是《呋I學底層演算法及應用》,還有一本是名字聽起來極其枯燥的《複雜網路抗毀傷性與容錯路由機制》。
這些書很厚,紙張的質量一般,翻開來,裡面沒有那麼多優美的邏輯推導,全是些複雜的流程圖,冗長的程式碼段,以及為了應對各種突發故障而設計的,顯得有些臃腫的演算法分支。
在純粹的數學家眼裡,這些東西可能有些糙,甚至是不入流的。
它們不追求極致的簡潔,它們只追求一件事,在最惡劣的情況下,系統不能宕機。
陳拙抱著這三本厚厚的書,感受著它們壓在胸口的重量。
他搞不懂中東複雜的局勢,他也不打算去當一個指點江山的政治家。
他現在只是一個稍微有點聰明的小孩。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在自己熟悉的數學世界裡,尋找一種像苗世安手裡那把扳手一樣的東西。
尋找一種像發電機齒輪一樣的結構。
哪怕上面沾滿了泥沙,哪怕缺了一個角,它也能死死地咬合住,硬生生地把水抽上來。
他突然就想看點有用的東西,哪怕它不夠漂亮。
陳拙抱著書,推開了走廊盡頭那間外文閱覽室的門。
閱覽室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人分散坐在不同的角落,陽光透過老式的綠色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老位置的蘇微。
蘇微面前攤開著幾個厚厚的筆記本,手裡的筆正在飛快地驗算著什麼。
她依然在搞她那些試圖用機率降維去解析金融市場的龐大計算。
陳拙走過去,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三本厚重的工具書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悶響。
蘇微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先寫完了那半個公式,然後才慢慢抬起眼簾。
蘇微的目光只在陳拙面前那三本書的書脊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鐘,眉頭就微微挑了一下。
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意外,然後直截了當地看向陳拙的臉。
她沒有問陳拙早上幹什麼去了,也沒有問他為什麼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悶。
蘇微看問題的角度永遠是極其功利和直接的。
“《複雜網路抗毀傷性》?”
蘇微輕聲念出了最上面那本書的名字,語氣裡帶著點評估的意味。
“你怎麼看起這種應用演算法了?”
她放下筆,雙臂交叉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不像你的風格啊。”
蘇微說得很篤定。
在她的印象裡,陳拙應該是一個鑽進純數的象牙塔裡鑽研並以此為樂的一個人。
陳拙的數學是帶著一種遊刃有餘的高階感的。
而他現在拿的這些書,裡面全是些為了應付系統崩潰而設計的麻煩事。
陳拙沒有躲避蘇微的目光。
他伸手翻開最上面那本書的硬紙殼封面,紙張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嗯。”
陳拙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掩飾,也沒有長篇大論的解釋。
他隨手翻了兩頁,看著上面那些錯綜複雜的節點圖。
“突然想看看。”
陳拙的視線落在書頁上,聲音不大,像是在回答蘇微,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可能是之前的那些看膩了,想換換腦子。”
蘇微看著他。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派,從來不相信什麼浪漫的學術追求。
如果一個工具好用,她就會用,如果一個工具不好用,再漂亮她也會扔掉。
她隱隱察覺到了陳拙今天好像有什麼變化。
但她沒有追問他受了什麼刺激,在蘇微的邏輯裡,原因不重要,結果和效率才重要。
“這種底層的呋I和容錯演算法,計算量很大,而且裡面充滿了冗餘資料。”
蘇微靠回椅背上,給出了一句非常客觀的評價。
“它的模型都很粗糙,需要把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節點都用窮舉法兜底,沒有那種連續性模型來得漂亮。”
“不用多漂亮。”
陳拙抬起頭,看著蘇微。
“模型再漂亮,前提是預設中間的條件不會斷。”
陳拙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蘇微聽不懂,但卻能清晰感受到的重量。
“但現實裡,只要一根線斷了,整個系統就會癱瘓。”
陳拙輕輕拍了拍手邊那本厚厚的書。
“我現在不要那種近似的漂亮,我想看看最笨的結構,是怎麼一步步卡死的。”
蘇微看著陳拙拍在書本上的手,挑了挑眉。
點了點頭,語氣裡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認同。
陳拙緊繃了一早上的嘴角,終於稍微鬆動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
蘇微低下頭,重新拿起筆,繼續對付她紙上的那些龐雜資料。
陳拙也收回視線,將目光徹底投向了面前的書本。
他從旁邊的筆袋裡抽出一支普通的圓珠筆,隨便拿過一張圖書館提供的草稿紙。
他開始看那些枯燥的,關於離散控制節點的案例。
書上的例子是一個大型物流網路的抗損毀測試。
如果A節點因為自然災害癱瘓,如果B節點的資料傳輸延遲,系統該如何透過C節點和D節點進行粗暴但有效的重定向。
陳拙沒有用他習慣的那些高階代數技巧去簡化它。
他開始順著書上的笨辦法,一步一步地推導。
筆尖在有些粗糙的草稿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這個過程一點也不享受。
它繁瑣,枯燥,充滿了重複的計算和令人煩躁的冗餘驗證,每走一步,都要回頭確認基礎有沒有垮掉。
就像是一個滿手油汙的修理工,在一堆生鏽的零件裡,一個個地去測試齒輪的咬合度。
一個節點透過。
又一個節點被鎖死。
一條備用邏輯線路被搭建起來。
隨著草稿紙上那些醜陋但堅固的矩陣一個個成型,陳拙心裡那種從早上接完電話後就一直懸在半空的發飄感,終於一點一點地落了地。
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裡持續著。
在陳拙聽來,這細微的摩擦聲,竟然漸漸地和記憶裡那臺重型柴油發電機轟隆隆的咿D聲重疊在了一起。
他在書本上設定著一個又一個哪怕斷電也能強制啟動的冗餘演算法。
就像是看到了苗世安在那片幾十度高溫的黃沙裡,擰緊了發電機油路上的最後一顆螺絲。
兩隻蝴蝶,在截然不同的時空裡,穿越了文明的虛幻與戰火的殘酷,最終各自落在了最堅硬,最粗糙的現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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