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
那蒲扇的邊都散了,用幾根紅色的塑膠繩綁著,隨著搖動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他的面前,那張久經風霜的辦公桌上攤開著一本《無線電》的雜誌,旁邊是一個大號的搪瓷茶缸,裡面的茶水已經泡成了深棕色,冒著嫋嫋的熱氣。
老周眯著眼,神遊天外的看著空氣發呆。
他在等。
昨天把那份卷子給了那個叫陳拙的小子,雖然嘴上說是讓他拿回去做做看,其實老周自己心裡也沒底。
這次的卷子,是學校為了備戰明年三月份的全國初中應用物理知識競賽,專門搞的一次校內集訓隊摸底選拔。
題目是他和組裡幾個老教師從往年的競賽真題和模擬題裡拼湊出來的,難度不低,專門用來篩一批尖子生。
一個初一的學生,哪怕是一個跳級的九歲的初一的學生。
沒上過物理課,哪怕有天賦,全靠自學,面對這種考察全面的卷子,能做成什麼樣?
是亂塗亂畫?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老周把茶缸端起來,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候,辦公室那扇有些變形的木門,被輕輕敲了敲。
老周的眼皮都沒抬,依舊保持著喝茶的姿勢,輕飄飄的應了聲。
“進吧。”
門被輕輕推開,只有合頁發出的輕微的“吱呀”聲。
進來的是陳拙。
依然是穿著獨屬於他的那套小號的校服,袖子挽起了兩道,一隻手裡拿著一張看起多少有些褶皺的卷子。
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外面的天太熱了,從教室走到了這邊,像是穿過了一個桑拿房。
陳拙進了屋,反手把門輕輕帶上。
那一瞬間,外面的蟬鳴聲被隔絕了一大半,屋裡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絲絲涼意的靜謐。
他沒說話,也沒四處張望,徑直走到了老周的辦公桌前。
老周放下茶缸,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這麼熱的天,不午睡亂跑什麼?”
老周的聲音沙啞,帶著股中午特有的睏倦和慵懶。
陳拙站在桌邊,把手裡的卷子放到了老周的桌子上。
“交卷。”
被折了幾次,中間鼓鼓囊囊,邊緣捲曲,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沒包好的煎餅果子,或者是一團準備扔進垃圾桶的草稿紙。
陳拙也沒打算把它弄平。
就這麼隨意的,把這張不怎麼好看的卷子,放在了老周的那張桌子上。
“做完了。”
陳拙說。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張卷子上。
他沒動。
也沒像一些年輕的老師一樣,皺著眉頭批評什麼“卷面不整潔”,“態度不端正”。
他只是慢吞吞的拿起蒲扇,又搖了兩下,驅趕著周圍並沒有多少的熱氣。
老周放下蒲扇,伸出手拿過來了那份卷子。
入手有點沉。
卷子裡夾著什麼。
老周將卷子裡面的東西抽了出來。
一張寫的密密麻麻的紙。
密密麻麻的推導公式,座標系,向量,函式......
辦公室裡一片沉寂。
連牆角的那隻掛鐘的咔噠聲似乎都消失了。
老周盯著那張地圖,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他沒有震驚的跳起來。
也沒有拍案叫絕。
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只是慢慢的伸出了手,從那個放在桌子上的紅塔山煙盒裡,摸出了一根菸,叼在了嘴上。
但他沒有點火。
他就這麼叼著煙,隔著那層薄薄的煙紙,咬了咬濾嘴。
“你知道這是啥嗎?”
老周終於開口,指了指那張寫滿了的白紙,又指了指旁邊那張有些皺巴的卷子。
陳拙看著他,表情平靜。
“解題過程。”
“屁。”
老周罵了一句。
聲音不大,語氣裡也沒火氣,反倒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這叫飽和攻擊。”
老周把煙拿下來,在桌子上磕了磕,把菸絲磕實。
“殺雞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為了填個空,你把微積分都要搬出來了?”
老周搖了搖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這是這一中午,甚至這一週以來,他臉上露出的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這道題,我們出題的時候,本意是讓你把地面當成簡單的粗糙面,空氣阻力那是絕對忽略不計的。我們要的是一個理想模型下的標準答案。”
“你倒好。”
老周指著那個鋸齒狀的地面,又指了指那個空氣阻力公式。
“你把地面的分子間作用力都快算進去了,你這是要把出題人的桌子都給掀了啊。”
陳拙推了推眼鏡,語氣依然平淡:
“如果不算這些,那個答案就是湊出來的。”
“湊出來的?”
老周挑了挑眉毛,“試卷上要的可就是這個數。”
“我知道。”
陳拙抓了抓頭髮。
“但那個模型如果不加空氣阻力,最後的速度曲線是一條直線,就只是一條直線,看著很彆扭。”
“看著彆扭?”
老周愣了一下。
“嗯。”
陳拙老老實實地回答。
“既然公式都列到那一步了,只要加個阻力系數k,積分一下,那個曲線就平滑了,邏輯也就閉環了。
反正也就是多兩行字的事兒,我就順手寫上了。”
老周盯著陳拙看了幾秒。
就因為看著彆扭。
就因為順手。
“行,看著彆扭。”
老周樂了。
他把手裡的煙放下,重新拿起了那張紙。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僅僅是慢,甚至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
那雙粗糙的大手在紙張邊緣摩挲著,眼神變得異常深邃。
他所在的這所市一中,名頭聽著響亮,那是關起門來在市裡稱大王。
真要拉到省裡去比,跟省城那幾所巨無霸比起來,也就是個中游水平。
這麼多年了,他在物理組幹了一輩子,頭髮都熬白了。
每年送去參加競賽的學生一茬接一茬,最好的成績也就是個省二等獎。
省一?
那是省城那幾所重點的自留地。
國獎?
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是天上的月亮。
老周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守著這間破實驗室,帶帶普通的學生,修修破爛,等到退休拉倒。
這次摸底選拔,他也只是例行公事,想著矮子裡拔將軍,湊合組個隊去省裡噹噹分母。
但現在,他看著手裡這張紙。
看著那個關於空氣阻力的積分公式,看著那個為了“讓曲線平滑”而隨手寫下的修正項。
老周的心臟,在那件滿是油漬的舊夾克下,突然狠狠地跳了兩下。
這哪裡是初一的學生。
這分明是一把還沒開刃的絕世寶劍,就這麼哐噹一聲,砸在了他這個打鐵匠的門口。
“陳拙。”
老周突然開口,聲音沉了幾分,沒了之前的慵懶。
“你知道咱們學校,以前競賽最好的成績是多少嗎?”
陳拙搖了搖頭。
“省二。”
老周伸出兩根手指,有些自嘲地晃了晃。
“而且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還是邭夂茫錾狭藥椎榔},那學生剛好做過。”
“咱們市一中,在省裡那幫搞競賽的眼裡,就是個鄉下土財主,人家吃肉,咱們連湯都喝不上熱乎的。”
說到這兒,老周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住陳拙,那雙渾濁的老花鏡後面,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那是一團壓抑了許久、原本已經快要熄滅的火苗。
“但這次不一樣。”
老周的手指在那張紙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有了這張紙,有了你這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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