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咱們這次,能去把那個天給捅個窟窿。”
陳拙看著老周。
他能感覺到老周身上那種頹廢的氣質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
“國獎。”
老周嘴裡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在嚼一塊硬骨頭。
“國家級一等獎。那是全省也沒幾個的名額,是能直接敲開全中國任何一所高中大門的金磚。”
“以前我不做夢,因為我知道那幫學生幾斤幾兩,讓他們去衝國獎,那是逼鴨子上架。”
老周重新拿起扇子,但這次他沒搖,而是指著陳拙,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狠勁。
“但你不一樣。”
“你小子的水平,已經夠著那個門檻了。甚至......”老周看了一眼那個積分公式,“只要別犯渾,你比他們都高。”
“所以,這次集訓隊,你必須進。”
“不但要進,你還得給我好好練。別以為會點微積分就天下無敵了,競賽有競賽的規矩,有它的坑。
我會把這些年攢下來的那些壓箱底的題,全給你喂下去。”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這半年,你就跟著我,別的課要是聽不懂或者不想聽,就來實驗室,我給你開綠燈。”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
老周死死盯著陳拙的眼睛,“明年三月,別給我拿什麼省二省三回來糊弄事。”
“我要國獎。”
“我要讓省城那幫眼高於頂的老傢伙們看看,咱們這破地方,也能飛出個金鳳凰。”
陳拙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只是順手補多些了一些公式,竟然讓眼前這個看起來甚至有點邋遢的老頭,燃起了這麼大的鬥志。
國獎。
“知道了。”
陳拙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靜,但多了一份認真。
“我會拿回來的。”
“行。”
老周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不再多說,動作很慢、很細緻地把那張紙摺疊起來。
摺好之後,他沒有把它塞回試卷裡。
而是隨手拿過那本《無線電》雜誌,翻到中間一頁,把這張摺好的圖紙,平平整整地夾了進去。
然後,合上雜誌。
彷彿那是這本雜誌裡最重要的一頁插圖,也是他下半輩子最大的指望。
做完這一切,老周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桌面上那張被遺棄的、皺巴巴的初中試卷。
那上面,兩道大題的答題區一片空白。
只有兩個潦草的最終答案。
孤零零的,顯得有些寒酸。
“卷子呢?”陳拙問。
“卷子?”
老周看了一眼那張試卷,隨意地揮了揮手中的蒲扇,像是在趕蒼蠅。
“扔那兒吧。”
老周重新靠回了藤椅的椅背上,那是他最舒服的姿勢。
“你都在紙上造出航母來了,還非得讓我去挑你那小舢板漏不漏水?”
老周搖著扇子,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老流氓般的灑脫,但那眼神裡卻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回頭我給你填個滿分,這集訓隊的名額,誰走了你也走不了。”
“行了,沒事趕緊滾蛋。”
老周擺了擺手,下了逐客令。
“別在我這兒礙眼。回去上你的課,或者找地兒睡覺去,明天開始,有的你忙的。”
陳拙站在那兒,並沒有馬上走。
他看著老周,又看了看那本夾著他圖紙的《無線電》。
他能感覺到,某些東西變了。
如果說之前只是單純的交作業,那麼現在,這變成了一個承諾。
“謝謝老師。”
陳拙輕聲說了一句。
然後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門“吱呀”一聲開啟,又輕輕關上。
陳拙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走廊的陰影裡。
辦公室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蟬鳴,還有老周手裡那把蒲扇搖動的聲音,以及偶爾響起的吸菸聲。
過了許久。
直到那根菸抽到了屁股,燙到了手指。
老周才把菸頭摁滅在那個滿是菸蒂的搪瓷菸灰缸裡。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那本《無線電》雜誌拿了過來。
翻開。
重新抽出了那張紙。
展開。
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那個關於空氣阻力的積分公式上,每一個符號都清晰可見。
老周看著那個公式,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紙面。
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國獎......”
老周嘟囔了一句,眼神裡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光芒。
“這他孃的才叫希望。”
他拉開抽屜,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筆裡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了一支紅色的圓珠筆。
他在那張精密的圖紙旁邊,那個潦草的公式下面。
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大的勾。
不是畫在卷子上。
是畫在這張紙上。
畫完之後,老周盯著那個勾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把紙重新摺好,夾回書裡,然後把書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還上了鎖。
然後,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手中的蒲扇又開始有節奏地搖了起來。
呼呼~
呼呼~
風聲輕柔。
在這悶熱的午後,在這個充滿了平庸與應試的校園角落裡。
這一刻,老周覺得,自己這間破辦公室,比那開了空調的校長室還要涼快。
第21章 沉默的集結
下午一點五十。
南方的空氣依然被秋老虎不僅沒有收斂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像個更年期的暴躁潑婦,把空氣攪得粘稠而滾燙。
韌勁十足,火氣未消
市一中初一一班的教室裡。
儘管換上了兩扇老趙特批的加厚遮光窗簾,卻依然擋不住那股無孔不入的熱浪。
四臺老式吊扇在頭頂拼了命地轉,呼呼的風聲裡夾雜著軸承缺油所發出的摩擦聲。
吹下來的風也是熱的,帶著一股子讓人窒息的熱氣。
它試圖把那股混合著汗味,粉筆灰,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青春期獨有的荷爾蒙味道吹散。
不過除了帶來一陣陣帶著熱浪的風之外,收效甚微。
午休結束的預備鈴還沒響。
教室裡靜悄悄的,大部分學生還趴在桌子上,維持著各種各樣的姿勢補覺。
陳拙醒了。
準確地來說,是被那種像蒸桑拿一樣的體感給蒸醒的。
陳拙慢慢地直起腰,感覺後背的校服已經溼了不少。
粘在脊樑骨上,很難受。
他摘下眼鏡,從課桌裡掏出一張手帕。
一張劉秀英女士硬塞給他的印著唐老鴨的純棉且吸汗的手帕。
擦了擦眼鏡片上蒙著的那層霧氣,又順手摸了摸腦門上的汗。
重新戴上眼鏡,世界又恢復了清晰。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桌角。
在他那堆摞的整整齊齊的課本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條。
一張發出寒酸的紙條。
不是什麼帶著香味的信紙,也不是女士們傳閱的那種折成心形的悄悄話。
就只是一張從最便宜的作業本上隨手撕下來的紙條,邊緣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一樣,甚至還帶著一條作業本自帶的紅線。
上面沒有落款,沒有稱呼,甚至連標點符號都欠奉。
上面用那種很粗的黑色簽字筆,極其潦草地寫了四個大字。
【下午,物理。】
陳拙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扯了兩下。
字跡狂草,透著一股子“愛來不來,不來拉到”的懶散勁。
全校能幹出這種事的,除了那個窩在藤椅上喝著濃茶,搖著蒲扇的老周,估計是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至於地點,除了前幾天提過一嘴的物理實驗室以外還能是哪。
陳拙把紙條對摺,然後隨手塞進了校服褲兜裡。
他看了一眼掛鐘。
一點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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