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趙老師像往常一樣,拿起陳拙的琴準備幫他調音。
她拿出音叉,敲了一下,放在耳邊,然後撥動陳拙的A弦。
趙老師的手停住了。
她驚訝地看了陳拙一眼,又撥了一下。
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你爸幫你調過琴了?”趙老師問。
“沒有。”陳拙老實回答,“我自己擰的。”
“你自己?”趙老師不信。
六歲的孩子,手勁兒都不一定能擰動絃軸,更別說聽準音了。
很多學了兩三年的孩子,聽音還需要對著鋼琴一個一個找。
“你再調一下這根。”
趙老師故意把D弦擰鬆了一大截,遞給陳拙。
教室裡其他的孩子和家長都看了過來。
陳拙接過琴,他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拉著弓子聽,而是直接把琴夾在腿中間,像撥吉他一樣撥了一下弦。
“崩......”
太鬆了,大概只有280Hz。
陳拙面無表情地擰動絃軸。
他在腦海裡搜尋那個“Re”的座標。
擰,聽。
再擰,再聽。
他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點笨拙,好幾次因為手滑沒擰住。
周圍有個小胖子嗤笑了一聲。
但陳拙充耳不聞,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根弦的振動。
最後一次微調。
“崩。”
陳拙鬆開手,把琴遞給趙老師:“好了。”
趙老師狐疑地拿起弓子,拉響了那根D弦。
“嗚——”
聲音響起的瞬間,趙老師的瞳孔縮了一下。
準。
太準了。
不是那種“差不多準”,而是那種用電子校音器校對過的,沒有一絲波動的準。
“你有絕對音感?”趙老師的聲音有點變調。
陳拙茫然地眨眨眼:“什麼感?”
他不懂那個詞,他只知道,如果不擰到那個位置,腦子裡就會覺得彆扭,像是有根刺扎著。
趙老師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個木訥的孩子,眼神徹底變了。
她一直以為這孩子是個榆木疙瘩,手硬,沒感情,拉琴像鋸木頭。
但她忘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天賦比“情感”更稀缺。
精準。
情感可以培養,技巧可以練習,但這雙能分辨出幾赫茲微小差別的耳朵,是老天爺賞的飯碗。
“陳拙。”
趙老師第一次蹲下來,視線和陳拙平齊,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以後練琴,不要去想那些好聽不好聽的,你就按你的感覺來,你覺得那個音在哪裡最舒服,你就按哪裡。”
陳拙點點頭。
這個要求他喜歡,這不就是做填空題嗎?
從那天起,陳拙的琴聲變了。
依然沒有感情,依然乾巴巴的。
但他拉出的音階,就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一樣。
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落在它該在的頻率上,節奏穩定得像一臺瑞士鐘錶。
半年後的彙報演出。
別的孩子拉《XJ之春》,搖頭晃腦,表情豐富,雖然音準跑到了姥姥家,但贏得了家長的陣陣掌聲。
輪到陳拙了。
他穿著不合身的小西裝,像根木樁一樣站在舞臺中央,面無表情。
他拉的是一首最簡單的練習曲《開塞36首》中的第一首。
全是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動。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臺下的陳建國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兒子忘譜或者拉錯。
但陳拙沒有。
他的右手手腕依然有點僵硬,但他的左手手指,像是一臺精密的打點計時器,在指板上快速起落。
沒有強弱變化,沒有情緒起伏。
全場鴉雀無聲。
不懂行的家長覺得這孩子拉得沒意思,像唸經。
但坐在第一排的幾個專業老師,卻聽得背脊發涼。
因為從頭到尾,幾百個音符,沒有一個音是虛的,沒有一個音是偏的。
就連換把位的時候,那個滑音的時間都控制在毫秒級別。
一曲結束。
陳拙放下琴,鞠了個躬,臉上依然是那種沒睡醒的呆滯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三分鐘裡,他的大腦處於一種怎樣高速咿D的狀態。
每一個音符都是一個座標點,他的手指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空間向量咚恪�
雖然累得腦仁疼,但他很爽。
這比在圖書館抄公式要刺激多了。
這是一種將物理定律轉化為聲音的實證。
臺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主要是陳建國兩口子拍的。
趙老師站在幕布後面,看著陳拙的背影,喃喃自語:
“這哪是拉琴啊......這簡直就是個人形節拍器。”
當然,這是後話了。
現在,他只是個拉完琴就想趕緊回家睡覺的六歲小孩。
“爸,我想吃門口的烤腸。”
陳拙把琴塞進琴盒,對迎上來的父親說。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屬於孩子的渴望。
畢竟,大腦咚氵^度,是真的會餓啊。
第3章 恢续B與齒輪圖
1999年,9月。
南方的秋老虎不僅咬人,還吸著人的精氣神。
育紅小學的教學樓像是被扔進了蒸谎e。
一年級2班的教室裡,頭頂那幾臺老式吊扇正呼哧,呼哧地轉著。
它們轉得那樣慢,不僅沒帶來多少涼風,反而把幾十個孩子身上的各種各樣的味道攪拌成了一鍋讓人窒息的濃湯。
“同學們,把手背好,腰挺直!”
講臺上,班主任王老師拿著黑板擦敲了敲講桌,騰起一陣白色的粉筆灰。
“跟老師念:a——o——e——”
“a——o——e——!”
四十五張稚嫩的小嘴張得大大的,發出了整齊劃一的喊叫。
那聲音充滿了未被現實汙染的生命力,震得教室玻璃窗都在嗡嗡作響。
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陳拙,覺得自己的天靈蓋都要被掀翻了。
他微微皺著眉,眼神有些渙散地盯著前排那個小胖子後腦勺上的一圈痱子。
這是一種刑罰。
對於一個心理年齡三十多歲,且擁有正常邏輯思維需求的成年靈魂來說。
被按在這個不到四十平米的教室裡,每天重複唸誦這些沒有任何資訊增量的拼音字母,無異於一種精神上的凌遲。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父親送他的舊懷錶,為了方便,母親劉秀英特意給它縫了個布套,綁在了他的細手腕上。
下午兩點十五分。
這節語文課才過去了十分鐘。
還要再熬三十五分鐘。
三十五分鐘,足夠他背完一組公式,或者在腦子裡構建好一個小型工件的剖面圖。
但現在,他只能坐在這裡,像個木偶一樣,在一遍遍“張大嘴巴a a a”的聲浪中,感受著生命的無謂流逝。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陳拙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的大腦正如飢似渴。
隨著七歲身體的發育,那顆原本常常宕機的大腦,最近開始進入了某種活躍期。
就像是一臺剛剛升級了記憶體的計算機,如果不給它喂入足夠複雜的資料去咚悖蜁辙D發熱,讓他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慮和眩暈感。
他需要邏輯,需要結構,需要複雜的幾何線條,而不是“小白兔,白又白”。
陳拙左右看了看。
同桌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把一塊橡皮咬得全是牙印。
斜前方的小胖子正在偷偷摳鼻屎,並試圖把它抹在課桌底下。
王老師正轉過身在黑板上寫字,粉筆摩擦黑板發出吱嘎的聲響。
也就是這一瞬間,陳拙的手伸進了書包。
他沒有拿出那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因為那太顯眼了,拿出來絕對會被當成看天書的怪物。
他抽出了一張草稿紙。
那是一張用過的油印試卷背面,紙質粗糙,有些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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